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玻璃门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黑尾铁朗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低头又看了一眼未暗的手机屏幕。
SNS的聊天窗口正弹出道歉的消息,掺杂几张搞怪meme,颇有刷屏的气势。对面的家伙说有突发状况要处理,不得不推迟赴约时间,附赠两个哭泣的系统表情。
他举起手中的水喝了一口,突如其来的坏天气和推迟的见面让他有些郁闷,但他还是回复说没关系,涩谷突然下雨,让他记得保暖,正好也帮自己带把雨伞。对面弹了个夸张的翔羽侠战士的OK表情,接着就沉默下来。
黑发青年猜测对面应该是已经忙着处理突发状况,叹了口气也按灭了手机,百无聊赖地站在便利店门口祈祷着雨快快停。
现在的日子不比从前,黑尾铁朗想。四年前他要想和对面的家伙出来玩,只需要在放学训练完之后把手臂往孤爪研磨肩上一搭,然后随便说个理由,比如说自己想吃涩谷的家庭餐厅啊,荻洼有一家特别有名的拉面店啦,秋叶原的扭蛋和娃娃机又上新啦,然后孤爪研磨就会皱眉抱怨他很重,把黑尾铁朗的手臂扒拉下来。
接着他们就商量目的地,查路线,在橙色的黄昏中慢悠悠地离开体育馆。那个时候,只要他们想去,他们就可以去到东京的任何角落。
可是现在不行。从单纯的高中校园毕业,毫无准备地被塞进复杂的外部空间,初出新手村失去了贴心的游戏引导后,他们都忙着确定各自的位置,努力推进主线任务,很难找出合适的时间再聚。
黑尾铁朗从音驹毕业已有四年,高中时他虽忙着打排球,却也没有荒废学业,最后以不错的成绩顺利被东京本地的一所大学录取。
他修读公共事业管理专业,平日里也会约业余的排球比赛,但他更多的已从台前退至幕后,四年来他更多是学着如何管理、如何规划,以及站在一个曾经的排球比赛选手的位置上,去思虑如何填补日本现行体育传播事业的缺陷。
今年三月他刚开始实习,在日本排球协会做实习生,变得更忙碌,但也学到了很多,他觉得自己将来真的做这份工作也没什么不好。
木兔前段时间跟他见面,眨眨眼调侃他,说也到你为小朋友们做贡献的时候了!当上排协主席先给枭谷内定一届冠军看看实力。黑尾铁朗挑眉笑,说以后冠军肯定全内定给音驹。
曾经的好友都各奔东西,以义无反顾的姿态追他们自己的路去了,能够见面的时间少,机会更少。
高大的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胡思乱想,深色的眼睛放空,看着雨水打在玻璃门上,然后在地心引力的冷酷作用下向下滑落,擦出一道道水痕。这些痕迹被新的水痕覆盖,随后又变浅、变得斑驳,直到没人能分辨哪些是曾经那些雨水留下的痕迹,只能看到新的雨滴前赴后继的打上玻璃门,然后滑落。
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黑尾铁朗今天提前结束了工作,打电话约了孤爪研磨一起吃饭,两人已将近半月未见。他们约在涩谷见面,这里知名的餐饮店很多,并且离他们两个现在的住所都很近。
见面前的空闲时间,他原来计划逛涩谷的地下商场,那里卖奢饰品和伴手礼居多,同时有一家很大的体育用品店,时常上新一些稀奇的装备,逛起来很有意思。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无情破坏掉了这个计划,实际上他压根出不了涩谷这家小便利店的玻璃门。
时间将近下午五点半,他越想越累,扭头一看便利店那位结账小哥已经安然坐下休息,店里俨然就剩他们二人。
黑尾铁朗也不客气,一旁搬了个空置的椅子就往小哥身边并排一坐。
一身粉色工服的结账小哥穿得跟盒草莓牛奶似的,然后这盒草莓牛奶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椅子向外挪了挪,黑尾铁朗被挤着挪离了柜台半米。
“请别靠柜台这么近。”粉衣小哥说。
黑尾铁朗只当他是防盗心比较强,很无辜举起手,开玩笑说自己是良民,小哥摇摇头,神神秘秘地说不是,只是这边有本店机密,不可外传。
便利店小哥是一种统称,类似于澡堂大爷和酒馆妈妈桑这种充满刻板印象的感觉。而眼前这个店员着实年轻,像是高中生的年纪,实在是不能被黑尾铁朗这样的半个社会人(自称)称作小哥。
借此他俩都做了个自我介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草莓牛奶小哥说自己叫雨宫莲,是高中二年级生,来这儿就是放学后打工,他晚上六点交接班,然后就可以回家。黑尾铁朗说自己是大四学生,最近忙着实习,讲了点大学和实习的趣事。
雨宫莲似乎对他和排球运动相关的经历很感兴趣,灰色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于是他又讲了一点高中时打比赛的回忆。
他能感受到对面那个少年的兴致很高,却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变得有些低沉。最后雨宫莲面色犹豫,斟酌着开口问他:
“如果你再也不能打排球了,你会怎么办?”
