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曜也说不清是哪来的直觉,连谢简知在不在都没细想。
上次那间逼仄的屋子门敞着,视线毫无阻碍地扫过每个角落,里面空无一人。
祝曜径直走了进去,即便穿着外门弟子服,女子也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在床边坐下,还是上次那个位置,但又不一样。
谢简知的床铺了软垫,不再只有一块陈旧的木板。
【阿曜,你要在这里等他?】
祝曜点了点头,又皱着眉摇了摇头:“你帮我留意一下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要搜搜他这屋子。”
不是要复仇吗?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能耐。
祝曜向来是想到什么便做什么,走向屋内唯一能藏东西的杂木衣柜。拉开柜门,里面只有几件叠得齐整的弟子服,再无他物。
倒是角落摆着个乌木箱子,做工精巧,显得突兀。
祝曜手方触碰到箱沿时,二二却先开口了。
【阿曜!谢简知马上回来了!】
“嗯,没事。”祝曜没回头,执意掀开那箱子。
一张……手帕?
但这张帕子失去了原本的平整,被揉捏、扭曲成一团,仿佛经历了一场失控的凌虐,染上暗哑又浓稠的斑驳,辨不清原本的模样。
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祝曜慌忙合上柜门,指尖还搭在柜上。
一道影子出现,完全覆盖她的后背,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了阴影里。
“岁安姑娘,你在做什么?”
祝曜转过身去,漂亮的眼睛氤氲着水雾,雪白腮边沁出薄粉,仿佛很是无措,望向门口背光而立的高瘦男人。
她脆生生地开口:“我在找你呀。”
谢简知动作一僵,口舌发干的感觉又传来,他的屋子里,充斥着女子身上的甜香。
她却浑然不知。
还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他。
祝曜心里默数了大概八秒,看着谢简知从呼吸急促到瞳孔微扩,再慢慢找回如常的神色。
居然长达八秒。
她其实也有些紧张,这可是反派,万一发现了他的秘密,日后他来寻仇怎么办。
谢简知面色已经平静下来,走到她身旁时,她才注意到谢简知的伤已经好了,手里还端着盘糕点。
祝曜面上的失望一闪而过。
不愧是龙傲天,明明还是个废柴,伤就这么快好了。
但很快的,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忍住唇角又弯了弯。
“谢道友。”她抬手指向他手里的盘子,细白的指尖上,丹蔻艳得和她的人一样惹眼:“这是给我准备的吗?”
白瓷盘里卧着几块兔子形状的栗子糕,捏得圆滚滚的,耳朵竖得尖尖,瞧着可爱。
除了刻意给她准备的,祝曜实在无法想象,谢简知这种想毁灭世界的人还能有这种爱好。
“是。”谢简知生硬地点了点头。
祝曜追问:“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来?”
谢简知的声音沉沉:“不知道。”
所以他每天都做,等到她来。
祝曜有些想笑,按惯例先问二二有没有毒,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她才捻起一块糕点。
谢简知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粉润的唇瓣张开,里面是柔软的口腔,舌尖也漏出了一点,咬了一口他做的糕点。
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香甜的气息,不仅仅来自糕点。
祝曜还在想要怎么开导这位反派,下一秒,细腻浓郁的栗子味在舌尖满开,伴随着淡淡的甜味和奶味,恰到好处地满足了她不喜欢太甜的口味。
因而,她没有听到身旁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咽下口中的糕点后,祝曜忍不住瞥了一眼谢简知,偷偷在心里问二二:“他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咽口水,很饿吗?”
【……或许吧。】
祝曜微微颔首,那张白净小脸带着疑惑:“你不吃吗?我觉得挺好吃的呀。”
是她口味太淡了吗?感觉这个比膳堂做得还好吃得多。
“嗯。”
谢简知唇角微牵,忽然俯身凑过去,含住她指尖剩下的半块栗子糕。
滚烫的呼吸打在她手背上。
祝曜感觉自己的指尖被他轻轻舔了一下,那触感极轻,却透着点说不出的怪异。
盘里明明还有这么多,却偏偏要吃她手里这块。
很好了,应当是很节俭了。
然而吃了点东西她又想犯困,祝曜拉回自己飘远的思绪,眼巴巴地望着剩下的栗子糕。
手指被舔的感觉还在,她又不想吃了。
“岁安。”谢简知眼神还黏在祝曜的唇上:“都是给你做的,你带回去吃好不好。”
祝曜很满意谢简知的察言观色,胡乱地点点头应下。
栗子糕被他仔细装好,交到祝曜手中。
祝曜朝他笑着,像春日杨柳般的生动。
“那我明日再来找你,你不要去别的地方哦。”
谢简知只“嗯”了一声,连呼吸都不敢重。
待祝曜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谢简知才像溺水之人重获空气般,猛地大口喘息起来,眼角泛起一片糜烂的红,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染上几分失控的滚烫。
操……
好香。
好想亲她。
他要死了。
……
“赵哥,城东新开的酒楼,那烤乳猪绝了,下次带几个兄弟去尝尝鲜?”
