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是日,弘历来钟粹宫放松,想跟曹琴默手谈一局。

    弘历觉着,不论什么时候见到她,永远都是一副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模样。皇后贤淑,嘉嫔娇俏,舒嫔热情,庆贵人单纯,可偌大的皇宫,唯有她能让他觉得放松,因为她似乎从来不对他提要求。

    她虽也做过不干净的事,但他本就对后宫的那些小打小闹不甚在意。况且她除去之人,正是他想惩戒却无机会办到的。

    她因之前的事伤了身子,自己派张院判监视她——倒什么也没发现,许是自己错怪她了,她似乎也从未因此怪罪过自己。他知道,她因挚友的离世而悲痛万分,却也从未向自己叫过一声苦。

    此外,最令他心觉新奇的一点是,同其他妃嫔不同,她与自己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纱,他们明明靠得那样近,却仿佛隔着无数青岱山川。

    正想着,他一不留神下错了地儿,被对面提了几个子。弘历有些怨念,她怎么也不让着自己一下——但转而又只剩哀叹,她又凭什么定要让着自己。

    之前曹琴默让着弘历,弘历自觉憋屈,便经常去找魏璎珞下棋。那魏璎珞向来横冲直撞,棋路不明,还擅长使诈——用些不符合规矩的诡术,一不让她悔棋,还就嚷嚷着身子不爽精神不佳风儿喧嚣皇上告辞。这一来二去,弘历的傲气都要被磨尽了。

    “皇上看来心情不佳啊。”

    弘历回神,眉目一凝,抬手扶住眉峰,并不愿多言。

    曹琴默心知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仍是一片谦谨笑意:“皇上莫怪,臣妾知道后宫不得干政,臣妾并不清楚那尔布大人做了什么,仅从太后处听闻了您的纠结,再说了,近来去玄武门施粥时,路上奔走的流民,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

    ... ...是啊,那么多灾民,谁又来替他们叫苦申冤呢。

    弘历把头扭向一边,似是不愿再听下去,曹琴默倒也未见慌张神色,连忙吩咐玉壶去沏上一杯雨前龙井。

    “那尔布大人是您的臣子,更是您的岳丈。既是家事,臣妾便有责任为您疏解了。自然,若皇上不想听,臣妾便不说了。”

    弘历的表情有所和缓,叹了口气:“无妨,你说便是。”

    “家国本一体。卫桓公处死异母兄弟,正是为了家国大义。自古能人志士若想成大业,是不得心慈手软的。身为父亲如此,身为臣子亦然。

    “对犯罪的亲属不徇私情,使其受到应有的惩罚,这才是一国之母应有的体量啊。”

    那尔布的确有良心,但他像一个绣花枕头,出发点虽好,但软弱无能是真。

    不过,那尔布怎样其实与她无关,让皇上对皇后心底埋下芥蒂,才是她想做的。

    “皇后向来娴淑知理,臣妾听闻,她曾经连自己的亲弟弟下狱都能坚守公法,从未动用私权,向来是让您舒心的那位,此时又为何一反常态?”

    曹琴默摸着一方子姜色的绣花手绢,一束光恰好打在她的护甲上,折射的光像极了一只蹁跹的金蝶,弘历神色微动,他瞧见那上头绣的似是一朵白茉莉。

    “皇上,莫要过于让自己为难,要多记挂着自个的身子啊——想必若先皇后在天有灵,也是不会希望您如此劳神伤身的。”

    皇后变了么?她的确鲜少如此失态,虽能体谅她一片孝心,但纯贵妃所言... ...难道此事,当真另有隐情?

    不,皇后的手怎能伸向前朝,她应不会有如此胆量。

    哎,真是头疼。

    弘历翻开一个又一个奏章,印入眼帘的竟是刺目鲜红,无数王公大臣上书——甚至不惜写下血书,也要请柬赐死那尔布。

    他揉揉额角,纠结不已。当他问身边海兰察他该如何抉择时,向来性情耿直的海兰察竟也选择杀死那尔布。

    他说,杀一个人,可以平民愤。杀一群人,却会引乱象。那些真正的蠹虫,以后再一笔笔算账,可现在的那尔布,非杀不可。

    淑慎在院子里跪着,弘历在三希堂间坐着,皆是一夜未眠。夫妻二人仅是隔着一糊纸窗,却好似相距千里,触不可及。

    “和亲王,请留步!”

