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声尖叫着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劫后余生的冷汗,左手按着胸口尝试安抚擂鼓一般的心跳。身下的床单被汗水浸得又湿又硬,就像一块裹尸布。
你尝试深呼吸,挣扎着从已经开始模糊的梦境中完全清醒过来。后脑一阵阵地悸动,传来极度不适的钝痛,这是睡眠不足引起的症状,而还未痊愈的感冒也趁机雪上加霜,呼吸间喉咙都像咽沙子一样又涩又痛。
一只橘猫跳上了床,轻声叫着走到你身边,毛茸茸的长尾巴在你胳膊上扫来扫去。你抬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看它微闭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让人能放松下来的声响,在你手边卧成一张猫饼。
强撑着站起身,你摸到矮桌上的马克杯,倒了半杯凉水慢慢喝着。
抬眼看了看墙上的布谷钟,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于是在日历簿上撕下一页。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已经过去126天了。
顺手打开收音机调换着频道,除了噪音外依然一无所获。
走出卧室,极其明亮的满月把走廊照亮。你赤脚踩在地毯上,想尽量弄出一点声响。钟摆摇动的声音,草丛里的虫叫,水管滴滴答答的漏水声,都让这个夜晚变得越发空旷和寂寥。
书房里的显示屏还亮着,多个摄像头监控着各处的情况,简单扫视一下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的情况。你重重地将手里的马克杯放在书桌上,开始看着监控打发失眠的夜晚。
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但是对于你来说,时间从末日开始的那一天就已经陷入停滞了。
一开始只是一场爆发于美丽国某个州的暴乱,当时并没有引起任何特别的注意。世界上大部分政府和国家更关注美俄之间的战争,直到美丽国的政府和军队都先后瘫痪,一种跟影视里类似的丧尸病毒从美丽国席卷全球,不到半年,那种行尸走肉般会吞吃活人的丧尸就占领了地球。
你不知道自己是否属于幸运的一方,两年前你刚购置下这处占地不大的农场,远离城市,不近人烟。为了生活便利,你还专门购置了大量的太阳能电板,所以在末世后水电停摆,你的生活也没有受到过大的影响。
而早在美俄冲突爆发后,你就做好了独守农场的打算。农场的牲畜可以产出足够的蛋奶和鲜肉,种花国人基因里自带的种族天赋让农场的大棚从不缺新鲜蔬菜和水果,地下室囤满了各类生活用品和必需的药品,你甚至自己挖了一个小型鱼塘,最后用强力铁丝网把农场围得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你就这样守着自己的小农场过起了世外桃源一样的生活,但是你忽略了一个因素,那就是孤独。
你开始希望农场里多一些声响,你甚至尝试跟养的鸡鸭聊天。幸运的是,你在畜棚里捡到了一只小橘猫,当时它的左眼受伤布满血痂,小小的一团缩在你手里。你给它取名索尔,它陪伴你度过了一段不算难挨的日子。
在围栏外围是一群漫无目的游走着的丧尸,这算是另一层防御,也很好地为你的农场提供了掩护。你看着监视器,嫌恶地移开目光。扫过角落的显示屏时,你敏锐地察觉到一处细微的不对劲的地方。
农场外的东南方向,一道细微的黑影迅速掠过监控摄像头的视野,你不能确定是野生动物还是人类,但是没有理由掉以轻心。
警报声在你脑中响起,你动作迅速地拿起挂在墙上的十字\弩和夜视望远镜,借着月色爬上了阁楼的制高点。
你朝着东南方向看去,那里有一处并不算茂密的矮树丛,再往前直到你的农场都是一片平地,没有任何可供人藏匿的地方。
所以闯入者只有可能藏在矮树丛中,即使你还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在最外围游荡着的几个丧尸没来由地朝着矮树丛走去,同时发出让人不适的低吼声。
