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安静地坐在姬鹤身边,她学着姬鹤的样子,将目光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蒙废墟。
“你呢?”姬鹤忽然开口。
“我?”少女被问得一愣,脸上再次浮现出茫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衣袖,“我不知道。我好像一直在这里。”
“这里不好。”姬鹤看着她的眼睛,他平时寡言少语,此刻的语气却非常笃定,“你不该在这里。”
“那我应该在哪里?”她轻声问。
姬鹤沉默了。
“不知道。”
他诚实地回答。少女闻言有些想笑。
但随即,他将曲起的腿放下,盘坐着,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她。
“但我会找到答案。”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种子,落入了少女茫然的心田。她怔怔地看着姬鹤沉静的脸,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在她眼眸深处,悄然燃起。
“嗯。”
废墟依旧死寂,灰暗的天空依旧永恒不变。少女因为这句话而安静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姬鹤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是一双属于武士的手,指节分明,带着长期握刀留下的薄茧,透着内敛的力量。
少女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纤细苍白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姬鹤的手背。
姬鹤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手,只是低下头瞧了瞧自己的手,又抬眼,似乎在无声地询问。
“凉的?”少女歪着头,“你的手有点凉。”
“嗯。”姬鹤应了一声。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她的手其实更冰冷,如同深潭下的溪石。
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那手指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指甲圆润,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他注意到她手腕一道环绕着的狭长青紫印记。
他突然握住她的手,将其翻转。
“这个?”
少女顺着他目光的方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她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很自然地抬手,将本就有些破旧的袖子又往上撩了撩,让那处伤痕坦诚地暴露在他的目光下。甚至将另一只手也配合地放在他面前,手心朝上。
两处手腕上的青紫痕迹清晰可见,像被坚韧之物紧紧勒缚过。姬鹤的眉头蹙起,这印记的形状和位置,让他本能地联想到绳索或镣铐。
“嗯,”少女应了一声,语气里没有痛苦,反而因姬鹤的主动而稍微雀跃,“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
姬鹤刚想开口再问些什么,少女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抬起手转而揪住了自己的包裹着的领口,只见她微微用力,将衣领往下扯开了寸许。
姬鹤心头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侧过头去避开视线,耳尖眨眼间染上一点薄红。
“等一下,这里!”
少女倾身凑近了他,她那双明亮的双眼不带一丝旖旎,澄澈地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姬鹤有些迟疑地缓缓回头。那敞开的领口处露出的并非少年预想中细腻的肌肤,而是……
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那青紫如同浓重的淤痕,从锁骨一直向下蔓延,被衣服遮掩着,不知延伸至何处。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片淤青的底色上,隐隐透出一种暗沉的红,像是干涸的血迹。
空气仿佛凝固了。废墟的灰暗似乎瞬间压了下来,沉重地落在两人之间。
姬鹤的呼吸变得又缓又轻,瞳孔微微颤动。他见过无数伤口,经历过尸山血海,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触目惊心的伤痕,或者说印记。
“这也是不知道?”姬鹤轻轻问。
少女放下衣领,衣料摩擦的娑娑声在两人之间格外清晰。她摇了摇头,“嗯,不知道。好像一直都在。”
她似乎全然不觉姬鹤内心的震动,只是眨着那双澄澈懵懂的眼睛,安静地等待他的反应。
姬鹤没有再问。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收回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本体,手指收紧又松开。
“会弄清楚的。”
他微微侧过身,更专注地面对着她,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在灰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如同月下深潭。
“那它们有感觉吗?会痛吗?”他又问。
少女抬起手腕,有些好奇地再次审视那圈青紫,仿佛在观察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又伸出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那青紫的边缘,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道:“不痛。”
她回答得很干脆,随即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胸口,眼神失焦像是在回忆,接着又喃喃补充道:
“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这里,”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会变得很重,像压着一块石头,沉沉的,透不过气。”
说完,她看向姬鹤,眼睛里透着真诚。
其实,她撒谎了,有的时候胸口会很疼,疼得她想哭。少女快快地眨眨眼,温和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俊秀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男人。
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从他身上却透着熟悉的感觉,让她觉得亲近。她不想让他担心。
这样想着,却见对方突然伸出手来。他的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她,无声的征询着她。
他想仔细看看她的手。
少女受宠若惊,心中雀跃,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了姬鹤微凉的掌心。
姬鹤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伸出另一只手,指腹轻柔地覆上了那道狭长的青紫印记。
手指下的肌肤冰冷,像是触摸着一块金属,微微向内凹陷,确实是被枷锁深深勒入的痕迹。他的指腹无意识地在那冰冷的印记上停留、摩挲。
“凉……”少女低语,不知道是说他的手指,还是说那印记的触感。
姬鹤的手指停留在那冰冷的印记上,闻言,非但没有移开,反而微微收拢了握住她手掌的力道。
……在慢慢变得暖起来了。
“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他问。
少女闻言抬头,收回落在手上的视线,茫然地环顾了四周,又摇头,墨色的长发随之晃动,几缕发丝拂过姬鹤的手臂。
“没有。一直只有我。”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眼底微微闪动着亮光,“……和你。”
“一直?一直是多久?”
