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床一家人陆陆续续走了，剩下病友妈妈陪伴，房间安静下来。夜色深深，林北霜长叹一口气：“是啊。”

    柳双双淡淡说道：“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所以就抱着总有一天要走的心态，工作也好，亲情也好，爱情也好，尽力过就好。这世界没有什么东西是必不可少的，你这么焦虑，无非是因为你不知道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窗外风声呜呜作响，护工阿姨去看窗户关紧了没有。

    “外面的世界很辛苦。”柳双双拿起床边的苹果，放在手里把玩，“但外面的世界并不可怕，与其因为未知焦虑，不如过好每一天了。好也是一天，坏也是一天，工作没办法填补我们生活缺少的东西，从始至终，工作终究只是谋生的手段。”

    窗外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水滴拍在玻璃上发出声响。林北霜躺在床上，伤口隐隐作痛，她说：“是啊，工作只是为了赚钱。”

    工作只是获取生存资料的方式之一，可她为什么意图从这里获得认同？雨越下越大，雨珠密集地拍打着窗户，

    为了证明她比哥哥强，她努力学习，为了证明她不是无能的丫头片子，她拼命工作。三十岁的人生中，无人认同她，她只能从成绩、工作中汲取。

    因为不被认同，不被肯定，她就会被讨厌，她就会不被需要，她将无处释放的情感倾注在工作中。工作是她的全部，她不敢休年假，她不敢生病，她成了内卷大军的一员。

    “真的需要这么拼吗？”耳边响起这句话。

    不需要啊，林北霜在心里回答，工作是为人服务，生活中的一切都该是以人为中心开始，什么时候这些都本末倒置了呢？被替代又怎么样？不被认可又怎么样？“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不是吗！

    柳双双啃着脆生生的苹果，听着就汁水四溢，她说：“别想那么多，人想的越多越焦虑，我是发现了，我能保证的只有过好今天，剩下的一概不知。”

    林北霜一脸释然，赞同道：“是啊。”

    群内的消息依然在响，她却不想关注了，挂完今天的吊瓶，明天就可以下床活动排气，等她出院，她还有好多和工作无关的事要做。

    急雨转小，柳双双看了下时间不早，她又叮嘱护工大姐一番，告辞回家。

    凡人没有恢复精力的丹药，只有苦涩的牛马兴奋剂。疲惫转化成乳酸在身体里堆积，到家后，柳双双草草洗漱上床。

    林北霜发微信：【谢谢你。】

    柳双双一头雾水，回复：【？】

    林北霜：【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感谢你陪在我身边，也感谢你开导我。】

    简单聊了几句，柳双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第二天，因昨晚睡了一场好觉，柳双双神清气爽的去上班。到公司后，她去找胡总监敲定活动选址的事。

    胡总监听完，端着咖啡夹枪带棒地说：“这点小事还找我干什么，你自己不就能决定么？昨天你不都跟王总汇报完了。”

    柳双双早就预料到他说不出什么好话，她说道：“有些事还是需要征求领导意见的，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带王希去场地选址了。”

    胡总监把咖啡放在桌子上，指着门说：“你去把刘峰带着，让他跟着配合一下，毕竟方案他做的，他更了解活动流程。”

    刘峰是谁，就是在百度抄活动方案都不改名的那位仁兄，柳双双面露冷笑，前期没人接手让她一个人忙，现在工作捋顺马上就往里面塞人，刘峰写的快闪会提案根本不能用，早让她改的面目全非。

    胡总监不就是想安排个人膈应她，等着接手她工作么，活动圆满完成是胡总监御下有方，活动效果不好就怪她能力不行。

    “工作目前不需要那么多人，我和王希足够了。”柳双双转身就走。

    “等等。”胡总监喊住她，“王希一个实习生能干明白什么啊？让她在公司，外勤你和刘峰去。”

    柳双双愤怒地走回桌前，瞪着胡总监。

    实习生怎么就干不明白了，实习生起码听话。胡总监是毕业就会方法论和底层逻辑吗？他每天在部门好为人师，招实习生进部门又什么都不管，简直像家庭里无能沉默的父亲，只管生，不管带。