“再也不能打排球?”
什么是再也不能打排球了呢?
黑尾铁朗的人生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和排球解绑过。小时候站在高高的球网前充满了憧憬,于是练习、还是练习,他的身高更高,力量更强,技术和洞察力今非昔比。
他做了很久的堂堂正正的站在球网前打比赛的正式选手。尽管现在不再每一天都站在球场上,他还是保持着练习,并从事着自己热爱的排球事业。他的生命全心全意的为了排球而燃烧,从头到尾,从来没考虑过“不能打排球”这件事。
于是黑尾铁朗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沉默一阵过后雨宫莲慌乱地向他道歉,自责不该说这样的话题。他解释说自己有一个朋友,因为腿伤不能够再跑田径了,只是自己不是很懂体育竞技这方面的东西,不知道如何更好的帮助自己的朋友。
说这件事的时候少年的头低了下去,凌乱蓬松的黑发看起来也有些无精打采的焉,有些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语气有些沮丧。
他似乎还想说点别的什么,但最后只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黑尾铁朗有些心软,他自己身旁聚集了太多打排球的热血家伙,他们因排球而紧密联系,一起欢呼和流泪,因为败北而不甘。但冠军的归属只有一个,更多人不得不带着遗憾前进,有人埋头向前走,有人不断回头。
黑尾铁朗也是其中的一员,而他珍视的,不仅是那段波澜壮阔的的比赛经历,还有那些并肩作战的吵闹的友情。他看着眼前有些沮丧的少年,就好像看到了那些真心帮助自己的朋友。
于是他很认真的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指点迷津的老学究,一下变得高深起来。
“我们能做的只有全心全意的信任和支持。”他说。
这话听起来有些像推销的广告词,但是卷发的少年很认真地点头,说他记住了。
东京的雨还在固执地下,而涩谷的这家便利店里,伴随着浅淡的食物香气和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两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像遇见老友一样聊了很多。
雨宫莲很沉稳,话不多,但是每一个回应都恰到好处,而黑尾铁朗大概是像个前辈那样讲了很多有趣的话,也给了很多解答。
一切都是奇妙的温馨,如果不是雨宫莲放在柜台下面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单肩包动了两下,接着拉链像被施了魔法一样自己打开了。
但是日本没有霍格沃茨,只有魔法小猫。一只奶牛猫从雨宫莲的背包里露出了脑袋,它似乎是下意识环顾四周,那双蓝色眼睛跟黑尾铁朗对视的那一刻,非常灵性把头缩回了包里。
“啊…抱歉!”雨宫莲蹲下,安抚地拍了拍那只猫,接着颇为心虚的向好奇的黑尾铁朗解释,“这是我养的…猫,之前我工作时它都会在涩谷四处转转,但是今天下雨,我就把他放进包里来了。”
