第一章雨夜的来客
夜晚,横滨。
今夜的横滨似乎比往常平静上许多,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掩盖住了黑夜中的硝烟和冲突,但苍茫夜色中,各方地下势力间的争斗依旧波涛般汹涌。
“砰——砰——”
街头响起两声刺耳的枪响。
但对横滨居民来说,这些都不过是些习以为常的声音。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附近居民楼中正在赏雨的住户刚刚不紧不慢地关上窗,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就从窗台下的窄巷中传出。
“快!快找到他!别让他跑了!”
一身黑西装的男人一边奔跑一边对着身后的下属喊道,手中紧握的金属枪声闪动着凛冽的光。
“是!”下属们紧随其后应答道。
一群人跑到一处十字路口,领头的西装男来回张望着前方几个黑漆漆的路口,心中顿觉压力倍增。他万分焦急地分配任务,手臂配合着声音上下挥舞——“你们几个, 往这边看看!还有你们,去那边搜查!剩下的,跟着我去这一边边!今晚要是找不出那个杀死老大的杂种,我们都得完蛋!明白吗!!!”
“明白!”大声的呼喊过后,刚刚汇集在一起的人群又如潮水般向朝四周散去,不一会街道便恢复了刚才的宁静。
“咯吱——”一直悄悄趴在窗沿下偷听的住户按耐不住好奇心,刚想拉开点窗户缝瞧瞧,却听见头顶屋檐上传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喂,那群人刚走你就敢开窗,哼,不愧是横滨的。”
*****
“唔——”暗巷中,一个像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惊动了附近正在搜索杀手踪迹的下属们。
他们屏住呼吸,放慢脚步,几个眼神示意后,默契的轻手轻脚向小巷围拢过去,几个枪口围在一起,牢牢地指向黑暗的巷口。
—声呻吟自巷口深处中传出,虚弱无力的声音中透出属于女性的柔美,让本以为找到目标男杀手的几人筹措的停在原地。
女人,柔弱无助的呻吟,两个元素加在一起,瞬间让放下警惕的几人想入非非。
“本田大哥,”一个梳着飞机头的青年快走上前,询问起队伍中打头的中年男人,眼睛有意无意的瞟向发声地,脸上渐渐浮起不怀好意的轻佻笑容“你看... ...这… …我们… …”
一看青年这模样,男人假模假样的一巴掌呼上他的脑袋——“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东西!算了,你们几个… …” 男人点了点队伍里剩下的几人,声音中带着掩盖不住的笑意,手指随意的向别处一点,“都去那边搜去,这里我来解决。”
被点到的几个青年见状也露出了暧昧的笑容,一脸了然的模样快步离开现场,留下队伍中唯一的中年男人本田向暗巷深处慢慢走去。
“唔——”他刚走出几步,黑暗中的女人又传出一道呻吟,比前一次更加虚弱。靠着自身经验,本田判断这个女人肯定受了不轻的伤。
只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怎么会有一个受伤的女人独自呆在小巷里呢?
本田下意识的遗忘了这点,只是循着记忆一步一个脚印向着声源走去。渐渐的,一股浓烈的食物腐烂的异味扑面而来。仅仅片刻后,终于走到了目的地的本田恍然明白这个味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原来那个女人正半靠在小巷的垃圾堆上。
“轰隆——”刺眼的闪电伴随轰鸣划破夜空,雨越下越大。雨水不停地打落在层层堆叠的垃圾袋上,发出响亮的塑料摩擦声。借着一闪而过的雷光,本田终于透过重重雨幕看清了不远处那个仰面依靠在垃圾堆上的女人——精致深邃混杂着异国特征的五官,金棕色的长发凌乱的散落在身后,一双碧蓝的眼睛正茫然望着朝她走来的本田,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外地人,又像是喝醉了躺在路边的酒鬼。
一个半夜躺在横滨小巷里的... ...外国女人?
***
大声的质问。
打斗声,枪声。
胸前炙热的痛。
然后是那句冰冷的声音——“多娜泰拉,你真让我失望。”
一切最终归于黑暗。
“吱~吱吱~”。
打破平静的是一阵令人熟悉到头皮发麻的啮齿类叫声。
【是老鼠!哪来的老鼠?厨房又进老鼠了吗?】
【该死!我的意面!】
多娜泰拉条件反射的睁开眼,两道灰色的小影子从她散落在一旁的头发上嚣张的穿过。其中一只在途中还扭头看了她一眼,小小的豆豆眼中似乎充满了不屑。
【玛丽小姐!】
多娜泰拉动了动嘴,刚想张开口喊出厨娘家猫咪大佬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只能勉强发出微弱的气声,浑身上下也像是被汽车碾过一样散发着剧烈的疼痛。当然,最不能忽视的,还是从胸口处传来的深入灵魂的寒意。
【封印... ...完成了吗?】
她艰难的低头望向心脏的位置,那里的衣服破开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孔洞。洞口周围一圈的布料染上了大块红褐色的痕迹,但破口下暴露出的肌肤却平整无暇,表面被一层诡异的圆形纹路覆盖,像是某种神秘的纹身。
多娜泰拉使劲挪动手指,想要朝胸前探去,手臂却丝毫不听使唤,就像和肩膀分了家一样,只有指尖微微颤动了几下。
【真是糟糕... ...】
她在心中自嘲道。恐怕这是自12岁那场巨变之后,她所遭遇到的最虚弱的时刻了。不仅最重要的双手使不上劲,全身也仿佛像是被拆开又重组了无数遍那样疼痛无力。
【听阿尔伯特说生孩子是十级疼痛,那我现在这样怎么样够得着九级了吧。】
她苦中作乐的想着,努力忽视体内如潮涌般一波波袭来的痛感。就在这时,胸口一阵刀刺般的剧痛让她不禁呻吟出声,夜幕中,猛烈的大雨依旧毫不留情的冲刷着她的身体。然而此刻比身体状况更糟糕的,是耳朵捕捉到的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咚——咚——”
【皮鞋,很重。成年男人?唔,身高大概在5.5英尺?】
多娜泰拉卖力抬起眼眸望向前方。那里依旧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咚——咚——”
茫茫黑夜中,脚步声伴随着雨声仍在一点点靠近她,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听起来这人很谨慎呐,恐怕正在高度戒备的状态。】
【... ...麻烦了。】
思绪转动间,她悄然放松姿态仰面向后靠去,垂落的长发正巧盖住了半只眼睛。她双手手心朝上摊放身体两侧,配合上此刻惨白的神色,活脱脱一个受伤后靠在角落里动弹不得的虚弱女人。
“咚——咚——”
脚步声几乎尽在咫尺。
“咚。”
下一刻,一个陌生的亚洲西装男冲破雨幕出现她面前,手中冰冷的枪口径直对准她的额头——
“もしもし、あなたは誰ですか。どうしてここに横になっているのですか。”(喂,你是谁?为什么躺在这里?)
