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从小就不会说话。”
“很小她就离开了家”
泰伦斯只见过那女孩一面,便被她深深迷住了。
在深远的雪山深处,泰伦斯第一次见到了她。女童像是没有发现他的靠近一般,坐在原地,望着远处层层叠叠延伸到天边的恺恺雪山 。
神秘而富有生机的女孩。
她的发丝被冷风吹起,眼中仿佛盛满一座蔚蓝的雪山,黑色的布衬衣与藏蓝的藏袍交相辉映,身上没有过多的,繁杂的饰品,脸上有细小的雀斑,淡淡的高原红脸颊与随风飘扬的黑发……
她是置身于这苍白天地间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像是有一种想要让人靠近的魔力,泰伦斯与女孩年纪相仿,他的父亲社会地位显著,是远自这儿的拉萨贵族,此次前来如此僻远的山间,不为别的,只为求神拜佛,接受山神的净化与洗礼。
“你好,你知道从这里通往山上那所寺庙的路吗?”他的藏语说的吞吞吐吐,但他也尽量地让女孩能听懂。
但女孩没有回应他,只是呆呆望着远处,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泰伦斯还不死心,还想再问一次“你好……”许是风动,女孩感受到风的气息,转过头来便对上了泰伦斯的眼睛,泰伦斯被她看得说不出话来。
女孩对着他微微一笑,这一瞬就像是日照金山,冰雪消融,泰伦斯心里暖洋洋的。
“她听不到你说的话,也不会说话。”
泰伦斯一惊,忙往不远处看去——一个喇嘛于风雪而立,他双手合十,风中传来幽幽:“等你许久了施主,请与老僧来。”
“那她呢?”泰伦斯回头望向女孩,再转头看向喇嘛。
“施主无须多虑,先行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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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伦斯与喇嘛上山,途中泰伦斯时常从冰封的山间中听到远方传来悠远
的鼓声。
“高僧,这鼓声是从何而来?”泰伦斯反问。
“从顶峰来,从天上来。”喇嘛道。
来到庙中,他果然看见了喇嘛们围圈做法的景象。中间的喇嘛,手中敲着一顶,足有一条小臂般长,头颅般大小的高鼓。
喇嘛口中还呢喃着:“唔喔,唵嘛呢嘛呢叭咪哞。”等类不知语义的咒经。
泰伦斯可没从这一遍遍诵读的六字真言中听出什么神圣感来,他只感觉后背有些凉飕飕的。
“高僧,这是在?”
这位年老的喇嘛双手合十,虔诚的闭上双目,语气淡淡:“这是祀神仪式,我们在与神灵对话,得到祂的神意,神听到我们的呼唤便会带领人们寻求幸福……”
等他再次来到先前的山坡上时,女孩已然不知所踪,“兴许是回家去了呢?”泰伦斯暗想。
他缓慢的下山,先前与阿嬷相约在山下的聚落中,他独自一人上山朝圣,想来她一定很担心。
来到聚落中,泰伦斯成功与阿嬷会面。他们拜访这里的原著民,泰伦斯发现这儿的人们对他们有着很强的恭敬感,或许是因为他们身份特殊的原因。
泰伦斯感到奇怪,他在途中没有遇到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童,失望落空,看来他不会再遇到那个女孩了。
“阿嬷,这儿的女孩呢?怎么一路上都没有见到几个呢?”泰伦斯询问阿嬷,但只得来了一个模糊的答案:“老者说,她们都去山上了。”
山上?
泰伦斯望向那悠远绵长的雪山,他又想起了女孩,“她也去山上了?”心想。
“她们去山上干些什么呢?”泰伦斯想起那些喇嘛做法的景象,不明所以,阿嬷点点头,缓缓道:“你可以去询问这儿的老者,他会告诉你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泰伦斯欣然前往。
老者是个长相古板的老人,他跪坐在那儿,仿佛一尊雕像。
“老者,为什么那些女孩要到山上去呢?她们也要朝圣吗?”稚嫩的声音响起。
老者抬头看向泰伦斯,但很快又回过头来,闭上眼:“她们是天意选中的人,她们要上山迎接神灵的授意。”
“神灵的授意?”
