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鬼田及石林村掀起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此刻,悬济谷尚且对这场风暴毫无所觉。
重廊水榭中,楚玥凝望远处飞流直下的山瀑,心情甚好。
确认将萧韶歌一行人扔去鬼田之后,她的心头仿佛卸下了重石,莫名生出一种重回正轨的轻松之感。
这样的轻松之感让她浑身愉悦,甚至在面对心不在焉的邓浮白时,楚玥也并未发怒。
“邓浮白,你可不要忘记你此行目的,你是来讨好我的。”
楚玥倚栏而笑,一双眼瞳落在身侧正在出神的男人身上,带着讥嘲:“你我两宗之间的联姻一事,曾经是由我悬济谷率先提出。”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该是你们万篆山求着我们。”
邓浮白听了这话,面无表情地朝楚玥望去。
五派之间斗争素来不断,悬济谷作为医修宗门,在五派中稍显弱势。
为了更进一步,楚谷主有意与万篆山结亲,以换取同盟利益。
联姻一事百利无害,万篆山同意了此事。
五年前两方商定好联姻人选,定下婚约,悬济谷这边想要尽早完婚,却被万篆山几番拖延。
明面上的理由是两宗联姻事大,须得好好筹划准备,不能堕了五派威名。
可实际上的原因却是,邓浮白不愿意联姻,也不喜欢楚玥。
作为万篆山天赋最高的弟子,邓浮白有着无与伦比的骄傲。
于他而言,自己的婚约像是一桩交易被敲定,这是对他莫大的耻辱。
但他偏偏无法拒绝。
因为他出身平凡,无权无势。虽然靠着天赋而能在万篆山中被人高高捧起,却依旧不及楚玥生来便是谷主之女,身份高贵。
想到来悬济谷之前师门对他的嘱咐,邓浮白强忍情绪,说道:“我不会忘记。”
楚玥见他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轻笑:“我猜也是。”
“毕竟近日里许多修士都放弃了你们的传音符,转而去散元城的黑市中购买掌机,让你们损失了一大笔灵石。”
她像看好戏般说:“要是再继续这样下去,说不定你我之间的婚约也可以作废。”
楚玥双手环胸,高扬起下巴看着邓浮白,惯常俯视他人的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之色。
“到那时,你就只能跪下入赘我悬济谷了。”
这话堪称将邓浮白的尊严放在脚下踩,邓浮白脸色铁青,却碍于宗门之命不能与楚玥撕破脸皮。
他深深喘息片刻,才将胸腔里昂扬的怒火平息,问:“你们悬济谷究竟掌握了什么秘法,能产出那么多珍稀灵草?”
这是万篆山此次派他过来,意图打探的秘密。
曾经的悬济谷是弱势一方,但在近些年中却有所崛起。
反倒是万篆山因为掌机的横空出世,在修仙界中的影响力被削弱不少。
楚玥收起笑容:“这可不是现在的你能得知的答案。”
她始终对邓浮白看上萧韶歌的事心有不满,决定再晾他一会。
邓浮白皱眉,楚玥已经转移话题,转身朝外走去:“除却山间飞瀑,悬济谷中还有许多难得一见的景致,走吧,时日尚早,我带你去瞧瞧。”
邓浮白见她不愿意吐露内幕,拿她没办法,只能跟上。
悬济谷中确实有不少值得游玩的景致,山水石林皆成画。
楚玥一边带着邓浮白参观,一边兴致颇好地向他讲解这些景观的来历。
在经历先前的针锋相对后,两人相处间的气氛不再紧绷,倒是在一路中难得融洽起来。
等将悬济谷逛得差不多时,楚玥正想带邓浮白去面见楚谷主,却见远处爆发出惊天的黑气。
黑气漫天,与之相伴的还有不祥的混沌之气。
楚玥与邓浮白一起望去,楚玥认清那剑光出现的位置,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那是鬼田所在的地方。
鬼田出事了!
没有人比楚玥更清楚鬼田的情况,那里面除了关押着木苒之外,也就只有那三个被她赶过去的逍遥派弟子。
楚玥知道木苒没死,但估计她此时也离死不远,绝对弄不出如此大的声势。
这必定是逍遥派的那三人做出来的。
“谷中出了事,我必须得去看看。你先回自己的住所吧。”
思及鬼田中隐藏的秘密,楚玥脸色煞白,再没心思理会邓浮白,只朝他扔下这句话便匆匆朝鬼田赶去。
邓浮白被她说撂下便撂下,心中不悦,但他仔细琢磨楚玥方才难看至极的脸色,猜出这事必然不简单。
或许和悬济谷的秘密相关。
心念一转,他悄悄跟了上去。
从鬼田方向爆发出来的异动不止是惊动了他们两人。
悬济谷中所有的弟子都有所察觉,惊诧抬头,看向天边的异象。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方向,该不会是鬼田吧!”