它们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了,或许那莫名的闯入者受伤了。丧尸对于血腥味就像海中的大白鲨一样敏锐,你稍微放松下来,默默替闯入者默哀。
丧尸的动作随着靠近矮树丛而逐渐变得迅捷和不耐,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领头的丧尸倒在了地上。跟在后面的两三个也几乎在同时倒下,随后三个黑影从树丛中窜出,速度快得让你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从刚才突破的缺口朝着围栏狂奔而来。丧尸群也跟着转换了方向,朝着鲜活的猎物围了过去。
“该死的!”你暗骂了一句,闯入者居然有枪,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们带着枪,但是很谨慎地没有继续射击,或许是吝啬于弹药,或许是不想让枪声吸引更多的丧尸。然而即使只用匕首,杀伤力也足够惊人。一个个动作非常利落,抬手完美地没入丧尸的脑袋,拔出后又顺手割下另一个丧尸的头颅。
按照他们的身手,翻越过你的围栏并不算什么困难的事情。
你略微思忖,随即架起弩箭,从身旁摸过来一包已经半凝固的鹿血,瞄准三个人身后的方向直直射了过去。
弩箭钉在一只丧尸的脑袋上,血包也随之喷溅开来。鹿血浓烈腥臊的味道将其余丧尸吸引过去,很快三个人四周就空出一片安全区域。
“七点钟方向,动作快点!”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略带沙哑的声音撕破了这个并不平静的夜晚。
三个人显然听到了你的声音,一边击杀身旁零星的丧尸,一边朝你所说的方向跑去,而你也适时用遥控器打开了围栏外的地窖门。
这是一条隐蔽的通道,从地下室通往农场外。本来是以防万一所留下的后路,不过此刻,它显然有另外的用处。
看着他们先后进入通道,你才提着十字\弩跑到了地下室。
通道的尽头可不是出口,那里还有一道坚固的铁栏门,你把所有的安全措施都做到了极致。
于是当你架着蓄势待发的十字\弩,慢慢打开地下室的木门时,那三个刚从丧尸口中逃脱的人就站在铁栏门后,跟你一样,举着步枪,十分警惕。
你们互相打量,彼此用弩箭和枪支对峙着。
通道里没有灯,唯一的光源来自你手中的老式手电筒。你缓缓转动手腕,手电筒直射的灯光从左到右在他们脸上扫过。
那是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身着军队式样的迷彩服,而且无一例外脸上都蒙着严严实实的面罩。他们看起来有些狼狈,满身尘土和丧尸的黑色血液。
十字\弩的发射和装箭都需要时间,而且你不能保证自己的精准度,可以完美击杀这三个身手不凡的人。所以与其被他们闯入农场,不如提前动手。
“把枪和武器扔在地上。”你举起手中的遥控器警告他们,“别轻举妄动,否则我就请外面的丧尸饱餐一顿。”
他们略微忖度了当前的情况,就按照你所说的,一件件把身上的武器卸下来,放在脚边的地板上。
“谢谢你刚才出手相助。”站在中间的男人试图缓和有些紧绷的氛围。
你抿着嘴唇,并不接受他的示好,继续说道:“把衣服脱了。”
“I beg your pardon?”站在左边的男人一口英伦腔,声音压得低沉,从他骷髅样式的面罩下传出来,光听着就有些压迫性的意味。
“我们没有被丧尸咬过,你可以放心。”站在中间的男人又开口解释。
“脱掉。”你的语气不容商量。
这个要求显然并不算过分,如果现下处境交换,他们也一定会要求你脱衣检查。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后,你看着他们裸露出来的精壮肉\体,不禁挑了挑眉毛。
骷髅面具的背后有一处明显的新鲜刮伤,血液还没有凝固,似乎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了皮肤。看来就是他的伤口,吸引了最开始的丧尸。
“还有面罩。”你看着没说过话的,站在靠后位置的那个男人,“他的面罩脱掉。”
他个子最高,站在逼仄的通道里不得不屈着身子。过长的面罩一直垂在胸前,眼睛位置随意破开两个圆洞,看起来像某种不太聪明的软体动物。
被你点名的男人居然朝后又瑟缩了一下,这个动作和他两米多高的身材实在有些违和。
还是站在中间的男人,动手撩起了他的面罩,主动露出脖子和下巴展示给你看。
“现在可以放心了吗?”