“她们将成为接收神意的法器,连通生死,超脱轮回。”
泰伦斯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什么法器?把人做成法器吗?”他想起自己在山上看到的那顶鼓,还有密宗中数不清的法器……
悠远的鼓声像是再度传入他的耳中:“不…怎么可以这样干…”
“她们是自愿的,这也是神的意思,我们该为她们感到高兴。”老者的话语如同万顶大钟,在泰伦斯的心中定定敲响。她们无法说出自己的诉求,无法明白,无法听到,只好接受自己的命运。
但她们真的不懂吗?
也许泰伦斯自己不懂,他只感受到了对死亡的恐惧,不过也就止步于此了……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老者的住所,冰冷的聚落发不出声音,许是被割断了脖颈。
这时,他听见了细细的哭呦声,“有人在哭?”
泰伦斯走向聚落的深处,大地是漆黑的曜石,上面铺满了白雪,他每踩一下,雪块就会发出脆弱的咔嚓声。很快,他就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幼小的身体将自己藏进了雪地里,是个女童。
她很小,小到厚厚的雪堆轻易的就可以藏住她的身体。
“你会说话?”泰伦斯将外套裹住女童,她看起来还没有超过自己一半的岁数,也就三四岁的样子。
泰伦斯望着女童澄澈的双眼,但她并没有停止哭泣,眼中蓄满了泪水。
抽泣声,让她本就咿呀不清的语句变得更加模糊。
但泰伦斯还是听清了,因为女童一直在重复一话……
“阿姐…阿姐…”
“…阿姐去哪里了?”
泰伦斯沉默了。“你的阿姐已经不在这里了,走吧,我带你走。”
他托起女童,离开了这片聚落之外的雪地。
她还这么小,又能懂得了什么呢?或许等她再长大一些,她还是不明白这一切,模糊的记忆深处有着一个孤零零的女孩。
那是她的阿姐。
阿姐从她记事起就不会说话。
很小时,她便离开了家。
在沉寂的雪山深处,一位老人正在敲着鼓,深沉低吟着六字真言。
难道这就是追求幸福的咒言吗?
她现在还不懂,阿姐究竟去哪儿了呢?
难道是在山里?在海里?在你跳动的心脏深处?
阿姐去哪儿了呢?
她现在当然不知道,但她很快就会懂得了。
在她与阿姐都惨遭那个悲惨结局的那一刻,她也步了阿姐的后尘。
刚水银灌过她的大脑,渗透她心脏的那一刻,她当然会懂。
所谓的六字真言,连通生死,超脱轮回。这一切,又何尝不是一个通天的谎言?
难道,用血肉尸块堆积而成的阿姐鼓,就是与神灵对话的法器吗?
但是,神灵又在哪里?
密宗殊胜大法器,天边传来鼓声,我的阿姐被做成了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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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伦斯不愿女童也遭受同样的命运,便把她送出了山。
他又不甘心,再一次上山。
但白茫茫的荒野上早已了无人迹,他心灰意冷,只好远远的望着远处的寺庙。庙中又传来击荡山谷的阵阵鼓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这时,他的肩膀被轻轻的拍了拍,像是羽毛抚过肩头。
泰伦斯缓缓转过头…:“是…你!你怎么在这里?是躲起来了吗?”他感到惊讶。
是那个女孩。
女孩见他反应如此激动,只是对他歪了歪头。
“哦对,你听不到…”
泰伦斯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他折了一段树枝,便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用藏语写上自己的名字:泰伦斯
“这—是—我—的—名—字。”他对着女孩,一字一句的对着口型。
“你能看得懂吗?”泰伦斯低着头,自言自语道。
而在一旁的女孩,此时也一起坐下。
她将手指嵌入雪地中,也在写着什么。
泰伦斯好奇地往女孩的方向看,看着他在冰雪中划出的每一笔。
“啊!你会写字吗?我看看…”
嘎姆拉则丁。
“ 嘎姆…拉…则…丁?”
泰伦斯一边看着她写,一边不清晰的辨认:“嘎姆拉则丁?这…是你的名字吗?”