“鬼田出事了?”
悬济谷中的弟子们议论纷纷,留在谷中接受医治的人们也跟着惶然。
正在高台暗室中研究新沌妖的楚瞻受到反噬,猛然呕出一口血。
困于笼中的沌妖嗅到血腥味,利爪扬起,如蛇般的身躯蠕动上前,蠢蠢欲动。
楚瞻将血迹抹除,捂着发疼的胸口,意识到发生什么后满面难以置信。
“怎么会……”
鬼田里那只沌妖怎么会突然间重创垂死!
为了控制沌妖,黑袍人教过楚瞻如何与沌妖结契。
他可以通过契约随时感知沌妖的状态,在沌妖即将不受控时及时解契,将沌妖放离。
楚瞻本是计划十日后便解除契约。
没料想过在此之前,会有如此变故发生。
他忍着契约另一头传来的痛楚,往口中塞入几颗丹药,恢复气力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解契,接着再压制住眼前的沌妖。
做完这一切,楚瞻气喘吁吁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枚精致小巧的玉符。
这玉符是他花重金从散元城的黑市拍卖会上买下的,可在转瞬之间逃离万里以外,且无法被追踪。
为的就是等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后,他能留下一条退路。
鬼田那边一定出事了。
能重创沌妖的人绝对不容小觑,说不定再过不久,他费尽心机遮掩的秘密便会被大曝于天下。
楚瞻这时因反噬而虚弱无比,不敢过去鬼田打探消息。危机感催促着他尽快逃离,他一咬牙,捏碎了玉符。
玉符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楚谷主:?
他这是买到假货了?
万恶的拍卖会!
楚瞻恼恨地盯着破碎的玉符,诅咒着卖假货的黑心拍卖会,并急速思考该如何离开悬济谷。
就在此时,暗室之中多了一道身影。
“楚谷主,你这是想去哪?”
听闻人声,楚瞻瞳孔猛地一缩。
他转过头,看见熟悉的黑袍人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楚瞻见来人是他,心下略松,接着迫不及待道:“鬼田的事多半暴露了,里面的沌妖遭受重创……”
黑衣人像是早已知晓,打断了他:“我知道。”
还没等楚瞻有什么反应,他话锋一转:“你是希望我救你?”
楚瞻被猜中心思,这时候他也顾不上一宗之主脸面,直言道:“是,还请大人出手相助。”
迎着他希冀的视线,黑袍人不轻不重地哼笑一声:“我凭什么帮你?”
见他事不关己的态度,楚瞻心生不好预感,争执道:“就凭当初是你们先找上我的!”
“沌妖是你们交给我的,暗地里用混沌之气污染灵种,接着再用这些灵种窃取逍遥派灵脉的事也是你们指使的!”
已至穷途末路,楚瞻近乎嘶吼地道:“如今事情败露,你不愿意救我,等我被人抓住,难道就不怕我将你们也拖下水吗?!”
黑袍人:“你没有证据。”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情绪愤慨的楚瞻却冷静下来,盯着他说:“你以为,你们将自己的身份伪装得很好吗?”
黑袍人转眼朝他看去,眼神冷厉似要杀人。
而楚瞻浑不在意,反倒低低笑出了声。
“我知道你,你是太虚仙宗的陈逍。”
被叫破身份,黑袍人浑身一僵。
“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了这句话,楚瞻心知他是猜对了。
他大笑道:“你上次来送沌妖时身上受了伤,我替你诊治时,察觉到你体内的剑气,正是太虚仙宗的独门剑术。”
医家望闻问切,楚谷主是悬济谷中最厉害的医修,见过的伤患不知凡几。
他对每个门派的术法了如指掌,仅凭细微之处便能断人身份。
楚瞻自觉拿住了把柄,威胁道:“陈逍,你若是不想让太虚仙宗的清名毁于一旦,就必须救我!”
