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池水中微波粼粼,细雨如丝,轻轻滴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檐角的铃铛在风中清脆作响,亭子周围的帷幔随风轻轻飘动着。
祝平安手捧茶盏,袅袅热气从盏沿溢出,她静静的倚着廊栏而坐,目光穿过雨幕,不知落在何处。
脚边炭盆里的炭火烧的正旺,火舌舔舐着木炭,柴米时不时的爆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火星子四溅。
众人围坐在一处,笑闹声混杂着酒盏相碰的清脆声响,唯有甘草在这边陪着她。
欢愉的交谈声渐渐盖过簌簌雨声,众人推杯换盏间,空气中弥漫着板栗的香甜气息。
倏地,周遭静默下来。
“人间难得几回闻,回首不过秋月白。”江南晨歪斜着身子单手撑地,仰头将杯中酒灌进喉间,酒水沿着嘴角淌下来,浸湿了前襟也浑不在意。
他喝的酣畅淋漓,颊边微红,眼神迷离的扫过四周,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倏地,他垂下眼眸,神色淡了下去,喃喃低语混在雨声里,“此情此景,倒是似曾相识。”
他一人独饮,身边早已滚落了不知几个空酒瓶。
赵听淮静默的看着他,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酒盏,偶尔伸手为祝大郎将空了的酒盏添满。
祝平安侧耳倾听,眼睫颤了颤,不由得怔住。
“若是……安淮也在,就好了。”
祝大郎不明所以,悄声问道:“安淮是哪位郎君?”
赵听淮眼眸闪烁,举起酒盏与祝大郎手中的酒盏相碰,清脆的声响让他的情绪渐渐平复,喉结滚动着咽下喉间的涩意,他缓而慢的开口道:“是我的大哥,已故去多年。”
祝大郎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失言了,偷眼瞧向祝平安,却见她眉头微蹙,目光凝在远方不知何处。
她手中的板栗早已被指尖碾碎,残渣簌簌落进了衣裙的褶皱里,格外惹眼。
“阿爹。”祝平安轻唤出声,喉间哽着未尽的话。
话音未落,赵听淮便已抬头,他眼波微动,缓缓道:“无碍,我大哥与江南晨过去是知己好友,情谊深厚,他提及故人,许是触景伤情。”
甘草在一旁看着,瞥见赵听淮神色自若,眼底却浮起一层雾气时,不由地悄然攥紧了祝平安的衣袖。
祝平安正要说什么,喉咙处似有什么卡住,噤了声。
“赵大郎君必然是个风姿卓越的人。”祝大郎接过话,举起酒盏遥遥敬向天地,“愿他在天有灵。”他粗着嗓子说罢,自己又添满了酒盏,将秋月白一饮而尽,衣袖拂过案桌,碰的酒浆晃荡。
他看出赵听淮的伤怀,脑海里只余这一种安慰的方式。
秋月白一盏下肚,酒意上头。
不知何时,祝平安衣衫上的碎渣早已被甘草悄然拂净。
檐角风铃叮咚作响,清风卷着酒香袭来,江南晨早已舍了酒盏抱着酒瓶大口喝着,眼尾泛红,衣襟前晕开了比刚刚更大片的水渍,他今日似被秋月白晕破了酒胆,盏盏酒水下肚,只觉天旋地转,脑袋如同拨浪鼓似的摇晃个不停。
往日里祝大郎酒力甚好,今日不知怎的,与赵听淮也喝不过。
祝平安深吸一口气,无奈着道:“他们还在喝吗?”
其实不问也知,亭外雨声淅沥,亭内酒盏相碰,几人逐渐粗重的喘气声混杂着酒水倾泻的哗哗声响,让祝平安忽的有些后悔这场围炉煮酒了。
还不如围炉煮茶呢,好歹人是清醒的。
“别担心,江公子酒力甚好,他才不会醉,顶多情绪上头了。”甘草左右看着,“赵大夫面色很好,瞧不出什么醉意,倒是……”甘草犹豫了一瞬,才道:“祝伯父已经后仰躺在了软垫上。”
祝平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阿爹是酿酒的,平日里也最爱喝酒,怎么今日……
难不成人的酒量还会变?
再如赵听淮……明明上次他还醉酒,今日倒是最清醒。
倒是江南晨,她循声而望,抿了抿唇,不知此情此景与那位故人有何联系,竟让他难过至此。
只是眼下不好询问。
甘草寻了小厮来一同搀扶着祝大郎回了房间,江南晨却是自己一个人抱着酒瓮踉跄的往亭外走去,身后跟着几个小心翼翼的小厮,不知要去何处再寻醉。
此间唯余下祝平安与赵听淮两人。
祝平安没由来的心中一紧,掌心沁出薄汗,她缓缓起身欲要离开,却在抬脚时犹豫了一瞬,随即摸索着走向赵听淮,唇角抿了又抿。
“不去休息吗?”
