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

    九月的热气席卷整座城市,即使待在房间也能闷出一身汗。

    她用手摸了摸手臂内侧刺辣的区域,黏糊糊的液体粘上她指尖,看了几眼后便擦拭在衣角上。

    “果然又感染了。”她无奈道。

    风扇开到最大档,沈雨珏把卫生打扫好后,回到房内整理行李,不过带的东西不算多,加上她本就没什么物件,草草收拾几下就结束。

    再次回到老家,这一切都显得极其陌生,与她八年前所留下的记忆已大所不同,房间比印象中的小,大厅的沙发也只能容下三四个人。

    *

    八年前沈雨珏跟随父母去沿海城市打拼,她父母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积蓄,奈何父亲染上了赌博,几夜之间存款全部消失殆尽,最后不得已她一家子人只能回老家生活。

    还有一个原因是沈雨珏是外省户口,所以高考时得回本省参加,这是沈父搪塞的其中一个借口。

    他说刚好你要升高中了,陵江二中师资力量雄厚,学习氛围不错,现在回陵江刚好可以赶上高一,早些打基础总是好的。在这里待久了到时候不适应陵江的高强度学习,那麻烦可就大了。

    沈雨珏可不惯着他,漫不经心拆穿说:“钱都花光了当然只能回老家了,毕竟现在还靠老婆养!”

    “你是不是欠揍!这些年我没有养过你们母女俩吗?”沈天柯朝她大发雷霆,没喝光的酒瓶随即就是往沈雨珏脚下砸,好巧不巧,那时她穿的是凉鞋。

    瓶子重重地往她脚趾落下,清脆的‘啪嗒’声响彻客厅内,由于空间狭小,此时的声音略显刺耳。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她以为他最多只是口头上的谩骂,此时的暴力惩罚让她措手不及,她不知为何事情会演变到如今地步,明明他性格很好,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的。

    “是,我就是欠打,我罪不可恕,我胆大妄为,我屡教不改!”沈雨珏不会向任何人妥协,他也一样,她用他相同的音调还回。

    她确实得承认她有在很好地遗传他的暴脾气,一点就暴,谁来劝都无济于事,主打的就是一个委屈别人都不能委屈自己。

    那天沈天柯和沈雨珏不光吵,而且还打了一架。显而易见沈雨珏处于下风,她依然用自己薄弱的力量还回去,即使最后鼻青脸肿。

    期间沈雨珏母亲前来劝架反遭到两人的怒视,不管结果如何,他俩都要分出个高低来。

    十四岁至今,沈雨珏几乎很少反驳过她父亲,她知道他的不易,也知他一直承受别人的冷言冷语,所以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直到她发现她父亲有暴力倾向。

    一开始只是把猫从二楼往下砸,那时她觉得是她父亲压力大,并不是他本意。久而久之,他开始莫名其妙摔东西。

    更严重的是他失业喝醉酒那天,双手挥拳不停地击打沈雨珏母亲姜言,甚至把她在地板上疯狂拖拽,丝毫不念夫妻之情。

    刚从学校回来的沈雨珏见到此景哪受得了这些,二话不说久顺手拿旁边的铁棍,直中要害往他后脑勺砸去。

    看他摇摇晃晃倒下,沈雨珏还不忘挑衅,摸着那块流血的地方,随后把手伸到他眼前,想让他亲眼所见自己的狼狈不堪,嘲讽道:“啧啧啧,你看,出血了!既然脑子有问题,就应该多躺会休息,别到时候脑子都没有了。”

    “混账东西!”他说。

    未等他巴掌扇过来,沈雨珏一只手把他的手率先死死按下,虽然一个初中生力气大不到哪里,趁着他醉酒还是能稍微控制的,另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拿手机。

    姜言见状她女儿要报警,也顾不得伤口刮蹭地板,脚抵着,手扒拉地面快速爬过去,想制止她的下一步动作。

    “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况且你爸他只是喝醉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大逆不道!”

    沈雨珏没想到她一心守护的母亲竟会如此,她不可置信问道:“都这样了!还要为他说话吗?他做的一桩桩一件件哪里对得起我们!他出轨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他的私生子你不是也见过了吗?他拿存款去赌博你不知道吗?怎么到现在还不死心!”

    “你难道要我承认不顾一切远嫁是后悔的决定吗?你报警过去是想让我丢脸吗!你知道的,我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要!”姜言几乎是吼着跟她说话。

    但这并没有威慑到沈雨珏,她低笑自嘲道:“晚了!”

