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山中,暮色来得尚早。夕阳的余晖刚刚沉入远山背后,青灰色的薄雾便从谷底漫上来,缠绕在院子的四周。
这是一个最宁静祥和的傍晚,没有蒸腾的炊烟,没有弥漫的药味,只能在模糊的纸窗下看到透出的点点灯光,像山里中一粒漂浮的萤火,孤独而明亮。
窗纸上映着几个晃动的人影,时而站起,时而走动,可屋子内依旧静谧非常,未听到什么动静。树梢传来几声夜莺的啼叫,凄美婉转,让人一度以为今夜便就这样过去了。
不想转折来的这样快。
“竟是这样!”毕扬的一声感叹从屋中传出。
说话间门也吱地开了,南溪脚步匆匆走向厨屋,点亮了屋子的灯光,几只飞蛾围着光打转,投下纷乱的影子。
“所以师父你一早便料到他们会来,才一直躺于卧榻不出!”均逸端着毕岚书写的竹纸本子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恍悟道。
毕岚端着杯子缓缓将茶水送入喉咙,笑着摇了摇头,看来均逸的猜测并不对,他正要放下茶杯去拿笔,毕扬直接伸手制止。
“说你认真吧,本子是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不认真吧,一点没看到点子上,”她走到均逸身侧将本子往前翻了两页说道,“你看,爹在此处写着,与卫掌门交手时,因周边耳目众多故此两人并未有时间详谈,只在招式间隙得知两件事,一是娘和卫掌门的父女关系,二是盟会命卫掌门表面试探剑法招式,实则用暗器取爹性命。”
均逸点着头,赶忙往后翻过一页接过话道:“可你再看后面,卫掌门对爹出手的一瞬间同他说紫雁门未来便交到他手上,这不明摆着让师父继任掌门之位了嘛,此话难道还能有假。”
“非也,你如今是知晓结果再看当日之事,自然不觉得有何问题,站在爹那日的情形上看,一个同自己非亲非故的掌门跟你说自己的门派今日之后就交到自己手上了,这么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势必犹豫再三,琢磨他有何目的才对,哪里会轻易一口应下,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毕岚点着头欣慰地笑着,起身走到窗户边,将竹竿撑起,看到厨屋的灶台上忙碌的身影,若有所思。
“你看,就是我说的这样,”得到毕岚肯定后,毕扬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于是接下来爹听完这番话还没来得及问,就被卫掌门扭断喉骨后失去了知觉,他怎会知道卫掌门后来将信物一并放在了自己身上。”
均逸低头看向竹纸,又把这个部分细细研读过,逐渐认同了毕扬的说法。
“这么说起来,师父当时竟不比我们知道的多多少。”
“说的没错,爹只怕是醒来发现了信物才恍悟卫掌门当初究竟是何意……”毕扬边说边想起那个站在椅子旁的卫掌门,想起他的音容,心中不免落寞。
均逸继续翻阅着竹纸本子,仍然沉浸在字句琢磨之中,接着毕扬的话,说道:“于是师父自然想到原本想继任掌门的卫泱因缺少信物,定然会搜寻到自己这里,干脆将计就计,守株待兔!”一切终于说得通了,均逸满意地抬起头找寻着赞赏的目光,结果发现毕扬和毕岚都站在窗边,望着外头出了神。
漆黑小院对面的厨屋里,南溪在灯下又是起锅又是挥铲,好不忙碌,蒸腾的炊烟弥漫在整个人的周身,她顺手用袖子擦了擦停留在脸上和眼角的水汽。
“我去帮娘。”毕扬刚准备转身,毕岚拉住了她。
毕岚没有显露激动或是抗拒的神情,只是平静地继续望着窗外。
“吃饭了!”南溪朝着屋这头喊道。
毕岚听到这一声松了手,示意毕扬动身前去。
灶间的烟囱飘出最后一缕炊烟,很快被山风吹得歪斜,消散在暗蓝色的天幕里。窗内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混着低低的说话声,在这空旷的山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独。
夕食准备得又快又好,五人坐在桌边,只是毕岚一人伤了喉骨,却只能听到毕笙一个人啊呀,咿呀地嘟囔着。
没有人说话。
南溪的侧脸映在烛光里,唇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她的筷子虽一直在动,却不曾送入口中半粒米,毕扬知道,得知卫掌门身亡后的今夜,她的平静,像是一层薄冰,看似坚硬,实则一触即碎。南溪甚至没有哭,只是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被风吹久了,又像是熬了一整夜。
均逸也久久没有动筷,他抬头看了看毕岚,又看了看毕扬,想起稍早时候带着毕笙进入里屋的情形,那个自作聪明的打算。
当时外面虽然是剑拔弩张的氛围,可此番光明正大单独进屋的机会并不常有,他必须要好好把握。
故而他带着毕笙一进门便将外侧的柜子翻探了个遍,后来又觉得抱着孩子找有些费时费力,便将毕笙安置到里侧的椅子上。
就是那个时候,回身时顷刻对上了毕岚犀利的目光,他静静地坐在床沿,像是一头正在为驰骋蓄力的狮子。均逸没想到毕岚这么重的伤好的这么快,霎时有些不知所措,不过毕岚很快朝自己招手,又书写下布置好的应对之策,当下一切可疑的行动便移开了两人的思绪。
若是师父问起自己那时的行径,又该如何解释呢?
