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三十五年,边关大捷,这场持续了两年的大战重创北辽,短时间内无力来犯,边境百姓终于能在经历多年战火后有机会休养生息。但大胜后的永安军内此时却是全军缟素,没有丝毫打了胜仗的喜悦,人皆戚戚。漫天的飞雪更是平添了几分悲凉的气氛。世人皆知永安王穆宇骁的赫赫战功无人能敌,敌人闻其名而心生畏,北境有歌谣,永安王在则北境在,北境在则大梁安。永安王穆宇骁自十五岁披甲征战,从无败绩,用半生金戈铁马保了江山半世太平。可如今,战无不胜的大梁神话永安王,此刻就躺在这里。慕青和静静跪在榻前。眼前走马灯一般闪过和父帅相处的点点滴滴。——其实也没有多少回忆,自己36年的人生里,父帅有30年在镇守北境。他静静望着父帅的遗骨,始终不敢相信父帅就这样倒下了。父帅常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也曾说壮士醉沙场,此身长报国。可是,父帅也明明说过,下个生辰要陪自己过的,36年了,父帅从来没有陪自己过过生辰,没机会了,再也没有机会了……抬头看到床榻边挂着的早已被鲜血染红的盔甲,想到还在家中苦苦等待的母亲……母亲已经失去了她最疼爱的大儿子,上天怎么忍心再让他失去丈夫,此刻穆青和恨不能牺牲的是自己,恨不能是自己替父帅去死。慕青和卸下伪装了几日的坚强,再也忍不住泪水,紧紧握住父王的手趴在床榻前大哭起来。“父王——…如果是大哥活着,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发现这些阴谋,是不是早就有了应对之策,如果我能早一点赶到北境,是不是一切会不一样?…”片刻后,沉浸在悲伤中的慕青和抬起头来,双眼猩红。是因为悲伤,也是因为连日的操劳。慕青和的长相随了母亲,面容俊朗如画,五官分明,气质高雅,常有人打趣到这样貌不像是将门之子,倒像是翩翩书生,温文尔雅。此刻慕青和被泪水打湿的眉宇更加锋利,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坚毅。他不能倒下,穆王府,只有他了。从前有父兄为自己遮风挡雨,如今,这担子该是自己接过来了,整个永安王府的太平、整个永安军的责任他都要替父兄担起来!留给慕青和悲伤的时间并不多,大战过后很多善后事宜需要处置,临阵换帅本来就有人不服,父帅忍着伤痛临危任命,将兵符交给了自己,当众宣布由自己执掌永安军,父帅在时尚可压制众人替自己立威,如今父帅没了,军中蠢蠢欲动的人怕是要忍不住了。另外此战疑点颇多,不管是粮草贪墨还是辎重运送延误,不管是父帅中毒还是军情泄露,这桩桩件件都表明,有人不想让永安王活着回去……父帅对得起大梁,可如果大梁有人对不起父帅,就算捅破天去他也一定要查明真相,还父帅一个公道,作恶的人,总要血债血偿!“长风——”“属下在!”帐外快速闪进一人,单膝跪地行礼,动作干净利落,着一身黑衣,身材修长,带着几分冷峻和孤傲。长风是慕青和的贴身影卫。影卫取“如影似随,贴身护卫”之意永安王府世代忠良,忠良的代价就是树敌太多,穆家子孙被刺杀、绑架时有发生,因此穆家世代都会培养选拔优秀影卫贴身保护族中子弟。影卫死规,一但出师认主,为主而生,为主而死,只服从主子一人命令。影卫培养严苛而残酷,但比起吃不饱、穿不暖、饿死街头来说,能进入王府当差,还能收到一大笔银子保证全家衣食无忧来说,已经很光宗耀祖的事了。即使几年后的影卫选拔落选,大多会被安排去永安军当差,永安军纵横沙场数十年,从无败绩,这份忠勇在世人心中自然有它的分量。能直接去到永安军,且凭借在训练营学到的技能,更有机会建功立业,也是一条不错的路。因此想要进入王府影卫训练营的寒门子弟总是络绎不绝。训练营中也有一部分是永安军在战场上救下的孤儿。长风就是永安王当初在战火中救下来的孤儿之一,也是那一届影卫中所有课业均以第一名出师的佼佼者。“传我将令,即日起全军整备,半个月后开拔回朝!”“吩咐下去,第一,做好战后善后工作,妥善安置伤员,军内药材不够的尽快就近调拨。第二,安排一队人马帮助当地百姓修缮房屋,严冬未过,御寒是重中之重。第三,盘点军中粮草,下批粮草10天后送达,至少保证军中粮草能支撑30天以上,不够就以高于市场价2倍的价格去和当地百姓换取,切记不得强买强卖。