    呼唤声有些喑哑,并无呼风唤雨之力,却有令候鸟停驻之能。

    弘昼回身,见着了声音的主人,她苍白的脸上显现出一抹虚浮的笑意,形如池中浮沫,却不染杂质,摒弃光尘,遗世独立。

    简易寒暄一阵,淑慎诚恳致谢,她多方奔走,四处查证,为了那尔布的事,得罪了许多人。

    弘昼闻言讳莫如深的眼眸紧紧抓住淑慎:“皇后娘娘,能为您做一点事,是臣弟的荣幸。”

    淑慎闭目,轻轻点头,继而郑重道:“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珍儿。”

    淑慎轻轻偏头唤珍儿,后者立马会意,将包裹递给弘昼。

    弘昼有些疑惑,淑慎蹙如山峦的眉头又紧了些:“他要去的宁古塔是苦寒之地,我准备了御寒的衣物还有伤药。他的腿被人打伤了,这一路上没有好大夫,也没有时间养伤,我只希望,这些伤药能派上用场。”

    弘昼忽而觉得手中物什有千金之重,仿若握住了她亲人的生存命脉,心中感慨万千:“我一定会带到,您还有什么话,要对那尔布大人说吗?”

    淑慎沉默片刻,眼底的落寞、悲切、苦涩尽数泄出:“告诉他,女儿不孝,不能亲自去送他,请他一定要好好保重。”

    直待弘昼离去,淑慎仍矗立不移。

    她好不容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付出健康的代价,在殿前跪了一昼一夜,才勉强令皇上松口,免了阿玛死罪。

    “娘娘,咱们回去吧。”

    “珍儿,你说我准备的衣服厚吗?”

    “娘娘,您准备的都是入冬的皮毛,怎么会不厚呢?”

    “可是宁古塔,真的很冷,很冷啊... ...”

    阿玛他下狱受刑,腿脚不便,又年岁已高,身子虚弱,他受得住吗?

    他也会离开我吗?

    淑慎喃喃着,好似置身穆丹乌拉的冰天雪地,冰雪封住了她的唇舌,她仅能发出些支离破碎的词句,可劲风呼啸,卷走一切言语与温情。

    “皇后,朕的旨意晚了一步。”

    弘历声线平稳,仅是在陈述一件既发事实。

    昨夜,弘昼去监狱放人,却只见到那尔布的尸体,和他周身散落的药瓶。

    淑慎宛若一尊木雕,依旧端正地作者,沉默不言。弘历读不懂她晦涩的神情,正色道:“朕已下旨,着人好好安排那尔布的后事,若你想要亲自操办,朕也可以答应。”

    好一会儿,房间内仍是静默无声,落针可闻。弘历有些心焦,起身正要离去,忽而听闻:“是皇上杀了他吗?”

    “不是。”

    “那就是太后动的手。”淑慎抬眼,目光若燃起地狱业火,平静的声线中透出疯狂。

    弘历猛然转身:“皇后!你的阿玛,是自尽身亡。”

    自尽身亡?好一个自尽身亡!

    淑慎笑了,笑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可她轻颤的眉宇和微眯的双眸中毫无喜色,锐利如尚方宝剑,誓要洞穿一切虚伪与不公。

    “我那位阿玛,他是忠直,是蠢钝,但他是个人,他惜命!当初为了活下去,放下尊严来求我,如今明明受了冤屈,又怎会自裁而亡?”

    “皇后,人已经走了,再追究没有意义。” “皇上,”淑慎猝然站立,字字泣血,“我阿玛受了冤屈,成了世人眼里的大贪官,在牢里畏罪自尽,难道身为女儿,我就要忍气吞声,一言不发吗?您明明知道,他非但没有贪墨赈灾钱粮,反用全部身家去填补窟窿,最后还要赔上性命!

    “矜矜业业,当了二十多年的统领,最后落得身败名裂、世人唾弃的下场,这朗朗的乾坤,公道何在啊!”

    弘历心底震颤,他竟不敢回身直视淑慎的双眼。

    公道,公道。世人皆以公理来擎制天子,祈求皇权垂怜。

    可是皇后,可是淑慎,你当真是为了公道吗?

    “皇后,朕知道你非常伤心,你可以怪朕,恨朕,却不要怪太后。”

    “皇上认为,太后当真毫无私心吗?”

    弘历脸色沉了下来:“皇后,你再伤心,也不该对太后无礼!”

    继后嗤笑一声,语气轻蔑:“她的亲侄子也参与了贪墨一案,早在阿玛案发的时候,太后的兄嫂便入宫求情了。一旦彻查到底,太后的娘家也要受到牵连!所以,她毫不犹豫推阿玛去做替死鬼!”

