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水处理厂房周围,潺潺的流水声依旧没有间断,在异常宁静的夜晚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
这是沈晴第二次在深夜来到这里。经过综合评估,她选择了人流量几乎为零的水处理厂房作为秘密制作无线电设备的场所——是的,她的极端情况下的兜底方案,就是自制无线电设备,向外部传递信息。
沈晴拆掉了当初向麦可考文申请的第二台电脑,获取了电容,电阻,晶体管等基本电子元件,以及,充分挖掘设备维修室中废弃设备的电子材料,基本凑够了自制无线电设备所需的器材。
当然了,还有设备维修室本身就已经配备的焊接设备。
水处理厂房的设备维护间里,沈晴握住焊接设备,迅速而沉稳地将拆下来的电容、电阻等电子元件重新连接到新电路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糖气味。焊锡丝瞬间融化成银色的液滴,精准地覆盖住电路板上的接触点。沈晴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了深夜的秘密工作。
水处理厂房不像发电站,有着严格的看守和检查。这里除了定期一次的例行检查外,基本不会有人来。而厂房内部的设备维护间,则更是只有在系统出现故障的时候才会有人进来,成为秘密工作的绝佳场所。
潺潺的流水声掩盖了焊锡融化时发出的细小噼啪声。沈晴焊接出新电路的雏形,停下来看了看时间,准备结束今晚的工作。
她整理好工具,将未完成的无线电设备隐藏好,正准备推门,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沈晴一惊,立刻抬手关掉了维护间的灯,并将手放到抽屉拉手上,随时准备拉出抽屉里的工具应对突发状况。
脚步声渐行渐近,似乎不止一个人。沈晴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设备维护间外面的动静,快速做着判断。眼下武器不足,她不可能同时偷袭两个人。如果对方突然闯进来,她必定会暴露。
设备维护间里淡淡的焦糖气味还未消散,使用过焊接工具的房间增加了暴露的风险。沈晴冷静分析了片刻,目前唯一有可能奏效的方法,就是编出一套能自圆其说的说辞。会是什么样的说辞呢?
外面的脚步声急促了起来,似乎直奔设备维护间而来。沈晴在黑暗中盯着维护间的门,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某个时刻,急促的脚步声停了下来,隐约传来一些不甚明朗的声音。在潺潺的流水声中,不甚明朗的声音偶尔又带动起凌乱的脚步声,徘徊在设备维护间外面的空地上。
沈晴有些疑惑。
直到——
不甚明朗的声音渐渐增大,逐渐演变成肆无忌惮的喘息和呻吟,沈晴才终于明白了深夜来到这里的两个人究竟要做什么……
与世隔绝的地方,人的基本需求也一样不会少。
沈晴松了口气。她猜,外面的两个人应该也顾不上设备维护间里溢出的淡淡焦糖气味了。
……
又一个秘密工作的深夜。沈晴结束工作走出水处理厂房之时,淅淅沥沥的小雨依旧没有停。
这是她刻意选择的结果。自从那晚的虚惊一场后,她就尽量选择下雨的夜晚来这里工作,避免再次遇到那种“私人事件”。
沈晴撑起伞,提着包裹好的焊接设备,朝着设备维修室的方向走去。
她不得不先回设备维修室,因为查理经常去维修室找她,而焊接设备又太过显眼,如果突然不见,很容易引起注意。
沈晴回到维修室,放置好焊接设备,顺便确认了一番它没有被雨水淋湿,就准备回生活区。现在是凌晨三点多,回去后还能睡上几小时。
外面噼里啪啦一阵声响,淅沥的小雨瞬间被催化,变成了暴躁的瓢泼大雨。大雨伴随着强风和雷电,一股脑来了个家庭聚会。
沈晴正要迈出维修室,成功被阻拦了下来。
她轻叹了口气。这里天气多变,眼前这种状况也时有发生。没办法,只能在维修室里等待一阵了。通常情况下,雷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也许半小时后就停了。
半小时后,当外面彻底平静下来时,维修室里的沈晴已经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经过了一番洗礼的维修室迎来了崭新的太阳。伏在桌子上的沈晴动了动,在阳光温柔的轻抚下醒了过来。
萧想?
