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出莹稍加消化了这个信息,轻声笑了笑,起身提了一把酒壶,一下子没有拎起来。
“怎么不配两个碗,莫不是要直接对着这个壶嘴喝酒?”
裴晟扬着漆黑的剑眉:“有何不可?”
沈出莹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盈盈月光从裴晟眉骨滑到下颌,勾出一道标致的轮廓。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裴晟侧眼瞧过来,沈出莹束发的缎带松了,几缕碎发溜出来,在颈后随风摇曳。
裴晟眯了眯眼,忽然支起半边身子,光线顺着动作淌下来。他伸手,手掌悬在半空,虚虚比对着,左边遮一遮,右边挡一挡,似是在给一副画框留下合适的留白。
沈出莹不明所以:“……”
“你现在应该执一柄团扇,扇面绘着折枝海棠。”裴晟手指掠过她散落的鬓发,“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清清冷冷的眼睛,摄人心魄。”
沈出莹提示:“我是个男人,你有的东西我都有,有什么好看的。”
裴晟疑惑地盯着沈出莹的脸,停顿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直到想起了什么,才道:“记起来了,你有个师姐,跟你蛮像的。我一时糊涂,将你们认错了。”
沈出莹:“?”什么师姐。
裴晟道:“虽然我跟你师姐有些过节,但我素来钦佩女中豪杰,不会因为一些小事牵扯到你身上。此中关系,我定然分得清的。”
沈出莹道:“你喝糊涂了,嘴里净说胡话。”
裴晟乃是自说自话,浑然不听沈出莹说了什么,他道:“你师姐定知晓燕灵的下落,兴许也能知道那块太岁的去处,燕灵只要动身,各方势力就会尾随而至,我们都帮不了太多。”
沈出莹道:“知道了。”
她顿了顿,略去惯有的锋芒,轻声道:“谢谢。”
裴晟稍稍起身拉过她的手,手掌落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他掌心很暖,在沈出莹手背烙下一片温度:“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等裴晟完成动作,沈出莹倏地缩回手,指尖蜷进掌心。
夜风有些凉,裴晟双臂叠在脑后,就这样靠在砖瓦上睡着了。沈出莹没有陪着他在四下漏风的地方休息,也没有将人扶回屋内。她找了个薄衾盖在裴晟身上,拍拍衣角走了。
裴晟一觉醒来,觉得浑身酸痛无比,尤其是脑子,仿佛要炸开了一般。可对自己为什么要来房顶休息,以及拎两壶酒是做什么?
要说月下独酌,酒不曾启封,要说与人对谈,至于给他撂在原地,管都不带管的么?
他坐在原地深深反思了一会儿,忽地想到了什么。
我昨夜好像跟沈七聊了些话,可聊着聊着,似乎把人家当女人看了?
……!
怪不得浑身酸痛,看来是趁我不清醒私报公仇了。
中秋过后,缉妖司难得清闲了十余日。
也就几天时间,阿芜那丫头跟鎏金鸟、箱诡处成至交。每日不是追着鸟儿满院子跑,就是坐在凳子上跟箱诡嘀嘀咕咕,活似养了两只珍稀宠物。
沈出莹偶尔跟着裴晟出入雕玉楼。
楼内金粉浮华,彻夜笙歌,酒香混着脂粉气。
而凤祺姑娘说看上沈出莹的事情似乎不是打趣,是确有心而为之。
凤祺从一开始的直白示好,频频送去奇珍异宝到后来甚至愿意沈出莹作个床上朋友:“不要名分也罢,春风一度,各取所需。”
沈出莹无奈婉拒。
裴晟全程作壁上观,既不阻挠,也不撮合。直到凤祺恼羞成怒,摔了茶盏,他才道:“强扭的瓜不甜,何苦呢?”
凤祺身份尊贵,容貌出众,遭沈出莹接连拒绝,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恶气。若沈七是普通人,她一定早就霸王硬上弓了,可偏偏他不是平常人。
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珠帘砸出一串清脆的响。
人正恼着,可也没因着脾气误事,临走时仍将一封信笺留在案几上。
裴晟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道:“瞧瞧。”
沈出莹拿起信笺,却不忙拆,道:“这是什么?”
