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易郡像是想起什么悲伤事一样皱起眉头。顺手拿起一根白色的逗猫棒,默哀似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说实话,我可喜欢孟家了。可是我身份低微知道配不上孟家,况且香淳小姐是个聪明人。您的祖父当初还承诺会以夏日宴为契机,让易家公开接受我。可惜他老人家走了……这个世界真是奇怪,好人不长命,坏人活万年。请节哀顺变,香淳小姐。”
“听起来确实很遗憾。”孟香淳把视线移开,本就浓郁的瞳色此时更是积上了一层阴影,像深秋的夜、苍茫的海。
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觉得她是一个幸运的女孩,有着无与伦比的出生,像一颗灿烂的海蓝宝,但却从未有人体会过海蓝宝被迫经历了切割、磨平、最终镶嵌在钻石珍珠周围的无奈。那种束缚编织成华丽的牢笼,每时每刻都环绕在她身旁。在童年一次次的崩溃和大哭当中,她逐渐变得麻木。如今,她已经在“匠人”的手中脱颖而出,成为了此时孟家最拿得出手的珠宝,最璀璨的一颗海蓝宝。那巧夺天工的雕花与陪衬是她咽在心中的眼泪,把它们敲开,每一颗都是晶莹的、纯粹的,同时又被碾作尘埃的。每一个被切割的平面都是曾经的棱角,只是为了增加镜面反射的流光溢彩。本是深埋地底的美丽的梦,无人所见却广为流传,何苦要让它伪装起来面向尘世?永生不朽也会变作过眼云烟,红尘三千的风水尔虞我诈,早已失了自然的味道。
孟香淳想着想着就感觉眼睛有点发酸,于是她像曾经的无数次那样深呼吸,让所有不安与悲愤的水滴汇入心潭,激起一片涟漪,在空洞的心房中回响。
“其实香淳小姐,我们还有很多可以谈的。没有记错的话,今年九月就是东华大学的开学仪式了,届时新生舞会也将如期举办。我真是期待呀!年轻一辈的世家大族,未来幕后的掌权者。能见证他们的成长,想必也是一件幸事。”易郡又开始了他的演说,话里话外都是暗示。
孟香淳决定不再理会易郡的无理取闹,便瞥向周围。她扫过那些对于她而言陌生的色彩与图画,却莫名感到亲切。比起冰冷的古籍卷轴,她相信这些更有温度,至少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于是在她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冰冷白皙的玉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墙壁上的动画海报。当孟香淳回过神来时,才像遭到雷击一样飞快地将手缩回来。
但易郡已经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举动,他洞察力极强的眼中泛起一丝笑意。孟香淳和他的交集一点也不多,到他办公室来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更何况今天已经呆了这么久。直觉告诉他:眼前的佳人有心事。“哦哦哦,香淳小姐,您很喜欢这个?那您就把它带回去吧,我的办公室他已经待的够久了,是时候出去认识一下新世界了!”说着就已经把海报揭下来了,不由分说地就递到孟香淳的手上。上面绘着的集体画,是种类繁多的花朵被具象化成了精灵王,围绕在那个人类女孩身旁朝画外微笑。
这一下为孟香淳的身上添入了新的色彩。
“我这里还有许多。都是我那时可望而不可得的东西。”易郡殷勤地开始介绍,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不同于他装出来的娇美可爱仿佛真的是由心而生的情感。
“这个《哆啦A梦》的限量版海报。在我还小的时候,我就已经很喜欢它了,可我当时翻空的口袋也掏不出什么。”
“这个是《查理九世》已经绝版的全套书。我一直很遗憾DODO冒险队的历程终止在了那一天。仅以此书纪念的童年也戛然而止。”
“这个一部青少年动漫的各种周边。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我很像那个主角,我的父亲也不在身边。但我最后没有成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我并不是那个天选之子。不过您肯定是……”
“还有这个……”
不知不觉间,办公室内的装潢都被介绍了一遍。孟香淳手上拿着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看起来这些都是你曾经没有拥有过的东西。那你现在不费吹会之力就可以得到,它们在你的眼中,现在又变成了什么呢?”最后,孟香淳突然发问,“你瞧,你把你曾经所珍爱的一切都转送给了我。”
一股沉默蔓延在塞满着童年回忆的办公室中。孟香淳知道易郡这人高低有点毛病,妄想用这种方法追溯曾经。但她又很佩服易郡的勇气,因为所有人进入他这办公室的第一反应,不是两眼放光地说“哇,这个动画片我看过”,而是对这间办公室的主人精神状况表示堪忧,但他从来没有因此而改变。所有人都夸赞她的立独行,思想自主,但是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别人规则的既定范围以内进行的。直到长大后,她才拥有了跨越一切的勇气和机会……
良久之后,易郡靠着电脑桌慢慢地说:“也许,就像’故乡是用来怀念的’那样吧。幸运的人,一生都在回忆童年;不幸的人,一生都在补缀童年。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虽然那个时候他没有地位,金钱和权利,他没有办法得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只敢跟在别人后面偷偷的瞧。但是那个人总会竭尽全力的满足他,他想不通,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有人忍心伤害她。易郡闭上眼睛,陷入深深的回忆,看起来很痛苦。再度睁眼时,双眼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踉跄几步,用微微颤抖的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白瓶子,从里面倒出一些药丸,就这样一口吞了下去。微锈的合页呕哑嘲哳地嘶鸣,像痛苦的神经元在挣扎。
孟香淳默默看着一切,并没有出声,她等待着易郡的清醒。
终于,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往事纵不如意,但时间会把当年的大事缩小。同一天的周而复始,若不在哪里留下折痕,说不定还会产生幻觉。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曾经我会失去,现在我可以拥有。”易郡苦笑,慢慢地坐回了办公椅上,把头埋进毛绒玩偶里面。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待续’。生活就是这样,一边回忆,一边继续,从来不肯真正停留。”孟香淳一步一步地逼近,“听百遍冯唐易老不知此时正年少,忆往昔峥嵘岁月你已失风华正茂。你总是用自己的错误来惩罚他人,是不是不太道德呢?”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人间忽晚,山河已秋。时间以内是心事,时间以外是故事。
“易郡,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得说,你这样做只是在一遍遍的欺骗自己!”
