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尚未梳洗,几斜晨光蛋黄一般流在唐晓玉脸上,像用刀往脸上一划似的突兀。
晓玉一身水色分叉旗袍,一双牙色筷子直直插在里头,光看下半身会让人觉着是个美女人,但往上看时就不得不让人摇头叹息了。一张驴脸,下巴坠到颈处,双颊凹起,像往嘴里塞了两颗鸡蛋,又似戏院里苍白着脸的小丑,让人不知她是在哭还是在笑。双颊小峰上有一层红晕,这淡红弯着身子,像对笑眼。
唐老先生厚嘴唇不断往外翻动着,木筷挟起一片菜,道:“晓玉呵,人莹兰,莹兰记得罢?就那个怪糟糟的疯女人,竟找了个好人家嫁了!”唐老先生“呸”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喉咙里发出“咯勒勒”的声音,像指甲在喉咙里猛地挠了一下,他的声音陡然高涨起来:“不知道哪个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她,就像我娶了你娘一样!晓玉,听爹说,要当就当姨太太,哪个男人不爱做小的?若你娘不一定要当太太,八不成我现在还喜欢她!”
晓玉垂着眼,颇为怨恨地瞪着碗边,恨什么?不知道!她的头往围巾里缩了缩,颊上粉红的胭脂蚀掉一块,只剩下一个圆圈,像是被人吮过似的。她蹙眉说:“爹,莹兰是所谓的新青年,讲究自由的。”
唐老先生笑道:“我向来是瞧不起这些的,嗳,你也二十好几了罢?该成家了呦,爹手里握着好几条线,都不赖!”晓玉苦笑着,拿帕子擦着唇上的口脂。早先吃喝过,口脂渗出来不少,口脂从唇上弯着,勾勒出一道讥诮的微笑:“现在人提倡自由恋爱,拒绝包办婚姻,不是么?”
唐老先生抠着裤管上的泥巴,鱼尾纹在他眼角散开,像把双眼丢到脸上激起的涟漪。他道:“年轻好!年轻好!年轻有思想!”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晓玉,便扬长而去。
戚妈肉嘟嘟的身上系着围裙,肥肉在她行走期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围裙堆着乱花。她企鹅一般一板一版走到餐桌前,一面清理着剩饭,一面道:“小姐,他又打电话来了!他这个墨墨心肠的,一天两头就烦人。”晓玉站起身,点了点高跟鞋,冷眼看了一下桌上的蛋花汤,剩下不多,只几个蛋粘腻腻粘在锅底上,像一只黄色的大蜘蛛,令人作呕的腻。
晓玉忽道:“我出去一趟。”戚妈问:“去哪儿?”晓玉说:“莹兰那里,想来也是许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