雨宫莲向他保证这只叫做摩尔加纳的小家伙很乖,不会给店里添乱。黑尾铁朗了然点头:“原来这就是本店机密啊!放心吧特工小哥,组织机密绝不外传。”然后黑发的少年很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
正巧这时值晚班的女店员前来换班,简单交谈两句之后雨宫莲就去换回了常服,黑尾铁朗想他应该是一放学就赶来打工,毕竟少年还穿着一身校服。
雨宫莲穿校服很守规矩,扣子老老实实地系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像个一丝不苟的好学生。
然后雨宫莲拍拍黑尾铁朗,问他要不要一起走。
“我有雨伞。”
雨宫莲的语气很骄傲,眼睛亮亮的。
“你应该六点半才和朋友见面吧,正好一起去地下商场吧,我也有点想要买的东西。”
他刚刚聊天时确实告诉过雨宫莲今天的安排,黑尾铁朗也不推脱,站起来和他一起走出去。
雨宫莲从包里拿出雨伞递给高个的黑发青年,示意他撑伞。毕竟是身高175尚在发育阶段的高中生,给身高188常任副攻手的高大青年打伞,还是有点太为难了。
他们共用一把伞,穿过中央大街,慢慢往站前广场走去。那只奶牛猫从单肩包里探出半个身子,趴在雨宫莲肩上,喵喵叫了两声,好像是怕被淋湿。卷毛高中生侧头轻笑,低低的说“谢谢,摩尔加纳。”
他们一路上还是不停的聊天,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游戏中心也还是人满为患。高个的青年提到自己有个朋友沉迷这里的[Gun About],较低的高中生感叹那个游戏最近超火,自己有空一定会来试试。
路过DVD租赁店,卷毛高中生有点担心,他说自己上次借了这家的DVD,逾期了但一直忘记归还,刺猬头的大学生则很有经验,告诉他晚上找时间来店里还就行,这里晚上值班的店员很好说话。雨宫莲肩头的小猫也不时喵喵叫几声,像在参与他们之间的交流。
不到五分钟他们就抵达涩谷的地下商场,事实证明雨宫莲声称自己有东西要买绝不是在客套,这个刚打完工的男子高中生扫荡了体育用品店的日常药品,黑尾铁朗注意到他甚至还塞了一本讲台球技巧的书。
涩谷作为东京著名商圈自然是名不虚传,地下商场的商品琳琅满目,但在价格上却不是很美丽。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高中生推推眼镜,又买了一支做工精致的钢笔和高级香氛组合。
黑尾铁朗震惊,短短四年,东京高中生的消费水平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吗?!雨宫莲却语气平稳地向他解释,说这些大部分是用来做礼物的。
但哪儿有人一边打工一边眼都不眨的买将近八万日元的白银手环啊!
一圈逛下来雨宫莲心满意足地收获颇丰,黑尾铁朗也买了不少日用品,捎带一份给孤爪研磨的伴手礼。
随后高中生跟他道别,说要去坐地铁回四轩茶屋,家里监护人比较严厉,不让他太晚回家。
黑尾铁朗赶忙叫住他,要交换SNS联系方式,以一种黑/帮大哥的慷慨语气叮嘱雨宫莲,说有烦恼可以联系黑尾老大。
卷毛的少年连连点头,低头在手机输入黑尾铁朗的通讯号,然后冲他道别:
“拜拜,黑尾!”