赵听淮闻言抬眸,眼神不复方才清明,眼尾泛红,漆黑的瞳仁蒙上了一层水雾,他扯了扯嘴角,伸手又为自己将酒盏倒满,酒浆溢出盏沿外,在桌案上蜿蜒成溪。
“抱歉,手没收住,让伯父喝多了。”他大抵不知,此刻自己笑的比哭还难看。
祝平安蹲下身,裙摆扫过炭盆边缘,热气熏的她睫毛颤动,她摇摇头,指尖抚过案边跪坐好,“无碍,阿爹他常醉酒,甘草已经去煮醒酒汤了。”
“我知道。”赵听淮喃喃着,也不知他是在答哪一句。
祝平安腹中暗自叹息,耳畔是他酒盏碰案的闷声响,拖着长音似有妥协道:“别喝了,去休息吧。”
赵听淮瞥她一眼,没理会这句话,自顾自地说道:“其实,秋月白不醉人。”
那她阿爹怎么喝成那个样子?!
祝平安整个人都懵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一旦沾了酒,便有了一个好借口。”
祝平安不懂其意,问他,“人如何自醉?”
“像这样。”赵听淮倏地将酒盏推到祝平安的嘴角,嘴角微微上扬,“喝一口。”
他语气中的蛊惑意味,让祝平安不自觉的张了嘴。
一盏下肚,凉意沁人。
赵听淮无声的笑了笑,手腕一转,酒盏已到他的唇边,剩余的酒缓缓流淌过嗓子,滑进肠胃,最终在腹部打转。
“一口而已,又如何醉?”祝平安不觉有什么。
“平安。”赵听淮轻声唤她,“人若想醉,一口便够了。”
蓦然,祝平安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如江南晨,心有戚戚人自醉。
祝大郎和赵听淮亦如此。
心有戚戚,伤怀难溢。
“罢了。”赵听淮一甩衣袖起身,弯腰扶着祝平安的胳膊,“我送你回去吧。”
他轻轻一拽,却感祝平安用了力气,她跪坐在软垫上一动不动。
赵听淮不解,“怎么了?”
只见祝平安抬头,眼眸似有亮光闪过,坚毅而执着,“那你又是为什么呢?”
赵听淮一愣,手下松了力道。
“为什么难过到想要喝醉?”
祝平安直直问着,她手掌握拳,掌心早已被指甲印出痕迹。
此刻她的探究欲已经达到顶峰,说不出好奇与心疼谁更多些,复杂的情绪让她一刻不敢眨眼,尽管看不见,可她的脑海里早已描绘了千百个赵听淮。
两人似又回到了那个深夜,一壶浊酒,一弯冷月。
倏地,池水四溅。
赵听淮微微张唇,“鲤鱼跃龙门了。”
“什么?”祝平安没有听清。
一瞬,一个温热的怀抱笼罩住祝平安,泛着微微酒意与竹叶香气。
赵听淮俯身环抱住了她。
他的头倾斜的靠在祝平安的肩头,身子却分出了一掌的空隙。
“幼时,我大哥和江南晨曾带我来大名府游玩,说要在此处置办个宅子。”
赵听淮抬首,将下巴搁置在了祝平安的肩头,目光远视,愣愣的望着池水中央,似是喃喃自语,“他很喜欢这里的静潭,江南晨这宅子的水,便引自静潭。”
“是那人一拍手便踊跃冒泡的静潭?”
祝平安整个人僵着,她缓缓抬手,轻抚着赵听淮的后背。
“这般奇景,不怪乎赵大郎君喜欢。”
“是大哥。”赵听淮纠正她,“你要与我一起唤大哥。”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祝平安顿觉那抹若有若无的尴尬气息消散,她微微挑眉,声音都大了几分,“为何是与你一起?按理来说,他是杳娘姐姐的夫君,我该唤姐夫才是!”
赵听淮仗着她看不见,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眼眸肆意的划过她的面颊,柔声道:“我阿娘的徒弟,又怎能随嫂嫂一起呢。”
“可我……”也是杳娘姐姐的妹妹啊。
祝平安忽地噤了声,呼吸凝滞,眼皮子颤了又颤。
“赵听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赵听淮的掌心传出,嘴唇碰到一抹柔软的地方。
“我在。”
赵听淮垂在腿侧的另一只手不自觉收紧,他忍了又忍的不去在意掌心下细软的触感。
祝平安面颊早已通红,整个人似是被锅子烫到,心跳停了一瞬,随即疯狂跳动,只得紧紧抓住一侧的案桌。
“平安。”赵听淮漆黑的眸子盯着她一动不动,声音沙哑,喉结微微滑动,缓缓俯身上前。
祝平安脑袋瞬间空白,完全忘记了刚才纠结的问题。
他的唇角停留在祝平安的发髻上,很轻很轻,几乎没有感觉。
半晌,他才道:“嫂嫂也是唤他大哥的。”
几乎立刻的,祝平安猛然回神,伸手用力的推开了他。
“那我唤他大哥便是,你捂住我的嘴干什么?!”
赵听淮却是没回答她,跌坐在地上轻笑着,胸腔随着笑声而起伏,惊扰了池中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