第四,永安军主帅阵亡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朝野和各国,难免不会有人趁火打劫,神机营全军出动做好周边侦查工作,尤其关注北燕动向。我总感觉此次大辽突然如此积进的打法不合常理,不知北燕在这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各国如有异动随时来报。第五,老将军中毒的消息严格保密,你派人暗中彻查近期接触老将军的所有人,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是!少帅”长风顿首领命。“长空最近有来信吗?”穆青和问到。长空是穆青和的另一名贴身影卫,临出京前,他把长空留在了妻子乐瑶身边,他本不该出京,尤其是在乐瑶怀有身孕的时候出京。但是半年前他在整理军报时无意中发现北境军情有异,数次交锋里大辽仿佛都能未卜先知提前洞察永安军的战术做出应对一般,但是对方做的很隐秘,都道胜负乃兵家常事,若不是有足够的军事敏锐度且十分熟悉大辽和永安军的战术风格的话,平常人很难发现这一点。再加上父帅军中的物资补给竟比正常晚了半月有余,北境进入冬季异常寒冷,遇到大雪封路,粮草补给时间延误原本不是稀奇事,可是他就是直觉此战不简单,他把猜疑上报了陛下。可是陛下却震怒“驸马别忘了你的承诺!私自调阅军报看在乐瑶有孕的份上我不处罚你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说罢将奏折重重扔在桌案上。出宫后他终日不能眠,总有不好的预感,这预感就和5年前兄长被困时一样。虽然父帅战功卓著,但是近些年边境总不太平,跟随父帅征战的老将死的死、伤的伤、退的退。再加上听说右相不断往北境军塞人,这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乐瑶看出了他的担忧,宽慰他“吉人自有天相,如果你不放心就亲自去看看吧,5年前你没能救得了兄长,我知你心中愧疚难当,这一次,没有人有资格拦你。你只管带府兵出京,家中有我照料,你不必有后顾之忧,皇兄那边我去说,想必皇兄必能理解你一片赤忱之心。去吧,北境没有异样最好,若真有什么异变你和父王也好有个商量和照应。”想到乐瑶,穆青和拧在一起痛了好几天痛到无法呼吸的心才稍微舒展了那么一点。他此生为止没有什么值得骄傲和庆幸的事,唯有乐瑶和一双可爱的儿子,还有他那未出世的三宝。长风道“回少帅,今早信鸽刚刚送到的消息,最近除了二公子调皮被夫人罚了几次跪祠堂外,家中一切都好”顿了顿,长风又接着道“看来永安王爷的消息还没有传回京城”“嗯,先瞒着家里吧,能瞒越久越好。你且退下吧,我想安静一会”,穆青和说罢挥了挥手。“是!少帅”长风看出来了穆青和的疲惫,不放心的补充到“少帅,自从我们快马加鞭赶到北境您一刻都没有休息过,何况您身上还有伤,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永安军还需要您,永安王府更需要您,您不要逼自己太狠,就算王爷…”说到老王爷,长风也不免哽咽,当年还是老王爷带他回了王府他才保住一条性命,老王爷那么好的人,这样的境遇属实让人痛心。“就算王爷在世,他也不忍心看您这么折腾自己的身子啊”长风继续说到。“长风,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们了,你不用跟在我身边伺候了,门外那些影卫也撤了,大家都去休息吧”长风应是,慢慢地退出帐外。但此刻形势复杂,他又岂敢真的把影卫全都撤掉,只安排了几个人去休息,轮番值守。他将少帅的命令传达下去后,不敢有丝毫懈怠,少帅初来军营,就算有永安王爷和世子爷的积累,军中是最直接的以实力论高低的地方,战时大家一致对外还不会有什么,一单松懈下来反而更容易滋事,若在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只能打起一百二十倍的精神巡视军营。军营里关于穆青和和乐瑶的韵事倒是传的出奇的快,也难怪,所有人的目光如今都盯着穆青和,何况京城公子哥和天家公主的故事最是百姓津津乐道的故事。乐瑶是当今陛下的亲妹妹,是出了名的天真可爱、活泼开朗,当年作为先帝的第一个女儿,可谓是受尽宠爱,真真是掌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