你从栏杆的缝隙朝他们扔了一些被褥、碘酒和绷带,还有几个煎蛋吐司和一桶干净的水。
从他们满身的狼狈和并不算克制的吃相,就知道应该很久没有吃过热乎的食物了。于是在几个吐司被火速消灭后,你又煎了鹿排给他们。
“谢谢,即使在末世前,我也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鹿排。”还是那个态度最为客气的男人先表达了感谢,而这句对食物的赞美也很好地取悦了你,对于陌生人的敌意也减淡了不少。
“我不能收留你们太久,你们休整一晚上就得立刻离开,当然,我会提供你们一些食物和水。”你尽量把话说得稍微客气一些。
对方也非常懂事,再次表达了感谢后,保证明天一早会立刻离开。
事情似乎圆满地解决了,你头重脚轻地转身往前走,刚踩上楼梯,就眼前一黑,身体失重朝后倒了过去。
完蛋了,晕过去之前你心里只有这三个字。
身体烫的像是抱着一炉火炭,灼烧得你半梦半醒,几乎分不清是在现实还是在噩梦里。似乎被高烧和病痛折磨了很久,等你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居然是穿着舒适干爽的睡衣躺在自己床上。
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个黑影,几乎挡住了大半的光亮。他的胳膊横在你的脖子和床铺之间的缝隙里,稍微用力就拉着你坐起身来。有些凉意的马克杯碰到你的嘴唇,然后一声像是命令的男低音。
“喝水。”
是那个骷髅面具的男人,你也不矫情,借着他的手灌了半杯温水。
他们显然不会是什么坏人,毕竟在你晕倒后没有趁火打劫,还一直照顾到你清醒过来。而且他们明明有能力从地窖里出来,一开始却没有任何不轨的企图和行为。
“我饿了。”你嗓子哑的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在做饭。”对方简洁地回答你的问题。
你有些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还好不是你在做饭。”
对方显然听懂了你对“英伦美食”的讽刺,把你按倒在了床上,拎着毯子朝你劈头盖脸扔了过来,动作实在算不上客气。
你朝右转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微微睁开眼睛就被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吓了一个激灵。他从面罩的洞中露出两只圆眼睛,朝着你眨了眨。怀里还抱着你的橘猫,戴着手套的指头从头顶轻挠到下巴,小叛徒惬意又舒服地趴在他的手臂上享受着抚弄。
明明是比其他两个人都要高大的身体,刚才却没有引起你的任何注意。
意识到你在盯着他看后,他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动作僵硬,你甚至以为面罩下面的是一具木偶。
这餐饭实在不算可口,煮到软烂的燕麦片,掺和着搅碎的鸡蛋。勺子递在你嘴边的时候,你认真考虑过是干脆饿死还是强撑着起来给自己做饭。
“先补充体力吧。”
给你喂饭的男人说道,他的面罩遮得没有其他两个人严实,露出形状漂亮的眼睛和高挺的山根,恰达好处地传达给你他的歉意。
你勉强填饱了肚子,吃了药以后又躺回床上。体力在逐渐恢复,病情也已经好转。
高个子抱着你的猫,狗狗祟祟和骷髅面具说着什么。你突然转过头去,虽然他戴着面罩,但是你似乎能看到他脸上突然僵住的表情,窃窃私语也卡在喉咙里,发出不自然的吐气声。
“他想问,这只猫叫什么名字?”骷髅面具抱着胳膊,靠在窗前的书桌上。
你没好气地又转过头:“你们是来做客的吗?”