陌生又熟悉的语调,令她瞬间回想起童年时母亲靠在床头,用着别扭的意大利语一字一句的教她日语发音场景。
她微微抬起头。
“答えて!”(回答我!)
“私——”(我——)她努力张开口,使劲回想着八百前被抛在脑后的那一点日语。
“私——”(我——)
【后面用日语该怎么说来着?】
然后没等她想完,男人已慢慢向她靠近,脸上带着一副曾经见过很多遍的恶心笑容。
“あなたは——”(你要——)
她假装慌乱的想要向后缩去,行动间眼眸快速的向男人身后一瞥,黑暗的巷道中依旧没有其他人出现。她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不意外的促进了男人想要更进一步的欲望,他前进的速度更加猛烈,双眼直勾勾在多娜泰拉脸庞和胸口游走,手中的枪口无意识的微微下垂。
【Nufufu,使用枪支对决就像一场赌博——】
陈旧的回忆突然像泡泡一样涌出记忆的深海,多娜泰拉冷静望着对面不怀好意逼近的男人,表面上惊慌依旧,心里悄悄测算双方的距离。
【——双方将生命放上赌桌,赢家存活,输家死亡。】
她全神贯注的看着渐渐靠近的男人,心中计算不停,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在他一直搭在扳机上的那根手指。
【是的,对决的机会只有一次。】
八米。
七米。
六米。
猎物的视线还牢牢盯在诱饵上。
“女です,答えてください——”(女人,回答我——)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大步向她靠近,令人作呕的视线始终在她脸上徘徊,这一刻她甚至能隐隐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硝烟味。
不过短短一瞬后,两人距离再次拉近!而她放在身侧的手也进入了男人视线盲区!
机会只有一次!
就是现在!
【上膛、瞄准、开枪,就像这样——】
“biu——”
一团白光在男人左眼余光中炸开,他敏锐的转过头,尖锐如鸟鸣的怪声刚好划过耳膜,然后急促消失在大雨中。
【这是——消音器?】
【是枪?!】
下一秒,一股剧痛径直贯穿他的心脏。
【谁开的枪?什么时候?】
身体顺着冲击的惯性向后倒去,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艰难的转动眼珠看向多娜泰拉刚才摊开的的右手,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装着消音器的手枪。
“あなた——”(你——)
这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声音。
了无生气的躯体踉跄地在多娜泰拉眼前倒下,溅起无数水珠。仅仅数秒,胸前奔涌而出的血液便和仍不停息的雨水一起汇聚成一个淡红色的水泊。
她漠然的看着眼前的场景,脸上的惊慌早已消失,身体仍因为刚才硬撑着剧痛的全力一击而在微微抽搐着,开过枪的右手更是僵硬的像石头一样,完全失去了知觉。她湛蓝的双眸中一缕金光一闪而过,右手中紧握的还冒着硝烟味的手枪像雾气一样消散在雨中。
垂眸看着空荡荡的右手,她的脑海中响起儿时天真稚嫩的回答——
【——所以,老师,我会一直做那个赢家。】
“おい、この女、まだ腕があるのか。”(喂,你这女人,居然还有点本事。)
!!!
黑夜中,又一个陌生的亚洲男人出现在多娜泰拉眼前。身手矫健的像一头黑豹,明明身材高大,她却完全没有听到他落地的声响。这次,她甚至没有察觉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小巷里的!
“死ぬと思っていたのに、意外にもいい芝居を見た。”(本来以为你要死了,没想到看了出好戏。)
男人再次开口,依旧是多娜泰拉完全听不懂的复杂日语。她谨慎打量着眼前似乎是在等她回答些什么的男人,对方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搭在脖子后方,看似十分放松的样子。他一只脚正好踩在血泊里,眼神却一丝都没分给躺倒在脚旁的尸体。男人嘴角带着一缕笑意看着多娜泰拉,尽管直觉告诉她男人此时没有恶意,但她心底仍泛起阵阵寒意。她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再召出手枪,恐怕连扳机都没扣下就得见上帝了。
无声僵持了片刻后,多娜泰拉眼底的戒备彻底消失,她慢慢向后靠去,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一口带着浓厚意大利口音的英语脱口而出——
“Sorry, could you speak Engl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