黑尾铁朗失笑,在这个湿漉漉的倒霉下雨天,结识这个有趣的高中生让他心情很好。
雨宫莲外表看起来很沉稳,甚至有些过于死板,凌乱蓬松的黑发和一副毫无美感的黑框眼镜遮挡了他的大部分面容,捉摸不透的神秘气氛也让人感到难以接近。
但一旦聊起天来,他给人的感觉就很平和,很容易让人有交谈的欲望。他不会追根究底,很有分寸,这让谈话的氛围很轻松,也很会讲一些不冒犯的小笑话,有时甚至语出惊人。
他们谈论的话题很琐碎,从天气聊到东京繁忙的交通,即使只相处了短短一个小时,黑尾铁朗却觉得他们两个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手机震动,孤爪研磨传来信息,说自己已经出了涩谷地铁,问黑尾铁朗在哪里。黑尾铁朗赶忙回消息,让他就在涩谷换乘出来的闸机处稍等,自己马上就过去。
雨幕下的天色更暗,两个青年撑着伞,在人流中穿越中央大街。即使在这样的天气,在这样靠近夜晚的时候,涩谷依然是行人如织。
孤爪研磨的个人公司已经初具规模,现在正和他抱怨自己的笨蛋合作方,有些生气的碎碎念了很多。黑尾铁朗认真的听,听到奇葩之处也开始附和吐槽。
他也讲了点自己最近实习的经历,说到自己跟着部门的前辈去了男排国家队的训练基地视察,和一群老熟人约了饭,不过是在基地的食堂,同时很有压力地承担着几个营养师的死亡凝视。
孤爪研磨想了想说也是,毕竟到了里约奥运男排亚洲区资格赛准备的关键期,接着有点无奈地吐槽灰羽列夫给他寄的个人写真,附言期待他真诚的八百字赞美。黑尾铁朗大笑,说这家伙也给我寄了两本。
他们在全世界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和无数匆匆的行人擦肩而过,在雨幕中并肩慢慢地向前走,谈论着朋友和琐事。
这种感觉很神奇,黑尾铁朗想,十年前和你一起来到这里的人,十年后还在你身边,他们的缘分开始的很早,人生故事总是联结在一起。而昨天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说不定今天他们的命运也会邂逅,就像他和那个充满谜团的高中生。
吃饭时他讲自己今天下午的经历,提到雨宫莲,说有个特工小哥护送他从便利店到地下商场。
孤爪研磨正埋头吃东西,知道面前的青年又开始满嘴跑火车,没理他,安静地等他自己进一步解释。
于是黑尾铁朗又说了一大堆,他猜测那个少年应该是背着猫去上学,放学后连校服都没回家换,直接去便利店打工,虽然在打工,但购物时却是出乎意料的有钱,而且他好像在地下商场也有兼职,一起逛街时自己有听到花店老板跟他打招呼……
对面的好友咬着勺子,吐槽说这难道是RPG游戏主角吗,设定超乎寻常的丰富啊…
黑尾铁朗若有所思,他说自己没问那个小哥是哪所学校的,不过RPG主角雨宫莲的校服看起来非常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来。孤爪研磨提醒他,说不定是东京都内一起打过友谊赛的学校。
他灵光一闪,把雨宫莲校服上的校徽和记忆对上号。说他应该是秀尽的学生,记得他们的排球顾问很有名,是前奥运冠军。
孤爪研磨难得顿了一下,食物的热气蒸腾起来,掩盖了他的神色。然后黑尾铁朗听到好友说:
“秀尽女子排球社那边有个高二的正选,一周前在学校天台上跳楼了,现在人还在医院。”
孤爪研磨的消息总是很灵通,黑尾铁朗不会去质疑这则爆炸性新闻的准确性。但秀尽的排球水平,在东京地区乃至全国都能挣的上名号,去年他们的女排也顺利拿到了东京地区的春高名额,只是在今年一月的春高比赛中爆冷早早出局。
年初的失利固然可惜,但新一学年的比赛也即将开打,高二学生本应是队伍的中坚力量,是什么能让一个有着大好未来的女孩放弃排球,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孤爪研磨摇摇头,沉闷的回复:“这件事秀尽那边封锁的很严重,具体原因我现在也还不清楚。”
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同样感到很心痛。
而黑尾铁朗突然回想起下午时雨宫莲的欲言又止,还有那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如果你再也不能打排球了,你会怎么办?”
他不知道当时雨宫莲是否意有所指,但面对这样的事情,他根本无从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