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锐早上是被江润吵醒的，一声巨响跟地震一样，江锐房间本来就不大，一室一厅，小的可怜。

    江润这一声估计是撞到什么了，江锐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看见江润跌坐在窗台上，身子摇摇欲坠，江锐只感觉眼皮一跳，心脏都要停了。

    猛的起身，就朝江润方向冲过去，江润被他的举动下了一跳，下意识就想往后退，江锐没给他反应时间，一把就把江润扯了回来，两人顺着惯性一起倒了，江润眼疾手快的用手垫在江锐后脑勺。

    “嘭”的一声，江锐感觉这房子都得塌了。

    “你干什么呢？”

    “你没事吧？”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俩面面相觑，莫名有种诡异感，毕竟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贴一块了，有时真让江锐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个异母异父的兄弟。

    江锐晃了晃脑袋，自己起来，回道：“没事，就是心脏不太舒服。”说完，他特意看了一眼江润。

    江润：“你没这方面的毛病吧？”

    江锐直接要气吐血了：“我看你脑子有毛病吧？这些年没看出来，这会倒是让我当上神医了啊。”

    “你。”江锐指了指他，说道：“你进脑科都不用挂号的，因为人一眼就知道你指定有病。”

    江锐说完的时候愣了好几秒。靠，这嘴这是没救了。

    江润反应了一会，最后直接无视，回答了江锐的第一个问题：“我刚刚睡醒，想逛逛来着，结果被绊倒了，后面你也看到了。”

    江锐松了口气，应了一声就没理会了，他从床上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7点39分

    还没迟到，这也算因祸得福了吧。

    江锐走到一老旧的木衣柜面前，用手轻轻一拉，咯吱一声就开了。

    江锐从里面随手拿了一套衣服，然后转头看向江润，说道：“出去。”

    江润麻溜的走了。

    江锐换好后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是个略显忧郁的青年，头发稍长，白皙的皮肤在昏暗中更显得的通透，眉眼略微下垂，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却种有一种无力感，说不上什么滋味，但无疑是漂亮的。

    黑色西裤配白色衬衫，更衬他的身形修长。

    江锐没驻留多久，打了个领带就走了。江润听见开门声就跟在后面，江锐也没管，反正别人也看不见他，只要不给自己填麻烦，他干什么他都没意见。

    毕竟比起把他留在家里，加大做坏事的可能性，还不如带在身边自己看着，打消可能。

    江锐熟门熟路的到了站点，坐上公交车，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江润伸着一只手拉着吊环站在江锐旁边，憋了一会，才道：“你都不好奇我吗？”

    “好奇什么。”江锐回。

    “比如我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你家?”江润说。

    江锐掀了掀眼皮，懒散的打量了一下他，说：“我问了，你就会回答么。”

    江润沉默了一会，诚实道：“不会。”

    “那你问个屁啊。”江锐没好气的说。

    江润小声道：“我就是好奇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太镇定了。”

    江锐看着他：“你知道吗？如果别人想说是不会等着你去问的，既然问不出，我又为什么要去浪费口舌。值得么？”

    江锐说这句话的时候意有所指的看了江润一眼。

    车很快到站了，江锐起身下车。到了去公司的路上，一旁的江润好像才反应过来。

    “你去上班啊”江润说。

    “没，找个公共厕所拉屎。”江锐面无表情。

    江润：……

    一路无言。江锐感觉神清气爽，进公司的时候都快忘了咋天的事，直到隔着老远听见王总那震天动地的吼声，江锐才清醒，该来的总会来的。

    “你！！”王总指着江锐就冲过来了，“还记得有工作啊？我还以为你是直接不想干了，不干别干啊，有的是人想干，你以为你谁啊？！打电话也不接啊？”

    王总一顿输出，根本没给江锐插话的机会，后面江锐也懒得管了，现在满脑子都是刚刚为什么为了赶时间而不买早餐好后悔，这时候还可以吃点东西，消磨一下时间。

    没骂多久，一个女同事走过来对着江锐喊了一声：“江锐，有人找你！”

    江锐闻声抬头，一旁的王总也停了，江锐撇了一眼，问到：“怎么了吗？”

    女同事朝江锐笑笑，回道：“说是来感谢你呢！”说完她就朝王总示意。

    “听说还带了锦旗呢。”