    私心,私心。谁没有私心?人人皆含私心,包括那垂帘听政的大清母后!

    还有你,皇上,你当真想放过我阿玛么?

    珍儿急的泪水横流,脑袋磕得砰砰作响:“主子,别说了!您别说了!”

    弘历终于转身,斜睨了淑慎一眼:“说够了吗?”

    “我敢说,皇上敢听吗?”

    “都说到这个份上,朕还有什么不敢听的。”

    “皇上,官员们庸碌贪婪、昏聩狡诈,繁花似锦的后宫也一样!人人都是戏子,唱一出繁华盛世、清明世道,合起伙来欺您、骗您,”淑慎一步步走近弘历,唇角轻扬,眼底含泪,“纵然您夙兴夜寐,宵衣旰食,也保不住受冤屈的臣子,杀不尽贪墨无度的蠹虫啊!”

    弘历瞪着对面迹类疯迷之人,半晌,只道了句:“李玉,皇后病了,着太医为她诊治。”

    淑慎又笑了:“皇上终于不想听了?”

    “娘娘,奴才求您了,别说了,快别说了!”珍儿连眼泪都来不及擦,赶忙跑上前拉住淑慎。

    弘历仍是那副板正的表情,声音冰冷依旧:“皇后,世事不会尽如人意,你伤心过度,朕可以原谅一次,但你下一回再言行无忌,朕绝不轻饶。”

    臣妾病了?言行无忌?

    究竟是谁病入膏肓?又是谁讳疾忌医!

    淑慎森冷的笑声在空茫的内殿中回荡,久久不绝。

    这紫禁城又何尝不是一座宁古塔,关押着无数手染鲜血的罪人、游荡世间的恶魂,最终吐出森森白骨无数,扬撒骨灰来堆砌那雪地寒天!

    皇后失踪了。

    弘昼寻遍了大半座紫禁城,都快把它翻了个底朝天,都没寻到她的身影。

    直到夜里,他登上角楼,竟发现淑慎双足赤裸,就这样立于角楼房檐之上。

    同样是皇后,同样是失踪,同一片角楼,难不成淑慎她... ...

    “皇后!”

    “你来了啊。”

    淑慎见来者,展颜一笑。

    弘昼心中焦急,伸出双手:“皇后,你这是在干什么,先下来好不好?”

    “你不会以为,我要从这儿跳下去吧?”淑慎失笑,张开双臂,一深一浅地踏在建筑边沿,轻快得宛若丛间飞蝶。

    她的身子摇摇晃晃,翩然舞动,忽而一阵轻风拂过,她猛然一颤,竟险些停错枝头,落入深渊中去。

    弘昼吓得魂都飞了一半,淑慎却堪堪稳住身形,又继续前挪着步子。她又笑了,这次的笑却并非盛怒,也绝无寒意,倒带有一丝返璞归真的童真。

    她全然不顾弘昼说了什么,又正在做什么,只是凝望着远处不再狭窄逼仄的天,汲取到了井口之上的清新空气:“我在这里呆了一天,望着远处的风景,突然想知道,富察·容音当夜站在这里是什么感受,所以,我才想亲自体验一下。”

    弘昼几乎是用胸腔挤出些许沉闷声响:“你真是疯了。”

    淑慎的笑声轻盈空灵,被风儿卷进弘昼的耳里:“富察·容音和我,一前一后进了府,她是温柔、端庄的嫡福晋,我是谨慎、小心的侧福晋。我们有很多地方相似,却又有很多地方不相似。相似的是,我们都将真心托付给丈夫。不相似的是,她永远逃出了这坐宫殿,而我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后。”

    逃?是说用死亡来逃脱人世么。

    “皇后,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了,何必再提呢?你不是富察·容音,也不会变成她。”

    “是啊,我不是富察·容音,”淑慎摇晃着转身,又像反方向迈了几步,从这朵花蕊跃入另一朵花蕊,“就算站在高处,不论是这儿,还是崖边,我也从来不愿死。

    “你知道为什么吗?”

    淑慎俯身,弘昼见那人的面孔在眼间骤然放大,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她鬼魅般的在耳边缭绕着。

    “因为我不甘心。本以为当了六宫之主,做了大清皇后,就再也不会任人践踏,再也不必谨小慎微,可现在我才发现,我错了。从前的娴妃保不住额娘和兄弟,如今的皇后护不住阿玛,因为手里的权力太少,太少了... ...”