他摇了摇头,也罢,到时再说吧。
好在此次得知师父有了紫雁门派秘籍,也算是能在父亲那里交差了。
“想什么呢,再不动筷鱼肉可不给你留。”毕扬边说边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师父师母,用过饭我便要下山了……” 均逸起身行礼说道。
已是见惯不怪之事,毕岚抱着笙儿没有抬头,专心地喂着饭,略微晃动的动作似做点头回应。
南溪将均逸拉回到座位上,又帮他盛着鱼汤说道:“去吧,天色有些晚,路上还需当心。”
“娘不必担心,我随他一同下山。”毕扬漫不经心地说道。
均逸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又有些掩藏不住的欣喜:“师姐这是担心我?”
终日不见喜悦的均逸难得今日有好心情,只当是大家都有了拨开乌云见月明的畅快,突然来了兴致道:“看在你抓了鱼又和爹一并收拾了卫泱的份上,姑且陪你走上这一遭吧。”
“当真?”均逸笑意渐浓。
毕扬已经端着碗往外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要再不赶快吃,我可不等你。”
均逸反应过来,飞快动起碗筷,脸埋在碗内狼吞虎咽着,两个露出的耳尖微微泛红。
山风拂过林间,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更远处,整座山都沉入黑暗,只有星星一粒一粒亮起来,冷冷地俯视着山中这唯一的光亮。
均逸抱着剑并肩和毕扬走在路上,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甚至有了闲聊的兴致。
“师姐,你说卫泱今日走前那般落寞的模样是真的要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掌门之位了吗,他还会不会再来?”
毕扬随手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淡淡说道:“他若再敢来,只怕也是有来无回了。”
均逸闻言笑出声来,笑声惊起几只栖鸟,扑棱棱飞向渐暗的天际。他望着毕扬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暮色中的山路,似乎也没那么长了。
毕扬突然停下脚步,不耐烦地说道:“这么走起来实在太慢,你我不如行轻功到山底吧。”
“啊?怎的如此着急?”
“哈哈,”毕扬扭头看到均逸一副认真的嘴脸忍不住笑出了声,“对不住了,我没想故意骗你,只是若是告诉爹娘大晚上还出来声称有事要办,多半是不准的。”
均逸原本轻快愉悦的心情像是被什么绊住了,他下意识攥紧了剑。
“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很低,轻得几乎要被晚来的山风吹散。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下山坡,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滚了下去。
“那你要去做什么?”均逸反应过来抬头继续追问,还是晚了一步,毕扬已经起势轻功超前头的树林跃去了。
“有事要办,快走吧。”毕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飘飘的,藏着几分神秘和期待。
还能有什么事,拍着脑袋都能猜到她要去找何人,毕竟山下她认识的,也就只那一人罢。
均逸揉了揉眼睛,方才那股雀跃的劲儿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透了,只剩下几分狼狈的余温。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提气纵身,身影如燕般掠向山下,像是要借着这疾驰的速度,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统统甩在身后。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跟上了,毕扬有些吃惊,回望身侧,均逸的衣袍在夜色中翻飞着,他紧抿着唇,下颌线条绷得锋利,月光掠过他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浅浅的阴影,更显得眸光晦暗不明。
“你轻功何时如此精进了?”毕扬还是忍不住发问道。
均逸目光仍直视前方淡淡回道:“不是要快点吗,跟紧吧。”
前方悬挂于高处的月光皎洁如雪,他目光流连着,心想道:还是不会说谎的明月更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