她迷蒙着睁开眼睛,看了看周围,逐渐意识到了自己在哪里。可惜,刚才只是一场梦,沈晴揉了揉脖子,颇有些遗憾。
天已经大亮,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在维修室里睡了一夜。
沈晴活动了一下四肢,从桌子上站了起来,下意识地走到窗前。窗外的树木经过雨水的洗礼,也都格外的清新。
“老板,原来你在这里。我说敲你房间的门怎么都没人应……”
沈晴正在窗前发呆,查理的声音传了过来。他绕过窗户,走到维修室门口熟练地推开门,走了进去:“老板什么时候来的维修室?”
“也是刚来不久。” 沈晴结束了发呆的状态,转向查理耸了耸肩,顺着查理的话做了解释,“早上突然醒了,索性就直接起来了。”
她说着,目光扫到了桌子上的伞,立即不动声色地问道:“一大早找我,有事吗?”
查理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了过去,记起了今天的主要事项。“哦,对,我之前不是说要陪老板去基地外面走走吗?后来不是下雨就是我要做检查,一直没兑现。今天难得天气晴朗,我又一整天没有事,正好可以陪老板去基地外面走走。”
这还真是一件重要的事。沈晴笑了笑:“我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揭秘了。”
两人即刻动身,一路沿着山脉外部的广阔草地往南走。走到草地尽头,前方竟然出现了一望无际的大海。
沈晴颇有些意外,驻足在海边,欣赏起周围的风景来。
海边没有沙滩,草地尽头是直上直下的峭壁,露出层层叠叠的石层,像是经历了百万年的地质沉淀。下方,湛蓝的海水拍打着岩石,发出阵阵回响,奏起大自然的力量之歌。
这里的开阔与基地的封闭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晴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似乎还有些不可思议:“基地在海边?”
查理继续卖起了关子,说道:“我们再走走看。”
两人休息了片刻,开始沿着海岸线往东走。往东走的过程中,沈晴能感觉到崖边的峭壁渐渐变“矮”,与海平面越来越贴近。而前方,也渐渐出现了高大的椰子树,以及一个铺着木板的码头。
码头有些简陋,规模也很小。沈晴看着空无一人的码头,试探着问道:“码头是运送物资的?”
查理点点头:“我们的生活必需品,全靠它了。”
“物资全部走海运?”
沈晴似乎从中捕捉到了某种线索。她抬起头,借助太阳重新确定了方向,发现这里的海岸线竟然是南北方向,不再是刚到海边时的东西方向了。
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转了方向。
“看样子,这里不止是海边,还是一座岛。” 沈晴渐渐解开了谜团,“基地在一座岛上,四周都是海,并且除了运送物资的短暂时间外,其他时间没有任何船只,根本无法逃离这里。所以,那些逃跑的实验对象才不得不主动回到基地。”
查理表示了佩服:“老板就是聪明。这才走了不到四分之一,就猜到答案了。”
沈晴却没有那么轻松。基地的与世隔绝,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彻底。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她不慎暴露了卧底身份,就完全没有退路了。
“这座岛叫什么名字?” 沈晴很快切回了状态,笑了笑,顺口问了句。
查理想了想,说道:“我们内部称它为’夏岛’,因为岛上常年都是这个温度,没有冬天。不过,实际在地图上,它也许只是座无名岛。”
沈晴点点头,继续和查理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走着走着,一秒前似乎还灿烂着的太阳忽然躲进了云层里。厚厚的乌云积累起来,像是又要下雨了。
“这鬼天气……” 查理抬头看了看乌云,抱怨了句。
“不过,还好……” 他说着,下意识地转向了沈晴。他记得,因为基地下雨频繁,沈晴有随身带伞的习惯。
话还没说完,查理就发现,此刻的沈晴两手空空。
他顿时改口道:“啊,老板,你没带伞?”
