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散着些星星,黑暗中的某处火光闪动,能听见木柴在火中发出的“劈啪”声。
赛娜用棍子拨动了几下柴火,火光映着她的半边脸,晦明不清。
“我还以为你在戈恩多西北的雪山,差点儿就去了埃默河,不过韦恩这家伙坚持走这边。他说你从不走寻常的路。”赛娜说罢低笑了一声:“真让他给说准了,不愧是最默契的搭档。”
莫里奇把刚找回来的干柴扔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并没有接赛娜的话。他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目光看向无尽的黑夜,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卡萨雅让我们找你回去。我想,你在见到我们的时候就应该猜到了。”
赛娜抬头看着莫里奇,心里有些紧张。赛娜是在莫里奇离开后加入猎卫兵的,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莫里奇的场景,那是六年前,在安卡拉尔的都城——赛康城。
莫里奇带领猎卫兵击退了南方蛮人对兰多堡的第三次攻击,缴获了不少战利品 ,国王和大祭司亲自在城门迎接。身为统领的莫里奇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列,身姿挺拔,银色的铠甲泛着光,似乎还能看到上面残留着没清理干净的血迹。略长的棕发遮垂在左半边脸,但还是没能遮住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这是残酷战斗的象征。他身后的猎卫兵队伍也异常安静,没有往日胜利后回家的喜悦和激动。面对国王的迎接和民众的欢呼,莫里奇没有什么表情,只恭敬地对国王和大祭司行了一个军礼。随后,国王亲自为莫里奇戴上勋章,自始至终莫里奇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人们通常只看到眼前胜利的景象,欢腾着雀跃着,那一张张挂满欢笑的脸却不会去思考换来胜利的代价。
这场战争付出的惨痛代价,是赛娜加入猎卫兵后才知道的。南方蛮人其实是特弥尔国的特弥尔族人,世代居住在密林之中,在很久之前就学会了驯化野兽和一些小型巨兽,长久以来一直觊觎北方奥特斯克族人的财富和土地,多次发生冲突。安卡拉尔是以奥特斯克族人为主的国家,也是距离特弥尔国最近的目标。蛮人利用兽类进行攻击,了解野兽习性和克制方法的猎人开始组织起小支队伍开始反击,猎卫兵由此而来。
那是蛮人对兰多堡的第二次进攻,早在蛮人第一次进攻时,赛康城的猎卫兵总部就获知了消息 ,派遣当时还是猎卫兵统领的莫里奇前往兰多堡。守军勉强击退了蛮人第一次的小型进攻,以为这就是胜利,并写信告知正在半路的莫里奇。这封信送出不久,便遭到了蛮人第二次大屠杀式的进攻。
莫里奇和其他五百名猎卫兵赶到兰多堡的时候,那里的守军已经全军覆灭,镇子上也没有幸存者,这是一场大屠杀。
象征着安卡拉尔的飞鸟旗帜,被撕扯的破烂,倒在一片血泊中,向着血迹延伸的方向看去,头颅和残肢四散在各处,血液飞溅在被摧毁的墙壁和门窗上,目光所至之处都是残臂断肢。偶尔见到一具四肢俱在的完整尸体,睁着失去光泽的双眼,一脸惊惧地看着正前方。到处弥漫着血腥味,蛮人和他们的野兽却不知所踪。直到现在,亲眼目睹过兰多堡惨状的猎卫兵仍不愿轻易提起他们的所见。
第三次进攻其实并不是针对兰多堡,但是在兰多堡附近,人们也就这么说了。没人知道他们遇到了多少蛮人,又看见了什么怪物,只知道这场战斗结束后,原本五百人的队伍只剩了不到两百多人,每个人都身负重伤。回来的士兵说,他们并没有击退敌人,而是敌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主动离开。幸存的士兵大多数已经离开了猎卫兵,这个真相像是一场噩梦,有些人甚至因此抑郁而亡。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赛娜是在加入猎卫兵不久后无意间偷听到的。
兰多堡事件以后关于莫里奇的事,赛娜多半是道听途说来的。最可信,也最广为人知的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莫里一把火奇烧毁了以往的任务信件和荣誉徽章,在还没人发现的时候离开了猎卫兵总部,离开了塞康城,离开了安卡拉尔,不知去向。但由于没什么人知道兰多堡事件的真相,关于莫里奇的突然消失人们众说纷纭。
时隔六年,大祭司卡萨雅让他们找莫里奇回来。
赛娜就这么看着莫里奇,她看不清莫里奇的表情,不知道莫里奇在想什么。莫里奇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个人仿佛都定格在这个画面中,直到一旁的韦恩发出一阵轻微的呻吟,打断了这莫名的僵持。
“你醒了。”莫里奇的声音依旧那么平静。
“莫里奇?”韦恩惊呼一声。
见到真人,韦恩倒是有些不相信了,以为自己还没从梦里缓过来,抬起自己酸软的胳膊掐了一下自己的脸,确实不疼,手几乎没什么力气。韦恩的神情有些悲伤。
“老天啊,我真在做梦。”韦恩深情悲伤的说,还带着些许怀念。
“可没人告诉我这家伙这么快就醒了。”
赛娜拿起一旁的水壶 ,给刚醒来脑袋还有些发晕的的韦恩灌了两口,韦恩险些被呛到。在火光的照映下,韦恩的面色看起来好了很多:“莫里奇真的是你!”