女孩像是知道泰伦斯想表达什么,便指了指泰伦斯的名字,又指了指自己的名字。
她认为这应该是同一个东西。
泰伦斯感到分外欣喜,便马不停蹄的写下下一个问题:你怎么在这里?
但女孩没有动作了,泰伦斯疑惑地看向她,发现女孩正盯着那行字出神。
难道是不方便回答?
然后,泰伦斯又写下下一个问题:你几岁了?
但女孩还是没有反应。
难道说,她只知道自己的名字?
其实会看会写已经是不错了,毕竟女性的识字率普遍很低,就更不用说是平民了。
泰伦斯不了解女孩现在的情况,只当她是自己跑出来了。
他焦急地指了指山下,希望女孩能看得懂这是想让她跟自己一起逃走的意思。
但女孩只是静静望着群山,再没有下一步动作。
泰伦斯大失所望,转头一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大惊失色。
是那个喇嘛。
“施主?您又来了?”喇嘛缓缓道。
泰伦斯正准备拉起女孩就跑,喇嘛还是表情平淡:“施主,您可不能做出这种事,这有损您的身份。”
“那你们不就要让她成为你们所谓的法器?!”
喇嘛默不作声。
良久,他道:“施主,快要封山了,你是带不走她的。”
“更何况,我们并不想要那样干。”
但泰伦斯丝毫不相信他的鬼话,将女孩紧紧护在身后。
喇嘛不动声色:“我们每五年便会在女童中寻找一名被神灵选中的神女,作为与祂对话的桥梁。”
“当然,这仅限于使用法器也并不能接收到神灵授意为基底。”
“那你们现在就是接收不到神灵的旨意了?”
喇嘛并没有感到窘迫: “正是如此。”
“……”
泰伦斯当然不是很懂这些神鬼说法,但他想,事情应该还有缓和的办法。
不然喇嘛对他说这么多话的意义何在?哄小孩吗?
喇嘛见他犹豫不决,便接下去说:“神灵大人有众多信徒,相对的,神女便会受到同等爱戴。”
讲这么多,泰伦斯也大概知晓了,他身后的这位女孩便是神女。
“她的地位自然是极高的,并且在短时间内不会变成法器…”
泰伦斯不明白,这喇嘛对他说这么多到底有什么用处。
“…什么意思?告诉我这么多,你是想让我救她吗?”
但喇嘛只是闭上眼睛,念诵经文,不再说话了。
泰伦斯见那喇嘛不再有所动静,而身后的女孩也是一如既往地眺望,他便知道。
这是要送客了。
泰伦斯愣在原地,他想,自己是该走了。
但他转身刚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声响,紧接着,他感到他的衣角被轻轻拉动。
他感觉雪山的风带动他的脖子,迫切地想要让他回头看看。
所以他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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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冰冰凉凉的触感油然而生,他抬头一看。
是女孩。
她递给自己一块鹅蛋大小的绿松石。
泰伦斯惊讶地看向女孩:“这么贵重的物品…”这是要给我吗?
女孩将绿松石轻轻放在泰伦斯的手心,合上他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我知道的…我知道…”泰伦斯脸上划过几道润,但很快就被山风拭去。
他想自己定是舍不得她的。
看着那湛蓝的眼眸,他想:他们还能再见面吗?
少年的心思也便是这么好懂。
女孩静静地看着他,见他流下了泪,便想帮他擦去。
但泰伦斯别过头去,不愿她见着自己这副窘样。
泰伦斯听见寺庙中风铃正在沙沙作响,像是清脆的笑声,他看着女孩,发现她也看着自己微笑。
他的心脏好似漏了一拍。
“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经等待地久了。”
也许便是在这一刻,就已经注定了命运的结局。
“ 拉则丁……”
善良又纯净的女孩,被神灵“眷顾”的女孩啊……
你的存在,乃是所谓生命的一个永久的奇迹。
望着女孩,泰伦斯像是透过她窥探到了生命的永恒。
如果这世界上一定有神灵的话。
我想,那神灵便是你。
“阿姐,阿姐,你在哪儿?”
这里的人都信仰着神灵,只有我信仰着你。
“阿姐,阿姐……”
“我想要成为你的信徒。”
泰伦斯&嘎姆拉则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