    ‘嘟嘟嘟’声音响起。

    “你好!是提芜公安分局吗?陵江市提芜区行况街道第三栋603有人家暴。”沈雨珏沉稳的语气仿佛不是第一次经历。

    沈天柯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那不孝的女儿报警,拼尽全力起身,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此时局势倒转。

    奈何她已经报了警,气不过的他给了她很响的一巴掌,房间内能清晰地听到声音。

    “这次就暂且放过你!下次再试试看!”沈天柯拍打双手,摇头晃脑往门口走去,还不忘回头嘲讽几句,“快去公安局!不是报警了吗?不用等他们来,我自己过去,老子倒是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确实不会把你怎么样,不过至少让你不舒服我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沈雨珏不甘示弱。

    最后由于受害者情节较轻,沈天柯不构成违反治安管理规定或刑事犯罪,处以三天拘留。

    他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态度良好,加上妻子为他求情,自然是不会受到‘处罚’。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值班的刚好就有他的朋友。

    *

    拧了半天的水龙头,好不容易听到水声逼近,结果出来的水是黄色的,全掺杂着锈迹灰尘,于是沈雨珏只能把水龙头继续打开。

    想打开大门下去到小卖部买瓶水解决燃眉之急,结果刚触碰到门把手那刻,她听到那俩人的脚步声,于是便折回房间。

    听到他俩回房间的声音,沈雨珏此时才从自己房间出来,她知道这样显得自己很猥琐,但她并不想看到他俩,一秒钟都不想!

    关上门她都尽量较轻拉扯门把手的力气,好在他俩并未发现她出去,要不然又得——

    刚从小卖部出来,拧开瓶盖狂喝一口冰水下去,整个人都清醒过来,晕车的感觉逐渐消失殆尽。

    天色尚早,宁愿在街边流浪她也不想回家,但此时的太阳又太过强烈,她握着半瓶冰矿泉水往前方走去。

    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她早已不记得此行的目的地,只知道一直往前走,她不想回头,直到找到那个‘必须’的理由。

    可以不需要很‘充分’,但必须能‘支撑’。

    走着走着竟来到了浮阳小学后门,八年前的记忆犹如电影般在她脑中席卷而来。

    瓶子上附有一层水珠,连带上沈雨珏的手也是。她在一棵巨大枫树下的石墩坐下,看着往来的行人,还有操场上肆意奔跑的学生。

    八年前她也是这般无忧无虑,自在逍遥。只不过有个小屁虫一直跟着她,她也不觉得烦,只觉得她话有些许密,听多了容易犯困。

    想到这,不知她会不会怪她没遵守约定初中一起去陵江二中。

    又或是别人压根都不记得这回事,一直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沈雨珏思来想去,觉得第二个可能性比较大。

    不过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还会在陵江吗?或者跟八年前的她一样去了远方,什么都没留下,甚至连告别也没有。

    “快点啊,别被发现了。”

    沈雨珏听到动静,四周查看,才发现有几个小不点想翻围墙出来。

    “让寻祁先过去,他轻也不高,最重要的是胆子小。”

    “对对对,先让他上去,然后我再上去,其次谢喆,最后再你。”

    “唐杰你这小算盘都打到我脸上了。”

    “你tm怎么这么重啊唐杰!天天吃那么油腻的,今天之后赶快给我减肥!”

    “初叶你小子不行就直说,还说什么我重之类的话!本少爷可不背锅。”

    “你们还是先出来吧!”

    “哎哎哎!你别抖动那么厉害啊谢喆!想死直说!”

    看着四个小孩费了半天劲才爬出来,结果他们和沈雨珏对视那刻,魂都吓没了,差点以为是老师。

    沈雨珏挺想吓吓他们的,奈何为首的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戳破了她。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出,寻思着自己演的还挺像老师的,气质等方面也大差不大差。

    “哪有老师受伤有那么多淤青!”他说道。

    沈雨珏还是想狡辩,指了指手臂说:“谁告诉你这是淤青!这明明是拔罐!算了,你们几个小孩哪懂这些!”

    有点微胖的男孩说:“你长得挺像小学生的?”

    沈雨珏:??????

    这年头都能被小孩给诋毁了?这世道终究还是变了!蛋蛋后还是承下了所有!

    初叶开始cue流程,不耐烦道:“别聊了哥几个,先跑再说,待会儿被发现可就完了!”

    唐杰率先往前走。

    那三人也紧随其后。

    “刚刚你看到了没,就是那个哑巴,她是被割舌头了造成的,咦咦咦——不敢想那个画面该有多恶心!”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学校会允许这种人进来,明明长得也不漂亮。”

    “不过也算有好处,就是可以背锅,反正她又说不了话,随便安排一个罪名都没人帮她开脱得了,但一想到没了舌头就觉得好瘆人啊!”

    “还是不要乱揣测别人了,有这点闲工夫也不至于作业还要别人帮写,你说是吧初叶!”

    “就你寻祁是好人呗!好话都让你说了呗!”

    什么哑巴?

    沈雨珏想问清楚,奈何那四人早已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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