沈晴愣了愣,接着耸了耸肩:“早上走得急,疏忽了。”
当天晚上,淋了一场大雨的两名出游者都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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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地的最后日子终于来临了。
这天下午,沈晴悄悄将制作完成的无线电设备转移出水处理厂房,趁着无人之际,按计划朝北边的山上走去。
她是专门挑选的这个时间。此刻,查理正在实验室里进行大脑检查,杰克也因为新来了物资而去了海边的码头,不会有人关注到她。
北部是整座山脉的最高点所在,也是信号干扰最少的区域。沈晴上了山,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动静,继续了计划中的行程。
上山的过程还算顺利,一路上没有遇到其他人。沈晴边走边留意着周围,经过短暂的休息,在太阳落山前到达了山顶。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在山顶上,映出点点金黄。
沈晴顾不上欣赏风景,立刻从背包中取出无线电设备和天线,开始调试起来。
风声掠过耳边,肆无忌惮地吹起她的头发,阻碍着她的行动。沈晴拨了拨头发,微微皱起了眉。
现在这个位置,信号强度似乎依旧不够。
她抬起头,四下看了看。繁茂的树木也占领着山顶,很可能阻碍了信号的传输。沈晴观察了一阵,从岩石缝隙中拿出天线,朝着右前方的一棵树走去。
这棵树树干粗壮,比周围的树木都要高上几分,而且枝干稳固结实,在山顶的强风中也岿然不动。
沈晴走到树下,用绳子绑好天线,确认绑紧了,然后将天线朝上方的枝干抛掷过去。天线掠过上空,在即将到达枝干的位置时,突然用尽了力气,偃旗息鼓地落了下来。
落下来之际,一阵风吹过,更是将下落的天线吹远了些,仿佛以之为乐。
沈晴拉回天线,并没有气馁,想了想后,开始尝试着借助风力上抛天线。上抛的位置和角度不断调整,沈晴来来回回尝试了多次,终于在大汗淋漓中将天线送上了枝干,卡在枝干与主干之间。
她笑了笑,进一步用绳子绕着主干绑了一圈,将天线固定在树上。
无线电设备里断续传来滋滋的声响——有反应了。沈晴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兴奋的情绪继续调整着频率。
随着频率的调整,滋滋的杂音逐渐淡去,几声模糊的对话从个人无线电频谱中传来,似乎是有人在个人频谱中闲聊。闲聊的话语在电波中飘荡,时而清晰,时而被干扰吞没。
沈晴耐心调整着,测试着合适的频率范围。直到测出一个稳定无杂音的频率,她才停了下来,拨动开关,将无线电设备切换到发送模式。
基地的经纬度坐标通过该频率发送了出去。一同发送的,还有这里的地形和人员的简要说明。信息经过加密,在无形的电波中跳跃飞驰,悄无声息地掠过山脉、海洋、城市,朝着等待它们的人那里奔涌而去。
沈晴发送完毕,切换回接收模式,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
山顶的风呼号着,在太阳落山后越发肆无忌惮。温度明显降了下来,仿佛一瞬间就从夏季跳变到了秋季。
沈晴环抱着双臂,焦急地来回踱着步。
“嘀嘀嘀……嗒嗒……嘀嘀……”
一段难熬的时间后,无线电设备终于收到了约定的回复信息,确认完毕。
沈晴松了口气,将完成了使命的无线电设备和天线埋在了山顶。
……
第三代基因改造人的实验室里,查理躺在实验床上,脑袋上和身上都贴着测量仪器。
一名研究员站在床头的位置,神色严肃地盯着面前的显示屏幕。
“有问题?” 查理看了眼熟悉的研究员朋友,对方的神色让他有些担忧。
研究员似乎有些迷惑,观察了一阵,也并没有发现问题,于是说道:“一切正常。”
“听起来不是个好消息?” 查理放下心来,调侃了句。反正现在,正常和不正常对他来说,都有可能是好消息,也都有可能不是好消息。
“正常得令人沮丧。” 研究员半开玩笑地回应道。
迟迟没有进一步的效果,确实让人有些沮丧。研究员说着,熟练地拆着查理身上的测量仪器。这个过程中,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顺口问道:“查理,上次我跟你提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查理愣了愣:“上次?”
