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剧烈的颠簸将坐在最后一排的贺永安惊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按亮手机。
【21:44】
“还有一个多小时,还以为坐过站了。”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望向窗外。
大巴在高速上飞驰,远处城市亮着各色的灯光,在她眼前流过。她挪动身体,给自己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
昏暗的车里没有人说话。她撑着脑袋望向城市夜景,听着车辆行驶的噪音,慢慢进入睡梦。
———
大巴剧烈的颠簸将贺永安从睡梦中惊醒。
“减速带这么多吗?”她打着哈欠睁开疲惫的眼睛,看向窗外。
大巴在高速上安静的行驶着,偶尔与几辆车擦肩而过。远处蜿蜒的河流上伫立着一座大桥,橙黄色的灯带勾勒出悬索的形状——是那座城市的标志建筑。
贺永安僵着身体,把自己从座位上捞起来,左右摆头,抢救自己快要落枕的脖子。她揉着后颈,一边无聊的观察周围。
大巴里依旧很昏暗,只有车头的显示屏闪着红光,循环播报着日期、时间和车内温度。
【8月7日】【27℃】【21:44】
贺永安愣了一下。“这个车的时间不准啊。”她默默吐槽着,掏出手机。
【21:44】
贺永安疑惑地眨眨眼,关上手机再打开。
【21:44】
她抬起头看车头的时间。
【21:44】
“没有错……我之前睡懵了看错时间了?还是说其实我就睡了不到一分钟?”她疑惑地从最后一排探出头。
大家都安静地坐着。
“可能是之前看错了……”她缩回自己的位置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妈妈:到家了吗?】
【安:还没有,还有一个多小时。】
【妈妈:好,注意安全。】
【安:[表情]ok】
贺永安关上手机,靠着窗户发呆。车子在路上飞驰,微微的晃动像婴儿的摇床。她被摇得迷迷糊糊,眼皮越发沉重。
“吱嘎——砰。”
贺永安从座位上窜了出去,腰又被安全带狠狠拉住,只有脸停不住,狠狠撞上前座的椅背。与其同时,手上的手机飞了出去,没入前面椅子下的黑暗。
“嘶——怎么回事?”她揉着酸痛的鼻子,小声嘟囔着,一边寻找手机,一边竖起耳朵听前面的动静。
只有发动机震动的轰隆声和车子平稳行驶的声音,没有询问与抱怨,安静得让贺永安以为刚刚的刹车是一个梦。
贺永安再次疑惑地探出头。乘客们坐在座位上,身形被黑暗模糊。车头的显示屏闪烁着时间。
【21:44】
贺永安背上升起一股寒意。她急忙蹲下,在前座下不停地摸索。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她跪趴在地上,从座椅下向前看去。借着窗外车辆的灯光,一个倒挂的脑袋出现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男人的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啊!”贺永安猛然向后退去,瘫坐在地上,惊魂不定地盯着前座下的阴影。
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感觉很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是前排的乘客们。
贺永安僵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大巴中陷入诡异的沉默。
车辆驶入隧道。明亮的灯光瞬间将车内照亮,与此同时,衣服与座椅摩擦的窸窣声再次响起。被很多人盯住的感觉消失了。
贺永安松了口气。她抬头望向座椅缝隙,想观察前面的乘客,却对上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充满了血丝,藏在黑框眼镜后面,没有转动,没有眨眼。
贺永安咽了咽口水,把尖叫吞进肚子里。
“你好。”眼睛的主人在说话。
贺永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只好僵坐在地上,盯着它。
眼睛没有动,但它的主人把手从缝隙伸了过来。
“这是你的手机吗?”
贺永安愣了一下。“是我的。”她下意识伸手去接,“谢谢您。”
“啪嗒。”手机摔落在地上。贺永安的手腕被紧紧握住,钻心的冰凉透过皮肤,冻得她一激灵。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只手很快松开并缩了回去。
“欢迎。”
“什么……?”