    王总一听这话，刚刚还有的不满立刻消了，最近公司有个评级，说做得好的就可以调到市里去了，刚好锦旗也算在评级里。

    王总立刻换了副面孔，温和的笑道：“小江啊，还愣着干嘛呢？人家还等着你呢，走！瞧瞧去啊。”

    江锐被推了一把，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了。江锐扫了一眼江润快要碰到自己衣袖的手，莫名的想勾勾嘴角，不过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一路迎着同事神色各异的眼光，江锐并不打算多做解释，反而很烦。

    王总的话很烦喋喋不休的，女同事的高跟鞋很烦咔咔嚓嚓的，还有一旁江润的憋笑声更烦了。

    于是他递给了江润一个警告的眼神，在江润做出一闭嘴动作时，满意的转回了头。这小子转变真快，江锐心里腹诽。

    反正江锐很受用。

    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这种隐秘的只有自己知道的事，令江锐感到由衷的愉悦。就像小朋友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一样，怀着兴奋的心情，即使是自己独自守着也完全没问题。一辈子的秘密。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依旧是那对熟悉的中年夫妇，江锐其实说不上讨厌他们，只是不擅长，不擅长去应付这些过分热情的人，他不明白该怎么回应。

    于是他就停住脚步静静的听着，他们感谢的话好像永远说不完一样，可以讲很久，而江锐只要在一旁听着，偶尔做出几声回应就行。

    反观江润，即使这不是讲给他听的，即使别人看不见他，但是他脸上始终挂着笑，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和愉悦。

    真是奇怪啊。江锐心里想着，嘴角却不自觉的勾了勾。

    王总明显是有预谋的，江锐心里清楚，等那对中年夫妇一走，王总就搂着江锐的胳膊，带着他到工作区，大声道：“各位停一停手中的事啊，小江今天可为我们公司干了件大事啊，给我们争光了呢，这是我们共同的荣耀！”说着拿出锦旗转了一圈。

    跟他自己的一样，江锐腹诽。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就是为了拿这个锦旗，说是大家的不过是自己想拿去评级而已。江锐倒是无所谓了，反正如果王总买面子自己不给的话，他只会用更脏的手段。

    王总刚好从下面过来，拍了拍江锐的肩，意味深长道：“小江，你可真是帮了大忙。”

    江锐笑了笑：“王总，您开心就好，我很乐意帮助别人的。”

    王总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好好，今天我就自费请大家吃一顿了。下班之后，没事的就都别回了啊！人多才热闹嘛。”

    底下一片欢呼，江锐也跟着笑了笑，回到工位继续上班了。

    时间总是在不注意的时候过的很快，江锐一抬头就看见桌子旁边坐着的江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包子，江锐四下看了一眼，没看见江润人。低头拿起包子吃了起来，在垫了几口肚子后，江锐感觉自己精神多了。

    天色不早了，离8点下班也没多久了，江锐伸了伸懒腰，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在下班的那一刻，跟着人群走了。

    迎着晚风，这是江锐第一次在这么多人中，在夜晚中走向一个不是家的地方，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突然被赋予了勇气，明明不相熟的人在此刻成了朋友，而自己在这惬意中产生了自由的错觉。

    其实吹了一路的风还是很冷的，只不过江锐有点太兴奋了，一直都没什么感觉，直到进了包厢，被热乎乎的暖气烘烤，他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冷。缩在椅子里，有点莫名的空虚，就好像兴奋完了的后遗症，但他依旧很开心，没有理由的，或许开心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江锐学着别人的样传着菜单，在上面勾画上自己喜欢的菜。好奇着别人的选项，会因为别人的起哄害羞，也会被别人的话逗的笑，这一刻可能他自己也没发现，他是如此的鲜活，有魅力。

    场上很快到了敬酒的环节，因为这次主要是江锐的功劳，一圈人朝他敬了不少酒，喝到最后，江锐已经感觉脑子不是自己的了。太晕了。

    江锐撑着桌子，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想吃点填一下肚子，毕竟他这一天也就吃了江润给他留的两个包子。