    两人隔着办公桌对峙，胡总监端起咖啡慢慢喝着，柳双双说道：“王希和刘峰一起去，不然我就自己去。”

    仔细想想，这个世界和她以前的世界并没什么太多不同，王希就像第一次下山历练的弟子，不斩杀两只妖怪怎么回门派交待，不学点实战知识怎么行走江湖降妖除魔。柳双双在这生活的几个月，深知女孩找工作的不易，她就想尽自己的力量，让年轻女孩多学点一点点东西，为未来真正进入职场做铺垫。

    王希工作细心认真，她就是想帮王希，这么好的孩子，不该在端茶倒水、打印文件中浪费时间。

    胡总监一副勉强答应的样子：“行吧。”

    再去泰城广场的路上，刘峰一路搭话，柳双双木着脸懒得搭理，王希看不过去气氛尴尬，努力配合。

    刘峰：“你今年多大了？”

    王希：“今年22岁了。”

    刘峰：“有没有男朋友呢？”

    王希：“还没，我不着急。”

    刘峰：“那正好啊，我身边有好多单身小哥哥，我给你介绍，来你加下我微信。”

    “人家用你介绍吗。”柳双双横插一嘴，挡在两人中间，“快到了，该下车了。”

    柳双双冷脸的时候非常具有杀伤力，刘峰表情讪讪，敢怒不敢言，默默收回手机。

    王希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着她，柳双双给负责对接布展的员工打电话，对方正在开会让他们稍等片刻，柳双双盯着电梯旁楼层平面图思考着活动选址。

    泰成广场做展活动是固定几个位置，来的时候看见正门处已经有别的品牌会场，不知道能不能要到这块风水宝地。泰成广场位于市中心豪华地段，是A市几大老牌商场之一，周六周日人流量非常可观，要是能选到个好位置，快闪会这几天效果就不会太差。

    一会她再跟乙方沟通一下，把打卡区做的再漂亮一点。

    正想着，对面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士快步赶来，柳双双眯着近视眼，凭借OA上对方模糊的头像判定这可能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拎着礼盒迎上去，伸手：“林经理您好，我是前几天跟您联系过的柳双双。”

    对方年纪跟她不相上下，两人伸手礼貌轻握：“不好意思，总部领导来视察耽误一会，不用这么客气，我带你转转看看位置。”

    一行人绕着一层走了一圈，柳双双听完介绍，回到最初他们出发的地方，林经理询问：“怎么样选好了吗？”

    柳双双其实心里早就订好了位置，她刚要开口回答，刘峰抢先一步：“别的位置都不行，我觉得正门好。”

    林经理的表情闪过一丝不悦，他说：“正门确实位置好，但已经被别的品牌预定了。”

    柳双双敏锐捕捉到对方的情绪，她一胳膊肘将刘峰打到自己身后，站在他身前死死挡住。

    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胡总监让刘峰跟过来，不是加入工作，而是来搅黄工作，也不是刚出社会的小男孩，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语言艺术。

    柳双双脸上挂上微笑，将手里准备的手提袋递过去：“林经理，这个是公司这一季做的新品，这些您拿回去给同事们尝尝。”

    林经理嘴上客气：“不用不用，都是公司同事。”柳双双硬塞他手里，他也接下了。

    她说：“公司新品需要大家给提点意见，辛苦您帮我们做意见反馈了。”

    她引着林经理走远，刘峰还要跟上来，柳双双开口制止：“我去买咖啡，你们几个要喝什么？”

    王希像是明白柳双双的意思，她说：“我喝燕麦拿铁，哥你喝什么？我这边需要拍点素材给新媒体运营，哥你看看怎么拍。”

    刘峰被拉住，他说：“我……我也一样。”

    摆脱跟屁虫，柳双双和林经理走进星巴克，她将另一个包装精美的手袋递过去：“这是单独给您准备的，里面是一些有机产品，对外不销售的哈。”

    其实是公司的库存，她昨天在库房里发现足足有两个货架，行政让她随便拿。

    林经理推拒不收，柳双双说：“别有负担，这都是公司的产品，我们做品牌每天都要送很多。”