“绝望吗?卑微的祈求者。”孟香淳垂下目光,宛如高尚的布道者俯视苦难的众生那样望着易郡。灯光直直的从她的头顶打下来,使人看不清表情。
“孤独吗?高贵的独行者。”易郡忽然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挤出夸张的笑容。时间在他的脸上留下的痕迹霎时喷涌而出,一种破碎感骤然显现。
“看来你得再来一点盐酸多塞平片。”孟香淳冷冷地说,她看了一眼腕表,“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还想继续在新闻界立足,我劝你少散播一点对孟家不利的新闻。”说完,她转头就走,不带一丝留恋,只是手上依旧抱着那一堆不再珍贵的童年回忆。
“那我能得到什么呢?”易郡无力地问,“您的话题绕啊绕啊绕,最后把我卷进去了。看来我们一开始就应该速战速决。您知道,您的要求,我不会也不敢拒绝。”在心事暴露后,易郡整个人显得十分颓废。
“我们本质上都是商人,在用痛苦向世界索取更多,还是以利益至上吧。如果您说话不是那么尖锐得像丝绒小刀,说不定……”
“你可以得到东华大学大一新生舞会的摄影机会。”孟香淳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像来时那样从容不迫。这次她确实有一点着急了,易郡的曾经让她看到了自己,也让她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她不能以败者的姿态逃不出来。孟香淳想着:我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哎……”易郡靠在椅背上,继续着被打断的话,“我们还能成为朋友……毕竟都是同路人。”他转头看见桌上已经冷却的加了红豆的珍珠奶茶,那是孟香淳最爱喝的饮品,现在看起来是那样的浑浊和腻味。
茶虽香,回味却是无尽的苦涩。
易郡想:“也许我是应该更换一下办公室的装潢了。”
当天晚上,住在景梦大厦的孟香淳看到了《茶余饭后》的新报道——《皇临市柏谷十字路口发生一起严重车祸》。通篇的叙述都非常的直白正经,没有《茶余饭后》其他篇章那么曲折反转,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八卦消息,完全就是News time的翻版。评论区也众说纷坛。
我推天下第一:“哇咔咔,眼镜主编是不是破产了呀?(○?ε?○)”
Xiomara:“看来已经被收购了。(??д?`)”
。。。:“我粉转路了哈。( ?皿?)”
孟香淳看着这些评论,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容,却打破了她给人冷冰冰的印象。如三月的冰湖回暖出的一抹涟漪。
当然,这终归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情。在法治社会,惊悚的案子近乎销声匿迹,人们的日常不是民事纠纷,经济瓜葛,就是东窗事发,交通意外。官方的沉默和忽视,不代表能堵住悠悠众口。
春风化雨:“我是皇临市的本地住户,我爷爷今天上午就亲眼目睹了这一场交通事故!我跟你们说,这两辆车都不便宜,估计又是因为情情爱爱整出的悲剧听说那两个男的都是那个女的的男朋友!”
未命名用户:“想嫁豪门的baby们又少了两个目标了哈⊙ω⊙”
“随他们去吧。”孟香淳想着,“有时候消息封锁的太死,反而会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她修长的手指在新买的外星人m15r6的键盘上跳跃,逐渐打出一行字:
北冥有多鱼:“家人们,小道消息:听说那两个男的之一是徐翊琉!就是五年前那个……d(?д??)天呐,我打听到了这样的消息,我不会被灭口吧?”
蒹葭苍苍:“我天家人,你也是很勇的。”
雪梨纸:“你要是被绑架了,就吱一声。”
翅膀的痕迹:“这消息保真吗?保真我就开始猜测了哈。”
果然,只要挑起一点火星,消息就会有燎原之势。毕竟易郡都不敢说的事情,谁不好奇呢?但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大家讨论的再热烈,也只是在网上看个热闹罢了,这可比官方文件要降低了不少风险。于是孟香淳继续输出:
北冥有多鱼:“十有八九是这样。别问,问就是我当时就在柏谷十字路口。”
瑞斯邦斯比勒提:“哇塞,战地记者(??)”