    不过……江润呢？话说已经大半天没看见他了。江锐迷迷糊糊的想。

    包厢里太热闹了，吹牛的，撒酒疯的，还有抢菜的。吵的江锐太阳穴直跳。

    于是江锐晃了晃脑袋，跟人打了声招呼就自己出去了。一个人蹲在店门口发呆，带着凉意的风吹着，让江锐稍稍好受了点。

    蹲了没一会，一只温热的大手摸上了江锐的头顶，难得的，江锐迟钝的没反应过来，愣愣的抬头，注视着正一脸笑意看着自己的江润。

    江润带着笑意的声音被卷进风里：“诶呦，我们家大功臣怎么蹲在这呢？”

    江锐摆了摆头，从头顶把江润作恶的手拍开，低低的说：“晕，好吵。”

    然后眨着大眼睛看着江润。

    一秒，两秒，三秒。

    江润叹了口气，小声嘀咕：“还真喝傻了，等会清醒了，不会杀我灭口吧。”

    然后一把捞起江锐，顺手摸了摸江锐的额头，没烧，还有点凉，冒着冷汗呢，江润看见江锐抱着自己发抖的时候吓了一跳。

    “怎么了啊，这是?”江润扶着他，把他带到店里一个位置坐着。

    “头痛?”江润问。

    江锐摇头。

    “胃痛?”江润再问。

    江锐依旧摇头。

    “你把脑子喝走了?”江润叹了口气。

    江锐这次有反应了：“你大爷。”

    江润忍不住笑了，合着这骂人是本能啊。

    江润继续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啊。”

    江锐沉默，然后抬头。

    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的时候江润难得的……不知所措。

    “我去，你怎么……哭了啊？”江润连忙凑过去帮忙擦泪。

    江锐就这么默默流着眼泪，也不说话。

    酒精真的会使人变得敏感，脆弱。江锐从来没有那一刻变得这么脆弱过，太矫情了，江锐边在心里骂自己，眼泪却越流越凶。好多说不明的委屈在此刻爆发了。

    “你……你别碰我！”江锐拍开江润的手。

    “你什么都瞒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每天被你跟着……”江锐的声音越说越低。

    “坏人！”江锐恶狠狠的说。

    江润彻底愣住了，不是吧，喝酒的劲这么厉害的吗？

    “这……”江润有点踌躇，“这事我也说不清……”江润挠了挠脑袋，一边想着措辞，一边在心里做着斗争。

    突然，江锐一把就站起身，拽着江润就往外走，江润被拉着走，一直到一个巷子里才停下。

    江润庆幸这是晚上，这会跟本没人，要被谁看着了，江锐可能明天会羞愤欲死。

    “那个……”江润尝试讲理。还没说完，江锐就抢先开口了。

    “你最好把一切都交代清楚。”江锐一只手摁在江润的肩膀上，“要不然，你就完了。”

    江润瞬间就不干了，他盯着江锐的脸，危险的眯了眯眼：“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江锐，你完了，你现在被我包围了，我等会就来围攻你。”江润低声说。

    江锐明显蒙了，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你要围攻我？”

    “是啊。”江润说的非常嚣张。

    然后江锐就哭了。

    江润：……“我的祖宗啊……错了，我错了。”江润认错非常快。

    江锐瞬间就不哭了。

    江润：……你哭的假的吧。

    “告诉我。”江锐轻声道。

    江润叹了口气，道：“其实吧，我是……30岁的你，你信吗？”

    江锐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江润继续说：“我一觉醒来就在你身边了，其实我一开始可比你慌多了，但看着你镇定的样子，我还以为你看不见我呢。”

    江锐依旧点头，过来一会，他突然朝江润伸出了手，是两只手张开的那种。

    江润有点没搞明白，但还是靠了过去，然后被江锐抱了抱。

    “乖乖，抱抱。”江锐说。

    “靠。”江润低声说了句，“我发现你……哦不，现在是我们了，醉了怎么跟有病似的。”

    接着，江润又补了一句：“醒来可不能打我啊。”

    江锐把头埋在江润颈侧，视线是难得的温柔：“谢谢你。”没有再骗我。

    江润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那既然如此，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过了几秒，发现怀里的人居然没有反应，一看，发现江锐已经睡了。闭着眼睛，一副乖巧模样。

    江润：……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自己之前原来是个这么麻烦的人吗？但对自己他总能无限次心软。

    “自己的承诺也一定会履行的。”这句话飘到风里，几乎瞬间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