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的初遇是在初一。时隔多年回忆起那天,似乎只剩下异常闷热,连绵不断的大雨以及大雨中撑着一把黑伞的她了。
淞宁,一座名副其实的雨城,一年中近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雨。
刚刚经历五日军训后领书的我显然支撑不住一个满是书的塑料袋的重量,我一只手艰难地撑着伞,另一只手试图拽起袋子将它尽可能地挪动远些距离。
然而事实证明我还是高估了自己,还没到校门口我就先败下阵来。
重物的牵拉使我的身体不得不向一边倾斜,撑着伞的手一不注意就害我淋湿了半边肩膀。勒出红印的手指与酸痛的胳膊告诉我的大脑“我是绝不会再向前走一步的”。
她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在我懊恼今天没有带包来装书,没有带一把大一点的伞的时候。
我将塑料袋放在离水塘远些的地方,将伞柄夹在脖子与肩膀处,揉了揉酸痛的胳膊。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身侧响起,“同学,需要我帮忙吗?”
我侧身看去,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她有些微胖,脸圆圆的,有些熟悉,应该是同班同学。
我本就内向不爱与人交际,现在满脑子只想着快点回绝掉她。而满心拒绝的言语,在我对上她闪着光一样眼睛时便已荡然无存了。我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再张口时就成了
“嗯,谢谢。”
她轻笑一声,直接提起被我安置在地上的袋子,与我并肩走出校门。
路上她很是自来熟地与我搭话。“我叫解妤姿,数学题那个解,多音字,女字旁的妤,姿态的姿,你呢?”
“舒辰,星辰的辰。”
她将我的名字细细念了两遍,又转头盯着我看了半晌。我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停下脚步,扭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即使我转过头,她的目光也没有丝毫要收回去的意思,倒是我,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将头转了回去。
她又笑了,她似乎很爱笑。
“就是突然觉得你的名字很形象,你的眼睛很好看,很像星星。倒是我……”她顿了顿,“我爸妈给我起这名字就是想我像淑女一样,而我,很显然跟淑女搭不上边……”
我一时间不知如何安慰她,懊恼自己嘴笨。
“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家住在哪里啊?”
“红树湾”
“那巧了,真的顺路唉,我家在繁荣苑。”
“对了,你也是二小的吧,我是9班的,你是哪个班的啊?”
“1班”
“那你成绩一定很好吧?”
我摇摇头,“不怎么好,上了初中之后肯定更加跟不上了。”
许是终于听出来我兴致缺缺,她开始一本正经起来。
“那又怎么样,我们才刚刚上初中唉,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来进步啊”
我难得地挤出一丝笑容,“你说得对,现在担心有点太早了,毕竟还没开学。”
我们又聊了许多话题,从家里养的宠物到平时的爱好,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我也出奇地,没有觉得她烦人,也是第一次觉得20分钟的路程有些不够。
她将我送到单元楼下,跟我交换了联系方式,摆摆手,“那我先走了,后天见。”
与她告别后,我转身按下电梯上行键。
从电梯中走出,按响家门口的门铃,直至奶奶过来给我开门,我那莫名躁动的心仍旧无法平息,只是那时的我将其全当终于有了个新朋友的兴奋。
“囡囡回来啦,这几天吃了很多苦吧,脸都晒红了……这雨也要下不下的,我衣服都不好晾出去。”
奶奶边说边忙活着给我倒水,我接过水杯,猛灌了几大口,又胡乱应了奶奶几声,便提着新书和手机一溜烟钻进自己房间。
“我先去包书皮了!”
“包好记得要预习一下功课,都是初中生了。”
房间中的空调早在回来前就开好了,我暂时却没有半分预习的意思,而是迫不及待地往床上扑去,打开手机,搜索她给的□□号,申请添加,动作一气呵成。
发送请求后,却开始没来由地紧张,反复确认了几遍号码,又仔细斟酌刚刚自己的申请语是否恰当。一则消息提示音打破了,是她。
她发了一个常规打招呼的表情包,随后仅仅只是问了一些时下在女生中比较流行的问题,比如星座,生日,在某部漫画里喜欢哪个人物……
我惊喜地发现我们有很多爱好是相通的,她也似乎很期待地回了句“那我们以后肯定会有很多共同语言了!”附加一张可爱表情包。
我们聊了很久,久到奶奶来我房间敲门示意我可以吃晚饭了,我才与她依依惜别。
餐桌上我依旧像往常一样低头扒饭。我的父亲和祖父,正如这世上千千万万个父亲和祖父一样,有着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思想,餐桌上高谈阔论的特权是专属他们这种某些意义上的成功人士的,奶奶和妈妈偶尔插上两句,而我这种“什么都不懂”,成绩还很差劲的小孩是完全没有插嘴的资格的,只有在问话的时候,才被允许开口。
比方说现在,爸爸正询问我新学校新老师和新同学是否习惯,妈妈仍在对我痛失市区优质初中名额一事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恨不得将头埋进碗里,最终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同学还好,老师还不清楚,这几天只是军训和领书,没上过课。”
他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话,一场以吃饭为名,实则审讯的家庭小聚就这么结束了。
他们虽然严厉得让人害怕,可在物质上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几乎是全班同学里最好的,早在小学一年级我就拥有了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机。因此,这样的家起初并不让我萌生想要逃离的想法。
饭后我又缩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聊天界面编辑信息却迟迟不敢发送,仔细一想,我们刚刚认识,这么贸然地一直找对方聊天也着然不太好。
于是我关上了手机,平躺在床上,放任自己的大脑开始一场天马行空绚丽多彩的想象。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会这么做,起初是把自己想象为动画片的主配角,后来,我不再单单满足于此,我开始在脑中自己构思独属于我——舒辰自己的故事,时而是浪漫的邂逅,时而又是一场充满冒险的旅途。我每天就这么将自己哄睡,告诉自己明天或许真的会跟我想象中的一样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