“铁骨道人尸陀的底细。”裴晟吹开茶烟,“几次三番在我们面前作妖的想来就是这妖人。”
这与沈出莹心中的猜测不谋而合,尸陀,流沙阁之前逃窜的妖人。她已经请云芳替她四处打探消息,届时以飞鸟通信。
沈出莹抖开信封,心道:不知这雕玉楼的消息跟云芳的有何出入。
她一边看一边念:“尸陀原名木生,因五形木最旺故得此名。幼时家中贫寒,少年时天资聪颖,玄都观监院看中了木生,将其收入门下,道号悟明。悟明不愧是受监院看中的人才,修为相比其他弟子可谓进步极速。”
“木生生性孤僻,不爱与人言语,弟子也多冷眼待他。他唯独痴迷琴艺,有一古琴‘孤鸾’,音色凄清,似怨含诉。后来木生才知,琴中有女妖,妖女化身琴魄,与琴生死相依。木生与女妖日夜相伴,不分彼此,心生怜惜之情。然而,玄都观终究察觉了异样。”
“戒律堂众道士围住木生的静室,木生不敌,琴与妖魂飞魄散,死无全尸。玄都观罚木生面壁思过五载,永不得抚琴。后来木生不知从哪里练来邪功,某一夜午时暴起,杀尽戒律堂十二人,叛逃后加入流沙阁,化名铁骨道人——尸陀。”
茶烟袅袅,裴晟半晌不语。
流沙阁起初豢养些江湖亡命之徒,或者堕入邪魔外道的子弟,他们不成体系,为己而战。阁内分成众派,互相残杀,毫不留情,俨然是一种妖道。
尸陀的来历,凤祺递得详尽,连这道号都写得明明白白。可越是详尽,越叫人意外。
真是不知雕玉楼的暗线系在哪位高官身上?
烛火“噼啪”一声,沈出莹指尖的信件燃起一簇火苗。
纸页蜷曲焦黑,墨字化作灰烬。她瞧着那点残火坠地,忽听身侧一声极轻的抽吸声。
裴晟一手按腹,眉尖微蹙,唇色竟有些发白。
“茶里有毒?!”沈出莹霍然起身,袖中问鹤剑已现形,出鞘。
裴晟抬眸,眼底倦色一闪而逝,却慢悠悠道:“饿的。”
“……”
沈出莹刀尖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不该捅他一刀。
“哦。”她面无表情收刀,“那大人不如啃两口桌角,木头做的,瓷实管饱。”
裴晟笑了一声。他支着额角,宽袖垂落间露出一截苍白手腕,偏还要用那副温润如玉的调子逗她:“沈公子这般体贴,不如陪我去吃席?”
“什么席?”
“喜宴,城北周公子作续弦。”
“周砚?”
这名字耳熟。
沈出莹蹙眉思索片刻,想起是那个话本子里常提的痴情种。
当年周砚妻子病逝,他痴狂至不肯下葬,硬生生将尸身停灵七日,直到腐臭难掩,邻里怒骂,才不得不入土。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肯让亡妻离自己太远。
他在后院亲手掘坟,将妻子尸骨埋于梨树下,日日浇水施肥,盼着来年花开,似她回魂。
“一个宁肯让妻子烂在家里也不肯放手的人……”她轻声道,“如今竟要续弦?”
裴晟唇角微挑:“这都是话本子杜撰的。”
沈出莹反驳道:“其他还有杜撰的嫌疑,这篇并没有,是邻里街坊口口相传,才做成话本子的。”
裴晟道:“那你去不去?”
沈出莹道:“去,当然去。”
想来周砚这场婚事必然热闹。
马车摇摇晃晃驶过路面,沈出莹掀开布帘,看周府门前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宾客往来如织。
到了地方,沈出莹下车,侧立在一旁服侍裴晟下车。
周砚一身簇新喜袍,立在阶前迎客,面上含笑。可他眼下一片乌黑,活像被人照着两眼各揍了一拳。
裴晟“哗啦”一声抖开折扇,遮了半边脸,偏过头冲沈出莹道:“瞧瞧,这位新郎官,怕是好些天没合眼了。”
沈出莹心道:这哪是几天没合眼,怕是精气神都被吸光了!
还没细想,周砚已经迎了上来。
他拱手行礼,道:“裴大人,没想到大人您还能百忙之中抽出空来,陋舍蓬荜生辉……”
裴晟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宾客熙攘,贺声喧天。裴晟不过与周砚寒暄两句,便被人引至主桌落座。
沈出莹抱臂跟在后面,余光始终钉在新郎官身上。
周砚一身大红喜服衬得脸色愈发惨白。他嘴角时不时向上抽动两下,露出一个十分苦的笑容。
说起来也奇怪,周砚并非斜下的八字眉,身材不算瘦小,皮肤也还白皙,怎么就一脸衰相。
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
更古怪的是,他整个人都在细微地抖。
不是天寒瑟缩的那种抖,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的战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脊梁骨一寸寸往上爬。
沈出莹眯了眯眼,正想凑近攀谈几句。就在这时,裴晟用折扇戳了戳她,声音温润带笑:
“盯着别人的新郎官看这么久……不合适吧?”
她冷眼横过去,却见裴晟撑扇遮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扇面上“风雅”二字写得龙飞凤舞,怎么看怎么欠儿。
“怎么,准备要盯着我看了么?”
沈出莹:“……”
沈出莹面不改色道:“大人,坐久了,我上半身僵着不舒服,腿也麻了,想四处走走。”
裴晟点点头,倾身凑近,扇面虚虚一挡,在旁人瞧不见的角度冲她眨了下眼:“那就好好瞧瞧,这喜事儿热闹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