眼睛好像笑了一下,紧跟着主人的声音消失了,留下座位间的缝隙。
贺永安从中望去,看到男人端坐在座位上。
她张了张嘴,但没等发出疑问,黑暗迅速将大巴吞没——隧道结束了。
贺永安把快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车内回归宁静。贺永安僵坐在地上,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没有转身的声音,也没有奇怪的视线。
她轻轻捡起地上的手机,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贺永安撑着座位,慢慢倾斜身体,探头看向车子前方。乘客们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车头的显示屏依旧闪烁着【21:44】。
“应该是显示屏有问题,肯定是显示屏出故障了……”贺永安祈祷着,缩回自己的座位上,按亮手机。
带着玻璃碎屑的裂痕从手机右上角蔓延,破碎的屏幕下是让她心惊肉跳的时间。
【21:44】
贺永安飞速摁灭了手机。她的心脏疯狂跳动着,带动太阳穴一下一下撞击她的大脑。纷乱的思绪将她淹没,让她无法思考。
———
剧烈的颠簸“惊醒”贺永安。她摇摇昏沉的脑袋,揉了揉太阳穴。
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和“醒来”的感觉交织,她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她深呼吸了几下。被空调冷却的空气冲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不少。
手机还在手上,这让她倍感欣慰。怀着期望,她摸向屏幕。平滑工整,没有玻璃碎裂的触感。
她按亮了手机。完好的屏幕出现在她面前。但还没来得及高兴,显示的时间让她愣在原地。
【21:44】
她抬起头。红光在车头闪烁。
【26℃】【21:44】
贺永安的呼吸急促起来。是梦?还是现实?她咬住自己的舌尖。疼痛让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不少。她颤抖着将手指摁到手机指纹识别处。
【未识别成功】【未识别成功】【未识别成功】
密码输入界面无情地弹出。【指纹识别失败,您还可尝试2次】
贺永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努力遏制手的颤抖,输入密码。【密码错误】
“糟糕!”贺永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慌乱下她按错了键。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她深呼吸着,在心里告诫自己。
手机自动熄灭了。贺永安一边努力让自己平静,一边死死盯住车内唯一的光源。
【8月7日】【25℃】【21:44】
显示屏依旧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报。贺永安的心跳慢慢平息下来。
她再次按亮手机,强迫自己忽略那不知疲倦显示的【21:44】,进入密码输入界面。
熟悉的桌面弹出,她小小松了一口气。看着满格的信号和没有任何新消息的聊天软件,她打开了拨号页面。
【妈妈正在拨号】
“嘟……嘟……”
“喂?”
熟悉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贺永安的鼻子突然一酸,差点哭出来。
“喂?怎么了?”
“妈……”贺永安吸了吸鼻子。
电话那头的声音焦急起来:“怎么了?你还好吗?遇到危险了吗?”
“我……我没事……”贺永安把眼泪憋了回去,“就是做了个噩梦,你别担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刚刚说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啊?”
“嗯。”
“等你到家很晚了哦,都叫你选个早点的车嘛,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
往日听得头疼的唠叨变得异常亲切,贺永安一边听一边小声回答:“知道了,下次不会了。好。嗯。你早点休息,我到家了发消息给你。嗯,拜拜。”
电话挂断,贺永安平静了不少。一阵寒意袭来,她才发觉自己的衣服已被汗水湿透,在空调的吹拂下变得冰凉。
冷风从她的头顶吹过,她打了个寒颤,抬起头想伸手把空调关小,却对上了很多双眼睛。
是前排的乘客们。
他们或从座椅缝隙中窥视,或跪在椅子上望向后排,或起身恶狠狠得瞪过来。他们错落地面对着贺永安,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盯着她,仿佛座位席上层层叠叠的观众,专注地看着舞台。
贺永安平复的心脏再次疯狂跳动,她看着眼前的乘客,举着的手僵在半空中。
双方沉默地对峙。
贺永安感觉更冷了,举着的手臂酸胀而僵硬。又一阵冷风吹来,她的鼻子有些痒。
“阿嚏!”
所有乘客都站起身。他们依旧沉默着,死死盯着贺永安。
贺永安看到她前排座位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男人突然动了一下,接着,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在车中响起。
“咚!咚!”
乘客们僵硬着身体,用着同样的频率,一步一步向贺永安靠近。
“对不起!”贺永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突然停住了,静谧而寒冷的空气在车内流淌。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久到贺永安以为自己已经死去,被人放入了冰柜,即将被埋葬。
但是无事发生。
她鼓起勇气,睁开了眼睛。
刚刚黑压压一片的人影消失了。贺永安小心地挪动冻僵的身体,从后排探出头。
座位上没有人,司机安静地开着车,车头的显示屏依旧不知疲倦地播报着。
【8月7日】【4℃】【21:44】
贺永安扒着座椅,拖着不知是发软还是冻到没有知觉的腿,慢慢向车头走去。
没有人。
没有人。
所有的乘客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司机。
贺永安第一次觉得大巴车那么长,仿佛走了一辈子,她终于站到了车头。
驾驶室的挡板后,司机专注地目视前方,好像对车厢内的事情一无所知。
贺永安站在驾驶室旁,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跟车内除了她唯一的人搭话。
更冷了。她搓着手臂,抬头看向显示屏。
【0℃】
不再犹豫,她敲了敲驾驶室的挡板。
“怎么了?”司机头也不回地问。
贺永安的声音有些发抖:“师傅,可以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吗?”
一阵温暖袭来,贺永安感觉自己的血管一瞬间解冻了。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27℃】
“谢谢师傅。”贺永安小心翼翼地道谢。
司机没有回答。
她站在驾驶室旁,看着车头外被疯狂甩在后面的道路,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到原本的座位。
“还有什么事吗?”司机突然开口了。
贺永安感觉他的声音有点耳熟,愣了一下,她小心地开口:“嗯……请问还有多久到站?”