朝雾Y:“本台记者为您带来报告……”
春风化雨:“那你眼神挺好的(?▽?)”
Teen:“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哲学哥:“所以如果这消息保真的话,这件事情就变得可疑起来了。我已经脑补出了一部《基督山伯爵》。”
因为这句发言,评论区又热闹起来了。孟香淳浏览着一条条评论。突然一挑眉,目光停留在某个ID上面,若有所思的盯着。
A—ning:“难怪眼镜主编不说……”
晚意:“没事,我们可以说。”
A—ning:“?”
在乎隽永:“HJL要委屈死了(?^o^) ?Are you crazy?”
晚意:“@A—ning,我们可以偷偷说。”
在乎隽永:“……”
看着煽风点火差不多了,孟香淳关掉了电脑。此时夜色入户,昏暗的暮霭,渐渐低压下来,天地缝合了白日的光明,新的灯火一个接一个的点亮,只是没有皇临市的闪耀罢了。孟香淳不禁想起夜晚的皇临市。无数的LED灯会连成一片,站在市中心最高的大楼上,就像在俯瞰一片星河,又像是在接受朝拜。那种立足云端,高高在上仿佛“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感觉成为了孟家修建的那座大楼的名字——御天,御天飞跃世空闻,瑞德萦盘今始识。
“只有到过高峰,才明白顶点风景的怡人。我将会让你一步一步的攀登,全靠你自己,每一步都会倾注你此时所有的力量。也许你会对我恨之入骨,但是孩子,世道本无情。当你站在众生之巅的时候,你会感谢我的。”已故的孟载德经常这样对孟香淳说。如他猜测的那般,孟香淳并不怀念过去,但怀念过去拥有的感觉。
第二天,孟香淳一早就回到了皇临市孟宅。刚一进门,母亲易明秋就迎上来。这位年过四十五的夫人身着海军蓝绸布的旗袍,珍珠簪子束起的盘发微垂,脸色也有一些红润,同样上挑的双眼皮含着的目光中发出点点询问。周围没有仆人跟随,看来是知道女儿归来,于是无暇顾及其他就匆匆下楼来了。孟香淳觉得母亲最独特也最有魅力的就是她走路的姿势,易明秋的步伐非常轻盈,哪怕穿着高跟鞋也不会在地板上发出一点声音,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像芭蕾舞演员那样掂着足尖走路。但他每一步又是那样的稳重,虽然身段苗条纤细,却有一种风吹不摇之感,所到之处,轻轻刮起一缕香风,悄悄的来,又静静的去。刚才就是这样,一回头的功夫,面前就站上这位画儿似的东方美人。整个门厅,都被这样的美景所覆盖,空气一下子就变得温柔起来,连带着孟香淳也软和下来的眼神。
易明秋小声唤道:“秋雪,你累了吧?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你知道你父亲是个性子软的老好人,这脾气简直不像皇临人。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光听声音,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北方女人所拥有的细腻,倒更像是江南水乡的名门闺秀。
“秋雪”是孟香淳的小名。取自于纳兰性德的《琵琶仙·中秋》:“吹到一片秋香,清辉了如雪。”中秋之夜,明月光辉,孟香淳的生命序章翩然而至;风吟稻香,忘却尘世,她正名中的“香”也由此而来;淳清育物,槐门载纯,便寄予“淳”流水清澈之意。
“母亲,您别这样说。我不累,这样的生活让我感到很充实——父亲他们醒了吗?”说实在的,精密的计划需要一环扣一环,疲惫中也带着成就感。孟香淳做事情也一直有着充沛的活力,她可以上午还在皇临市御天大楼办公,中午就和黄璟鎏在国安市的米其林用餐,下午到东华大学参观,晚上顺路到南安市的卓曼金座门口在车上骂易郡几句。满世界跑着让孟香淳觉得自己很有价值,她不喜欢凭空坐拥一切,她喜欢的是那种在一步步的收服和获得中渐渐充实满足感。她一直比别人优秀许多,使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能够迅速成功,出类拔萃。
“还没有。我从窗外看到大门打开,就知道你的回来了,我就也下来同你说说话。”易明秋伸手抚起孟香淳低头时散下的卷曲发丝。眼神中包含着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她一直认为自己愧对于孟香淳,因为女儿小时候自己深陷姐姐易隽诵带来的低谷中,一度精神崩溃,无法尽到母亲的责任。丈夫孟紫腾陪着自己的同时又忙于家业两边奔波,导致女儿的童年几乎是只有爷爷孟载德在陪伴。孟香淳取得的成就越多,易明秋自豪之余便越慌张,因为她似乎没有什么可弥补的。但她又不想孟香淳失败,因为孟香淳偶尔失落时那种势必要将一切连本带利讨回来的野心勃勃的眼神使她感到害怕。易明秋是式微的平原,是花朵谷地的温室,自然不知道应该怎样驯养一座高山,也从未看到过高山之巅的白莲迎风傲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