暴露身份的陈逍褪去伪装,沉默良久,似是在权衡。
过了一会,他做出决定。
“救你可以,但你必须将悬济谷的灵令交出来。”
楚瞻没多做犹豫,一口应下:“好。”
豢养沌妖一事若是败露,悬济谷中必然要遭到一场清洗。
他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目前只想保命,连自己的女儿也无暇顾及。
楚瞻全然不在乎交出灵令后悬济谷将面临什么。
他一心求生,将灵令所在告知陈逍,陈逍从密室中的暗格中取得灵令,确认真假后将其收起。
“东西已经给你了,你现在可以救我出去了吧。”楚瞻紧盯着陈逍的动作,迫切道。
陈逍却侧首看他,神色间很是漠然。
“你身为一宗之主,怎么会如此天真?”
早在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楚瞻活着离开。
那枚玉符不是没用,只是被他阻止了。
听出陈逍话中之意,楚瞻悚然一惊。
他猛然间意识到眼前这人竟是打算杀他灭口,当即顾不得太多,连忙祭出银针想要先下手为强。
陈逍瞧见了他的动作,却站在原地,分毫不动。
“嘶——”
在楚瞻召出银针的一瞬间,笼中盘踞的沌妖倏然挣脱了困住它的牢笼,飞速间来到他身后。
利爪从背后掏开楚瞻胸腔,将里面的心脏摘出,饥渴万分地吞吃入腹。
剧烈的痛楚撕裂意识,楚瞻难以置信地低头。
意识的最后一瞬间停留在胸口处彻底破开的血色大洞。
怎……怎会如此……
楚瞻浑身剧颤两下,双瞳失去焦距,怀着惊恐与绝望倒地死去。
陈逍冷眼凝视楚瞻死不瞑目的脸,嗤笑一声。
他一脚踢开他的尸体,将沌妖召回,发号施令。
“去将悬济谷里知情的人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长蛇般的沌妖匍匐在他身前,得到命令后嘶嘶吐出蛇信,潜入地面黑影后消失不见。
*
暗室之中发生的一切暂时无人知晓。
楚玥以最快的速度赶至鬼田,却发现鬼田入口处站满了闻风而来的长老。
而在这群赶来的话事人中,始终不见她父亲楚谷主的身影。
楚玥骤然升起浓浓的不安。
一名褐衣长老沉声询问负责守卫鬼田的弟子:“鬼田里出什么事了?”
这名守卫弟子属于楚谷主一脉,但不清楚内幕,闻言一脸懵,不知所措地看向楚玥。
楚玥接收到他求助的视线,站出来答道:“鬼田出了什么事难道不是明摆着的吗,长老这时还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
“有这功夫,不如长老您进鬼田走一遭,为我们一探究竟?”
知道鬼田里有什么的褐衣长老一噎,另一名长须长老面色不善地问:“鬼田出了事,谷主为何不在?”
楚玥也不知楚瞻去了何处,但她此刻绝对不能露怯。
“父亲前不久离谷,我已经将此事通知他了。”
长须长老威严地看着楚玥:“鬼田一事向来由谷主负责主持,你既为谷主之女,理应为此负责。”
楚玥心头冷笑。
这群利欲熏心的老东西。
当初有利可图时巴巴地凑上来,眼下出了事,便想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推她进鬼田送死。
楚玥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长老,对他们的算盘看得明白,却道:“我进鬼田看看。”
与其留在外面和这群人周旋,倒不如直接进鬼田控制事态。
众长老一言不发,权当默认。
落后一步跟过来的邓浮白听完他们的对话,神色闪烁不定。
眼见楚玥要进入鬼田,他出声道:“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楚玥回头看见邓浮白,脚步一顿,长须长老立刻反驳道:“不可!”
“此为我悬济谷谷内之事,岂容你这个万篆山的外人插手?”
邓浮白蹙眉,楚玥反应过来,朝长须长老冷冷道:“他是我未婚夫,不算外人。”
“可你们尚未成亲结契……”长须长老依旧不松口。
楚玥笑了:“那长老你不是外人,不如你陪我进去?”
长须长老嘴唇嗫嚅,不说话了。
“我们走。”
楚玥不再看长须长老黑如锅底的脸色,带着邓浮白踏过禁制,径直进入鬼田。
鬼田之中。
木苒闭目养神,守着半死不活的沌妖,等待外面的人找到这里。
如果是群仙盟的人先到,那她就会将一切告知。
但如果先来的是悬济谷弟子……
那她就要杀人了。
经由萧韶歌的诊治,木苒伤势好了大半。
再加上百阑宗众人离开时给她留下许多法器,足够她自保。
木苒没有等待多久,便感知到外界有两道灵息靠近。
她猝然睁开眼。
其中一道,她至死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