    “不,不是这样。”弘昼心下一沉,立刻回道,“你是对皇上心存希冀,想好好做他的皇后。”

    淑慎忽而笑了,像深夜绽放的黑莲,旖旎妖冶。她一下扬手,又缓缓落下——她竟跳起舞来,却不是庆贺之舞,也绝无翥凤翔鸾之态,更像在祭奠亡魂,送其往生。

    强劲的风将她的长袍卷起,淑慎在高处飘摇不定,摇摇欲坠。

    她好似听不见弘昼轻柔的呼唤,目光飘向天际,直奔远处明亮圆润的玉镜。云开月明,星汉灿烂,不知到了广寒深处,是否得以亲朋团聚,家宅安康?

    “我心正与君相似,只待云梢拂碧空。”

    想起曾经魏璎珞给她的□□香囊内部,竟缝了几株翠竹——她倒还用上了双面绣。可能是在四君子中剩下的两个间纠结不清,便干脆全都给绣上了。

    魏璎珞尽会耍些小聪明,她根本不懂自己。这天底下,她谁也不爱,只爱她自己。

    ... ...是啊,只爱自己。她们好像都只能爱自己了。

    “该回去了。”淑慎无视弘昼伸出的手,径自走了下来。

    “皇后娘娘,今后需要弘昼的地方,请告诉我。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淑慎双眼含泪,依旧背对着弘昼。她的背影瘦弱却没有一丝颤抖。

    她爱弘历吗?她爱的是弘历吗?

    答案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了。

    弘历的理念与她背离,这就注定他们已无法走上同一条路,她再也无法倾尽所有,陪于他身侧。

    弘历是丈夫,是帝王,也是敌人。事已至此,她甘愿独立于世,踽踽前行。

    但在这苍茫浊世,囿于前两个身份,她甚至无法光明正大与弘历为敌。

    高洁如□□也好,坚韧如绿竹也罢,用不着旁人青眼或怜惜,她多么想挣脱枷锁,独自抵御风雪寒霜。

    她不像富察·容音,又太像富察·容音;她太像魏璎珞,却也不是魏璎珞。

    她,辉发那拉·淑慎,失去退路,亲朋离散,目光所及仅有一片峭壁悬崖,唯有向上,向上,向上。

    延禧宫内,弘历和魏璎珞刚跳完一支夕阳舞,此刻正并肩坐于内院,花间月下,凉亭榻上,好不惬意。

    可魏璎珞回头却撞上弘历低靡不振的神情,她忙凑上身去:“皇上,又不开心了?”

    “璎珞,如果有一个人非杀不可,你要怎么办?”

    “杀了。”

    “万一他是蒙冤受屈呢?”

    “放了。”

    “他是受了冤屈,可为了大局,却非杀不可呢?”

    “且杀且放。”

    弘历又疑惑又无奈地笑道:“这叫什么话!”魏璎珞倒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大面上照杀不误,私底下偷龙转凤,皇上可以找个形容相似的死囚,偷偷把人换下来不就行了吗?”

    弘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紧绷的神经舒展开来:“你以为刑部大牢是菜市场,杀头要验明正身的!”

    “皇上说的果然是那尔布大人,可您到底还是想杀了他啊。”

    “胡说,朕可从未这么想过!”

    弘历把头别开,双手撑住膝盖,魏璎珞在一旁好笑地瞧着他:“皇上,就算您给了皇后恩典,改砍头为流放,他在流放途中能安全吗?世上没有天子不能放的人,您压根——不愿让他活下去。”

    弘历猛然转头,紧紧盯着魏璎珞,后者仓惶捂嘴,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不会因为我说了实话,打算杀我灭口吧!”

    话音刚落,面前的真龙天子便呲牙咧嘴又张牙舞爪地朝她袭来,魏璎珞身子猛然一缩:“皇上,您干什么!”

    “原来你也会害怕啊!”弘历捏住她的脖子,欣赏对面那人的惊惧神色。谁知还没过半刻,魏璎珞闭眼求饶,一片痛苦之色,弘历急忙放开双手,探出头去查看伤势。

    嗯?朕也没用力啊?

    魏璎珞却嬉皮笑脸道:“皇上,那我说得对不对?”