“一个多小时。”司机回答。
“好的,谢谢师傅。”
“或者,”司机缓缓将头转了过来,露出戴着黑框眼镜的脸,“永远不会到。”
还没等贺永安反应过来,车辆一阵剧烈的颠簸。她一个踉跄,向风挡玻璃扑了过去。
———
贺永安把自己从前座靠背上拔出来,呆坐在椅子上。
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大巴安静地在高速上飞驰,只有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和发动机的轰鸣。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闪过。
“啪嗒,啪嗒。”
贺永安循着声音看向窗外。
下雨了。
雨水有节奏地拍打在车窗上,沿着玻璃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车窗外的风景逐渐模糊,只剩下灯光被雨水晕染开。
贺永安呆呆地坐着,大脑已经无法思考。
雨越下越大,玻璃窗上凝结出一层厚厚的水雾,隔绝了车内与外界,模糊了贺永安的双眼。
贺永安愣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抬头望向周围。
黑暗的车内,景象更加模糊。她眨眨眼,确定不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无视屏幕上的“21:44”,她飞速解锁手机,打开手电筒。
一束白光洒向四周,又很快被阻拦。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雾气中,衣服沾染了水汽,变得有些潮湿。
她举着手机照向旁边。
雾气愈发浓厚,将她紧紧包裹住,阻碍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离自己最近的座位,上面挂着一些水珠。
不知从何处来的勇气,她摸索着站了起来,小心地踩着潮湿的地板,慢慢向前车头走去。
车内响起她的脚步。“啪嗒,啪嗒。”带着湿漉漉的水声。
没有视线盯过来。她举着手机,一排一排地摸索过去。
没有人。
没有人。
终于,她来到了车头,摸到了驾驶室的挡板。
手机手电筒的光已经无法穿过雾气,好在雨刷依旧勤恳地工作着。车的大灯透过风挡玻璃,照亮了被雾气填满的驾驶室,映出里面物品的影子。
没有人。
贺永安毫不意外。她转身来到车窗旁,摸索着。
巨大的警报声在车内回荡。她没有理会,举起安全锤,砸向车窗的一角。
“咔嚓。”
蜘蛛网般的裂纹瞬间布满整块车窗。贺永安把安全锤丢在一边,扶着座椅,向破碎的车窗踹去。
“哗啦啦——”碎裂的玻璃渣掉出窗外,紧密的雨点砸进了车里。
贺永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向外面。
大巴还在飞速行驶着,远处被灯带勾勒的悬索桥静静伫立在雨中。高速路远处一片漆黑,没有其他车辆。
她扶着窗框,深吸一口气,跳了出去。
———
贺永安在车辆的颠簸中睁开眼睛。
没有疼痛,没有受伤,没有思考。
她凭借着本能站起身,僵硬地向车头缓缓走去。
一步,两步。
坐在她前面、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看向了她,其他乘客也看向了她。他们沉默地盯着,而她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
“欢迎。”男人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欢迎。”是她左后方的女人。
“欢迎。”是她右手边的老奶奶。
“欢迎。”是她左前方的小男孩。
“欢迎,欢迎,欢迎!欢迎!!”乘客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面无表情,视线死死跟随着贺永安,不停地说着。
他们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快,音调越来越尖锐。
贺永安加快了脚步。
“欢迎!!欢迎!!!”他们嘴巴不停开合,说出的话语逐渐变成尖叫。他们的身体像被焊死在座位上,而头随着贺永安的前进转动。
贺永安跑了起来,扑到了驾驶室的挡板上:“我要下车。”
司机没有说话,没有回头。
门开了。风从门口灌进车厢内,乘客们的叫喊声小了下来。
贺永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机。
【21:44】
身后逐渐安静下来。
指纹解锁失败。她叹了口气,输入密码。没有消息,没有通话记录,也没有信号。
她站在门口发着呆。风从她的脸上吹过,远处城市的夜景在流淌。
她回头看了一眼。
乘客们还在盯着她,他们的嘴唇蠕动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显示屏。
【#%@*】【27℃】【21:44】
她呆滞地转过身,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迎着风,跨了出去。
———
“姑娘,要发车了。”
贺永安抬起头。她的面前停靠着一辆大巴车,带着黑框眼镜的司机正在提醒还没上车的乘客。
她眼神空洞地站起身,排到了队尾。
司机清点完人数,回到了驾驶室。发动机的轰隆声响起。
贺永安上了车,呆呆的向车尾走去。
司机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
“欢迎乘坐本次巴士。本车将于21点44分发车,请各位乘客尽快坐好,系好安全带。”
贺永安缓缓走到最后一排,坐到窗边,扣好安全带。
一阵剧烈的颠簸过后,大巴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