少女歪着头,努力思索,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且模糊的梦。片刻后,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自己苍白的手指:
“不知道,好像天一直都是灰的。墙也一直是破的。没有人,直到你来。”
姬鹤点点头。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只是谁都没有松开手。
姬鹤的手在下,稳稳地包裹着她冰冷的手,温热的体温透过相交的掌心,丝丝缕缕地传递过去。少女的手像一块冰,在他掌心慢慢融化。
半晌,姬鹤终于开口:
“这不是你的身体。”
“……咦?”少女被他的话语吓到。
“这些印记,是束缚你灵魂的枷锁。”
没头没脑的话语,少女却奇妙地领会了意思。
“……灵魂?”她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青紫,又茫然地抚向胸口,“我不是我吗?我只是……灵魂?”
姬鹤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颤抖,那是恐惧。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她冰冷的手指。
“你是你,”他安抚着她,“只是被困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中透着不安的面容上:
“告诉我,在觉得‘这里很重’的时候还会想到什么?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画面、声音,或者气味?”
他空着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示意她。
少女被他引导着,努力去回想那沉重感降临时的感受。她眉头紧锁,眼神飘忽不定。空荡的脑海此时如同浑浊的水池,她要在里面费力打捞着什么。
空气寂静得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他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
她不语,只是身体的颤抖更加明显了,她的脸上透着迷茫。姬鹤的心突然抽痛一下,他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想不起来就算了。他想这么说。
但如果要弄清楚她的来历,必须让她自己说出丝毫的线索,才能有追查下去的机会。
终于,还真让她想起了什么。
“……很暗……很黑……”
她的声音又轻又浅,像是恍惚的梦呓,不仔细听就会错过,“有……木头的味道?很旧,很沉……”
木头?陈旧?又黑又暗的房间?
“还有吗?”姬鹤追问,语气不自觉变得有些着急,“声音呢?在那种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少女的眉头蹙得更深,她闭上眼,全身心沉入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感中,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姬鹤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眼神里蒙上了一层哀伤的雾气:
“……好像……有……水滴的声音?”她不确定地说,“……嗒……嗒……嗒……很慢……很远……还有……”
“很轻很轻的……呜咽?……像风……又不像风……像是有谁在、在很痛很痛地哭……但……很小声……”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好似也带上了哽咽。
水滴声,压抑的呜咽……姬鹤的心沉了下去。
这时,少女猛地抬起头来,眼里盈满了眼泪,语气急促:“好像有谁在等我!我……我必须……唔!”
她突然捂住胸口,发出一抽一抽地剧烈喘息,身体疼痛地蜷缩起来。
姬鹤一惊,本能地想要去扶住她、查看情况,然而就在他伸手的瞬间,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身下的土地像是凭空消失——
姬鹤一文字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本丸房间熟悉的天花板。晨曦微光透过纸门,在眼前投下朦胧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榻榻米草席和熏香的气息,宁静,有序。
与梦中那片死寂的废墟截然不同。
他平躺着,胸膛起伏,呼吸急促,那双蓝眼睛却死死钉在天花板上,仿佛还陷在废墟里,还看着那双盈满泪水的眼。
掌心是空的。
那冰冷、纤细的触感消失了。
他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那指节分明,还带着刀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仿佛想拢住什么。那股属于另一个人的冰凉幻觉,像雾气一样缠在指间。
他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很久,才像被抽掉力气般坐起身。被褥滑落,带起的风掠过皮肤,激起一阵寒颤。
他要弄清楚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