莫里奇同韦恩碰拳击掌,这是安卡拉尔猎卫兵的标志性动作。
“哈哈哈哈,我说的没错吧,赛娜。莫里奇如果要经过兰斯特城是绝对不会从埃默河走的,更何况我早就说了,他肯定不会去兰斯特城或者雪山,而是一个别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赛娜无奈的摇摇头。加入猎卫兵时间早却并不代表风格成熟,反之亦然。韦恩跳脱热情的性子有时候还真像个小孩,时常让人无奈,却也容易让人放下警惕对其产生好感,也难怪他会跟寡言的莫里奇相处甚好。
莫里奇捣了些不知名的碎叶子和在水里,在韦恩惊恐的眼神下强行掰开了韦恩紧闭的嘴。
“清醒的时候喝效果更好。”
仿佛知道韦恩接下来要说什么,莫里奇提前就堵住了韦恩抱怨的话口,看着韦恩吃瘪的神情和莫里奇一脸的正气,赛娜露出了来到这里的第一个笑容。
到这里,赛娜有些佩服韦恩了,虽然在以往的日子里,韦恩看起来并不靠谱,在执行任务时最常做的就是捡漏,但在寻找莫里奇的途中,韦恩的每一次判断都是准确的。
赛娜本想先去兰多堡看看,那是莫里奇失败的地方,说不定他会在那里。但韦恩当时就一口否决。
莫里奇也许会去兰多堡,但绝不会一直在那里。韦恩没有追究赛娜为什么知道关于兰多堡的事,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离开对别人来说或许是一种逃避,但莫里奇是面对任何问题都不会逃避的人,他离开前烧毁了有关他的一切物品只能说明一件事——过往的荣誉对他来说已经成为枷锁和负担。
韦恩想大概是那场战役中还发生了其他事,毕竟曾经的莫里奇将所得的荣誉视为并肩战斗的同伴。赛娜曾经也提出过质疑,莫里奇难道没有可能已经死了吗?韦恩笑着摇了摇头,猎卫兵中有着这样一句话:劝不动的阿莫多,死不了的莫里奇。
决定离开的莫里奇要去一个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红砂谷无疑是个好选择,越危险但又越显眼的地方往往越不被人怀疑。莫里奇不是一个习惯安逸生活的人,除非生活真的安逸。
以前也有人探索过红砂谷,但多数人还没走到一半路就回来了,最早的一批冒险家也早已经不在人世,而现在的冒险家则是被人称作不务正业。
红砂谷时常会有从荒漠那边吹过来的沙尘暴,刚来这儿的莫里奇是真不习惯这里的风沙天气,还要时刻警惕着潜伏在地下的赤尾蝎。
几乎没人知道红砂谷有一小片灌木林,在红砂谷腹地靠近东北方的黑色巨岩后面,这一带很少有赤尾蝎造访,莫里奇也是在无意中发现这个地方的,还暗自嘲笑了一番那些所谓的冒险者。能在红砂谷生存三天以上的冒险者还真是没有,而且这个职业并不受人们欢迎。
救了赛娜和韦恩并不完全是个巧合。
最近一段时间的赤尾蝎不知是什么原因,有那么一些会在白天跑出来,莫里奇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每天都会在附近巡视赤尾蝎的动静,如果有赤尾蝎产生异变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巡视的过程中便看见了被围攻的赛娜和韦恩。
莫里奇是没见过赛娜的,他在某一次去戈恩多的兰斯特城时,听说了白发女战士赛娜帮助利哈多堡击退蛮人的事迹,一头干练的白色短发和刻着十字飞鸟的重剑是她的标志。
只不过传闻中赛娜的外貌和身形被夸大了很多,兰斯特城公报上写着:安卡拉尔的白发女战士赛娜,善用重剑力大无穷现,作战英勇击退蛮人,身姿犹如缇法战神(缇法神官是传说中智慧之神的弟弟,善用巨剑 ,身材高大样貌狰狞),可远看而不可近观。现实中看起来感觉倒是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强悍,在莫里奇将近两米的身高和魁梧身材的衬托下倒是有些娇小。
赛娜说得对,莫里奇确实猜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所以他陷入沉思。
“莫里奇,看在我千辛万苦找你还受了伤的份上,就跟我们回去吧。你是不知道,自从你走了以后,总部多少人想顶替你的位置啊。要不是大祭司,你的名字早就从名册里划除了。”
被莫里奇灌了味道无比难喝的苦叶水后,韦恩依旧闲不住那张嘴,赛娜也惊于韦恩的恢复能力。莫里奇听到韦恩的这番话,则是又给韦恩灌了一碗苦叶水。韦恩一边骂着莫里奇不通人情,一边抱怨着苦叶水的味道。
夜渐深,等赛娜睡着后,韦恩才露出正经的表情,看着莫里奇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叹了一口气。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韦恩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莫里奇没说话,也就是说他不否认韦恩的话。
“什么时候出发?”
莫里奇抬眼看了看夜空散落的星子,良久道:“再等一等。”
东际的天泛着白,向西边过渡。地上燃烧过的木柴灰烬还有些余温,被晨风一吹,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