一道尖细的男声飘过来。
祝曜眯着眼望过去,说话的是个面生的矮子,他口中的“赵哥”,正是上次在膳堂打谢简知的那个胖子。
她略一思忖,向二二要了个蒙面的道具,挡住自己的脸。
【阿曜,你不会是要去报仇吧?】
二二粗略估算一下,虽说以一敌二,但祝曜也不是不能打过,就是太容易暴露内门弟子的身份了。
祝曜好笑道:“报什么报,人家和我无仇无怨的。”
她一句话打断了二二的盘算,它甚至连逃跑路线都计划好了。
只见祝曜拦下了那两人,朝那胖子道:“赵哥留步。”
那胖子好奇地打量她,虽蒙着面,只漏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却丝毫不掩她出众的气质,一看就是珠玉堆砌出来的人。
外门弟子有这号人吗?
“什么事?”那胖子还是应了一声。
祝曜慢悠悠道:“方才有个不长眼的小白脸在背后骂你,说你不过是靠着人脉狐假虎威,真要论本事,连条野狗都不如——”
“说起来,那人看着倒有几分眼熟,好像就是上次在膳堂被你废了手臂那个。”
她故意顿了顿,瞧着对方脸色由红转青,又添了句:“我本来想回嘴,可转念一想,这种人还是你亲自教训的好。”
那胖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想起某个小白脸的身影,顿时骂道:“他大爷的,那小杂种还敢作祟?他现在在哪,我现在就去收拾他。”
祝曜却摇了摇头:“别急呀,今天是休沐日,巡法堂的人正盯着呢。不如等明天,再好好揍他一顿,省得惹麻烦。”
胖子想了想,啐了一口:“算你说得有点道理,老子倒要看看,那小白脸明天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祝曜:“行,那我先走了赵哥。”
“等等,”胖子咽了咽口水,语气竟有些紧张,“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祝曜笑,“叫我二二就行。”
无辜躺枪的二二:【……】
待祝曜已经走远了,那胖子才回过神来。
旁边的矮子战战兢兢道:“赵哥,这女的不会骗我们吧?”
胖子抬手狠狠拍了他的头:“你他爹的傻啊?她骗我干什么?”
就算是骗又怎样,她怎么不骗别人。
一定是觉得他有本事。
离开一段距离后,祝曜心情颇好地哼着歌,二二终于发问:【阿曜……你为什么要让人打谢简知啊,这不太好吧?】
祝曜挑眉:“哪里不好?”
“二二,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虐待使人忠诚。”她笑得无辜:“谢简知这种人,让他改邪归正,还不如驯服他,等他被人毒打了,我再出现,你觉得怎么样?”
不过这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祝曜看他不爽。
而二二竟觉得有些道理,一时之间无法反驳。
……
祝曜回屋后先泡了个澡,连带着白天被谢简知碰过的手指反复洗了好几遍。
剩下的栗子糕被她吃完,半干的头发湿成几缕贴在颈间,她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尾沁出的泪让那点泛红带着水汽。
差点忘记要找兄长,祝曜清醒过来,把二二留在屋内,换了件单薄的衣裙便往枕月院去。
祝昱在书房。
“哥哥,我进来了。”
祝曜走到案前,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祝昱抬眼时,目光正落在她敞开的领口。
发梢的水珠顺着她细白的脖颈滑下去,钻进衣领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移开了眼,声音平稳:“什么事,阿曜?”
祝曜:“哥哥,你最近忙吗?”
她其实希望兄长别把过多心思挂在她身上,这样对他和她都好。
祝昱没接话,起身取了块干布巾,移步至塌边坐下,声音沉得像浸了水:“过来。”
祝曜听话走过去,习惯性坐到了兄长的腿上,后背贴着兄长的胸膛,发梢的水珠溅在他手背上,带着凉意。
下意识的动作让她忘记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等她反应过来想要起身的时候,祝昱却收紧了手臂搂住她的腰,低声道:“别乱动。”
祝曜便没再动,安静地任由兄长服侍。
绞着绞着,困意再次袭来,祝曜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祝昱僵了僵,案上的烛光跳动了一下,他低头,能看见妹妹纤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尖,被水汽浸得润红的唇。领口宽大,还能隐约看见锁骨的弧度。
他的视线凝住,呼吸和手上动作也放得极轻,她发间的暖香混着身体的气息,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他的妹妹,正安静地坐在他的怀里,像幼时那样。
过去他只觉得妹妹这样做是因为依赖他,如今却生出些陌生的、汹涌的念头,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妹妹长大了。
而且身上每一处都漂亮得让人心里发紧。
可她为什么不能只依赖他呢,为什么要去找别人呢?
祝昱的指尖停在半空,就在这时,祝曜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问:“好了吗哥哥?”
哥哥。他是她的哥哥。
祝昱冷淡地嗯了一声,把她放下:“曜曜,最近没什么事的话,不用总来找我。”
夜渐渐深了。
昏暗的水牢里,祝昱泡在刺骨的寒水中,指尖抵着眉心。
方才祝曜看他的眼神、身体的温度、甚至她说话时带着点软糯的尾音……一遍遍在他在脑子里反复横撞。
他攥紧拳头,铁链发出声响,血色逐渐在水里漫延,刺骨的疼痛让他稍稍清醒。
祝曜是他的血亲,他只能是她的哥哥。
水牢的寒气一点点浸进骨髓,像是要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冻结。
可越克制,心底的挣扎就越汹涌,像水底永不停歇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