“就是沈晴的事情。” 研究员索性直白说了。
原来是这件事。查理有些头大。上次研究员提起的时候,他记得他当时就回复了,说沈晴不是单身。那时,这位研究员朋友似乎受到了打击,他们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没想到,时隔几天,他突然又提起了这个话题……
查理不好意思说上次已经回复过了,只好再次说道:“我老板她不是单身。”
研究员却一副不在乎的表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岛上,是不是单身,有区别吗?”
查理颇有些意外,顿了顿,回道:“那你恐怕低估了她的决心。”
“得,我自己去问,我自己去问总可以了吧?” 研究员收拾好仪器,不快地朝着实验室门口走去。
查理感觉莫名其妙。好好的一次常规检查,忽然就惹了不快……
他的大脑渐渐有种异样的感觉。一瞬间,无数个细节一齐涌了出来,并被刻画得栩栩如生,在他的脑海里轮番播放。
查理看到了那把伞,那把淌着雨滴的伞。伞上的每一滴雨滴都变得无比清晰,就像他正拿着放大镜观赏它们一样。
他甚至看到了那个早上,他准备带沈晴去基地外面走走,最终在设备维修室里找到了沈晴。进门的时候,他无意识地瞥了眼维修室桌子上的伞,接着就彻底忽略了它。他顺口问沈晴是什么时候来的维修室,沈晴说,刚到维修室不久。
他也想起来了,前一晚睡前并没有下雨,似乎只有深夜下了一阵雨,但应该很早就停了。早上出门来到维修室,伞上不可能有雨滴。
查理感到了心惊。那天去基地外面,沈晴没有带伞,或许不是疏忽了,而是为了掩盖这一点。
过去那些被他无意识忽略的细节继续向前翻滚,越发令人不安。
他看到,沈晴有一阵晚上会抬头看着星空发呆,当时他以为沈晴在想念某人。但如果不是这样呢?
还有,更早的时候,参观完实验室,沈晴状似无意地询问这里是不是热带雨林……
种种细节堆叠在一起,让查理头痛欲裂。他捂着脑袋,满头大汗,嘴里不断喃喃着:“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
一群人朝他围了过去。“查理?查理,你还好吗?”
……
沈晴回到水处理厂房的位置时,已经晚上十点了。消失了这么久,杰克和查理肯定早就完成了下午的事项。
杰克倒还好,总有各种事情,而且和她也不常见面。查理比较头疼,在基地除了定期的身体检查外,就没有其他事情了,所以会经常找她。
沈晴权衡着,如果查理问起她去了哪里,索性就直说去爬山了。毕竟基地的生活“时常很无聊”,偶尔爬爬山打发时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更何况,现在她已经埋掉了容易暴露身份的无线电设备,应该没有什么风险了。
从北边的水处理厂房往南走了一段,沈晴略过了设备维修室,直接向东、朝着生活区走去。或许,十几小时后,这里就要发生地震般的变动了,但现在,她只想睡上几小时。
沈晴回到生活区,来到自己的房间外,用钥匙开了门。
推门的一瞬间,不好的感觉就立即扑面而来——
房间里,杰克和查理正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的样子,似乎在等她。在他们旁边的书桌上,沈晴向麦可考文申请的第二台电脑被翻了出来,并被打开了后盖,露出了里面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残缺硬件设备。
一见到沈晴,杰克立即站了起来,说道:“沈晴女士,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自由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