过了一会儿,又扔出一句:“索尔,它的名字。”
高个子抱着猫又坐到你面前,他放松了很多,居然开口说了至今为止第一句话。
“Konig。”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带着有些难懂的德国口音。
在末世,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算是个明智的主意,所以你一开始并不认为这是他真实的名字。
骷髅面具有些无奈:“Ghost,在厨房洗碗的家伙是Keegan。”
他的语气让这三个名字的真实性有了几分可信,于是你礼尚往来,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简单的一步介绍,将最初的隔阂都消失殆尽。
于是在你身体恢复之前,这三个人也被允许住进了一楼的客房,享受着末世难得的热水和新鲜热乎的食物。
等你再次走进厨房的时候,你深情地看着自己的锅灶和厨具。礼貌地让想要帮忙的Keegan不要踏进厨房半步后,你准备好好做一桌饭菜,犒劳被折磨了两天的肠胃。
熟透的西红柿在油锅中炒出汁水,烩成一锅浓汤。剔除刺后片成薄片的鱼肉,在汤里一滚就打起了卷,显出细腻的纹理。鲜嫩的空心菜,饱满的木耳,清脆的豆芽,烫熟后铺在碗底。鱼片在最上面堆了一层,漂浮在滋味鲜美酸甜的番茄汤里。
你有些可惜,大病初愈还不能吃辛辣的食物,要不然可以做成水煮鱼。
然后又炒了鸡蛋,煎了肉排,加了腊肠的米饭也刚刚好焖熟,一开盖就是满屋的甜香,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凑了一桌饭菜。
坐在饭桌前,你看着蠢蠢欲动的三个人,一时间食欲居然被好奇心给压了下去。
他们,不会连吃饭都要戴着面罩吧?
坐在你对面的Ghost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他将面罩掀起,露出嘴唇和鼻尖,就这么自如地吃起饭菜。Konig用勺子舀起食物,从面罩下喂进嘴里,随着他的咀嚼面罩也微微颤动着,真得很像一只进食的章鱼。
“为什么不直接把面罩脱掉?”你看着Ghost,“不想以真面目示人,are you ugly?”你这张嘴从来不饶人。
Ghost咽下嘴里的食物:“Quite the opposite。”
浓密的眉毛压低了他深邃的棕色眼睛,一缕阳光从窗户落在他浅色的睫毛上,像是洒下了一捧碎金。
你认可地点点头,然后去逗专心吃饭的Konig:“I'm sure you're a pretty boy。”
吃完这满足的一餐饭后,你出门散步消食,顺便检查围栏的情况和农作物,这两天负责这些工作的是他们三个人,做得很不错,没有什么疏漏。
剩下的时间很好打发,抱着橘猫,坐在显示屏前观察农场四周的情况,拿着一本已经读过的书,偶尔看两眼。
门被敲响,你回头看到Keegan在门外。
“再过五分钟换我。”他提议。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这原本就是你每天的工作。
Keegan说道:“你把农场打理得井井有条。”
“谢谢,就像我刚才说的,已经习惯了。”你瞥了他一眼,“直到你们三个不速之客到来。”
这本是一句揶揄的话,Keegan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用谢。”
“嘿!”你皱眉,嘴角却忍俊不禁地翘起来。
“所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离开?”你不得不问这件事。
“应该是我来问你这个问题,毕竟你是主人,我们只是不速之客。”他用你之前的话来揶揄你。
留下他们不算一件坏事,但是他们肯定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生活的节奏被打乱,等你适应后又得恢复原状。
“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在找我们的战友。”Keegan双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摩梭,“突发的丧尸群把我们冲散了,我们失去了联系。但是没有见到他们的尸体前,我们会一直找下去。之前我们需要补给,在农场附近看到了你布置精巧的陷阱,意识到附近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所以一直摸查到这里。幸运的是,得到了你的帮助。现在我们需要补给弹药、食物和药物这些必需品。至于时间上,当然是越快越好。”
你在脑子里快速盘算自己现有的物资和农场的产出,说道:“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但是弹药之类的,还得想想办法。”
“非常感谢你,这句话我们应该已经说了很多遍。希望除此之外,能有更多方式来表达我们的谢意。”
你用书脊敲着桌面:“对了,谁帮我换的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