    林经理收下：“你这太客气了，都一个公司的，但正门那个位置好几个商家等着呢。”

    “这我都知道，活动做物料还需要几天，最少得3天，您看3天后行不行？”她带着林经理找个地方坐下，“要是正门真的有困难，就4号门那块也行，临街人流量也可以。”

    林经理为难道：“我这边需要看看排期，你也知道，临近11月正是做活动的时候，大家都想要个好位置。”

    “都理解，都是打工的，都身不由己。”柳双双提出第二个方案：“我们这个活动需要空间不大，用不了多少地方，如果咱们位置不卡这么死的话，我们正门大厅外围一点的位置也可以，还有打卡区什么的，正好当做商场美陈了。”

    林经理翻看手机里传过来的会展图，说：“行，我回去跟领导商量一下，毕竟都是一个集团，还是得给自家人行个方便。”

    “太谢谢您了。”柳双双去前台取餐，林经理那杯她要了个纸袋单独装，两个人从星巴克出来，在楼层平面图那里研究位置。

    “你看这里可以么？”林经理指着一个地方，“这里也属于正门范围，只不过没那么居中。”

    柳双双用手机拍下，说：“行，您帮我问问，要是可以我今天就让乙方制作。”

    林经理收获满满的离去，柳双双去正门找王希他们。

    研究完位置的事今天的外勤工作就相当于结束了，刘峰接过咖啡咬着吸管愤愤不平，他问：“定哪了，我得跟胡总监汇报。”

    “胡总监不说让我定么？怎么信息还不对称了。”柳双双说，“那你和胡总监说吧，商场这边位置满了，临时给加了一个，需要等通知。”

    刘峰身为胡总监身边第一号狗腿子，本想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展示自己的工作能力，结果柳双双丝毫不给他机会。他心里不痛快，嘴上更不痛快，不敢拿她出气，他对实习生说：“你拍那几个图片我觉得不行，应该……”

    “好了，这个一会再说，到中午了，咱们吃什么？”柳双双听不得男人随地大小爹，她打岔道，“地下一层全是吃的，咱们下去看看。”

    正说着，门口的保安和正拖地的保洁退到一边，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来，身着正装，离远看黑压压一片。

    待走得近些，柳双双方才看清，打头那人正是集团董事长——秦怡。

    柳双双觉得还是别让人知道她和董事长的认识的事了，工作日广场人不多，柳双双手里端着咖啡退后，装作没看见。

    刘峰伸长脖子看热闹：“谁啊，一群人穿的跟卖保险似的，是总部的人吗？好像真是，要不要打个招呼啊。”

    一行人越来越近，柳双双躲在刘峰身后观察，有个鹤立鸡群的人影让她觉得莫名熟悉。

    秦逸晨随着人群走着，在队伍的尾端。西装笔挺，头发抿的整整齐齐，露出好看的额头和眉眼。他发现了不远处的柳双双，目光瞬间锁定她。

    柳双双感受到炽热的目光，逃避般地转过头。

    刘峰这个二愣子，在秦怡距离他们大约五米远的时候，嗓门洪亮问候道：“董事长好！”

    秦怡好奇地朝他们走来，柳双双觉得还是自然些好，默默从刘峰背后出现，恭敬道：“董事长好。”

    秦怡看见她，脸上带着笑意，故意问道：“你们是？”

    柳双双刚要回答，刘峰抢着答话：“董事长，我们是食品分公司营销部，今天来考察活动场地。”

    问你了吗，你话这么多。柳双双站在他身旁做鹌鹑，秦怡听完，表情淡淡，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意有所指：“好好干，公司的未来靠你们了。”

    刘峰仿佛被打了鸡血，一脸兴奋，高声回答：“我们一定努力，董事长慢走。”

    柳双双和王希斜眼看他，面无表情，不约而同地远离傻逼。

    秦怡一行人走远，秦逸晨离柳双双越来越近，两人视线交汇，秦逸晨冲她眨了下眼睛，神采飞扬，随后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柳双双耳朵忽地热起来，不知是为这隐秘交流还是为别的，旁边王希手捂胸口说道：“我天，好帅，姐，他刚刚是不是冲咱们wink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