    弘历白了她一眼,深吸口气,正色道:“你说得对。那尔布没有贪墨赈粮,可他一错知情不报,二错昏聩无能。浙东各地或多或少,都面临相似情形,却无一起暴动,更无灾民饿死。有时候,一个昏庸无能的官员,不比贪官污吏的危害小。他蒙冤受屈,有皇后伸张,那枉死的灾民,又有谁会管?

    “朕判他流放,不过看在皇后面上,为他选一个体面的死法,没想到太后会早了一步。璎珞,你会不会觉得朕是一个很残忍的帝王?”

    “会。”

    弘历闻言,脸色骤然大变,这魏璎珞连撒谎哄人都不会的么?

    “会又如何!”魏璎珞忽而坐直,一本正经道:“皇上,您总想做完人,可世上哪儿有完人呢?杀贪官,贪官要恨你。杀庸臣,庸臣要怨您。要恨就恨,要怨就怨,落子无悔,绝不回头!”

    世间恩怨对错难分难解,她才懒得回首纠结。若事事瞻前顾后,如何一往无前?

    弘历心觉好笑,真是一张巧嘴。这个时候倒知道说落子无悔了,跟朕下棋时怎么不提?

    “说得对,落子无悔,绝不回头!”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在荒野便支起帐篷,以天地为床榻被褥;在小镇便借宿人家,帮他们扫除做活。

    这便是容音这些时日的生活,她乐得自在,享受其中。许是此地治理有方,她见到的流民也少了不少,终于有闲心欣赏沿途美景。

    “继后似乎用了些手段,将各地官员都控制在手心,她真是疯了,也不想想若是被发现,她该做何收场。”

    “姐姐,您千万不要担心自己是顶替她人身份,其实你只是借了她的通行令牌,钱财权力你皆未夺走,你依旧是你自己,依旧是容音。借由她的身份替她看这个世界,也是一桩善事。”

    “若非如此,你我二人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姐姐,我很抱歉,未能帮你在此世寻得真正的随心所欲。”

    合上信纸,容音的面容和心尖又泛起涟漪。她恋恋不舍地将信纸投入灶台之下,注视着它被火舌吞噬。

    随着时间推移,她竟越发不满于这样的交流,不知是那人的笔触太过诚恳,还是那人的关切太过动人,还是这日日夜夜的梦境锁住了她的魂。

    容音甩甩头,将这些诡异的情绪抛之脑后。她着眼窗外结伴逛街的人们,又瞧了眼屋内携手温存的夫妻,没由来地觉得有丝孤寂。

    她便用各种方式充实自己,可弹琴无知音,下棋无对手,只得偶尔读书作画,最后这诗画又莫名其妙落到了紫禁城内纯贵妃的手上。

    容音有些无奈,她好像本是有些恨琴默的,怎么好像这情绪莫名其妙就随着光阴流失殆尽了呢?

    或许这情意像那豆腥草,又似那天南星,时间的磋磨发酵反倒会萃取出有益成分。

    许是太久未见那张机俏精明的脸,岁月便硬要将其提炼,展示于容音脑海之间。

    又于她有利了——这也是她的圈套么?

    鸟鸣唤醒新生的太阳,把日晷拨回一日起始。曹琴默梳洗打扮后,见这天儿还算舒心,打算去延禧宫走动走动。

    谁知,这刚迈入延禧宫的门槛,就看见一位阴柔瘦弱的身影,正挺着腰杆站在宫门口发号施令。

    袁春望?他怎么回来了?魏璎珞把他找回来的么?他们可真是兄妹情深。

    此人先前能使手段,深得辉发那拉·淑慎信任,如今真的能对魏璎珞俯首帖耳么。

    虽然的确听闻,魏璎珞在圆明园的那些日子,都是由此人陪伴在侧——他二人若真有此等情分,魏璎珞施展计策,计划回宫那日,怎地没见着袁春望的身影?如今倒是忽然被魏璎珞召回紫禁城了... ...真是古怪。

    曹琴默暗自观察一阵,却瞧见那人也在凝着自己,他面上一片沉静,眼底却藏着幽深漩涡。当下明明是白昼,他的眼神却如两抹平和夜色交织一体,溢出无可比拟的疯狂。

    “贵妃娘娘吉祥,您身子未愈,可不能在烈日之下久驻,请随奴才至殿内罢。”

    那人躬身抬手,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可话语间却藏锋纳刃。曹琴默明白,他是在告诉自己,他如今在延禧宫的地位不可小觑。

    一个阉人而已,还想翻了天不成?曹琴默再未将视线分给他半缕,笔直走入了正殿。

    注:“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出自《诗经》中的《小雅·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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