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办公室的门忽地开了。
晏清远面色恭敬地踏进了领导办公室,姓贝的领导也摆起了面对学生客套的笑脸。
“你应该是合唱团的团长吧,我还记得你。”
晏清远象征性地回礼一笑。
“我是。上次来是因为我们全部被否决的社团周边方案。”
贝姓的领导突然煞有介事地摆过脸去。
“别和我搞上回那套了,改掉了周边设计里面的英文元素我就给你们通过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此话一出,原本愤懑的晏清远忽然觉得好笑。“这领导居然还怕我呢。”
“放心,我这次是来向您反映问题的。”
二
话说两天半前的文艺晚会海选。
新上任学校艺术组副组长是个来头不小的女老师,名校毕业,教育局领导的女儿。在艺术组干了一年闲活后,这一年,她头一回坐上了评选的座位。
晏清远领着合唱团的成员走上了学校礼堂的小舞台。歌声随着晏清远的手势缓缓荡漾,然后琴声响起,人声因衬托而愈发美丽。
然而这位浓妆艳抹的副组长早就听闻近几年合唱团的作品并不出色,她只是漫不经心地听听,不待副歌部分结束,她便叫停了。
清远下了台后十分不安。她为副组长的态度感觉不爽。
她没有表现出来,领着成员们回去总结了。
“感觉大家这次唱得还存在瑕疵啊,最佳效果还是出不来,到时候上台怎么办呢?”
成员们认真地看着清远。
“学校礼堂连合唱台阶都没有,后排的人根本看不清指挥手势。”
“海选不给我们架话筒,我也听不清你们的节奏了,全靠意识在弹…”钢伴的女生也喃喃。
如果是这样,刚才海选全是靠大家的默契在唱啊……
清远叹了口气。她知道这几年来合唱团的影响力越来越小。尽管是四大文演社团之一,学校艺术组也毫不关心,合唱团没有专业的合唱收音设备,平时早会的大型演出也只是充当人声伴奏和摆动作的背景板,甚至失去了社团的指导老师……
此时,百无聊赖的副组长,坐在评委席上。一个个她在校外授课时教过的学生的节目,以及她自己管理的音乐社的节目已然勾选完毕。合唱团的节目被重重圈黑。
一旁年纪稍大的优雅女人瞪大了眼。那是组长。“合唱团怎么说也是老社团,每年他们的节目都会保留的。”
“你也知道他们水平一直不咋地。去年的节目跑调成那样都给过,还不是那个小仙在。”
组长不吭声。她知道眼前这个关系户大小姐不好惹。那个叫小仙的艺术老师是合唱团的指导老师。本来应该会坐上副组长的位置,如今却被调到分校去了。
三
海选结束后的晚上,合唱团照常进行排练。虽然不清楚海选结果,但是合唱团一直以来都有免死金牌,大家认为上台已经板上钉钉。
“你们先练,我出去晃晃。”钢伴耐不住无聊,仗着自己琴艺颇佳,和音乐社的器乐部关系不错,她要去音乐社凑热闹。
刚到音乐社的音乐室,钢伴就被调皮的一群人拉去翻窗户,翻进艺术组办公室,偷看海选结果。
“在哪里,快快快翻…”
一张清晰画着表格的纸张从第一格抽屉被取出。音乐社的人还没仔细看完,就开始为自己的节目入选狂欢。钢伴愣住,错愕地翻找着自己的节目,因为节目名称上并不是一眼就能认出的勾……
反而被圈画得看不清楚…
“什么意思?!”
一旁高傲的音乐选手们也露出惋惜的神情。
“都说了跟我们混才有节目啦,合唱团遇上这么个女领导,就是等着被宰的。”
钢伴迅速地拍下节目名单,跑入黑暗的楼梯。
“清远!你出来一下,老师叫你。”钢伴扒开音乐教室的窗户,从走廊向里嚷。
拿着乐谱的清远后知后觉地走出来。
“你看吧,这是什么意思。”一向古灵精怪的钢伴此时已经没了神采。
小小的相机屏幕里,清远看到了,前几届合唱团都看不到的噩耗。
“你确定这是真的?”
钢伴点点头。清远有些失神。“没事,让我先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先别想。”她摸出手机,低头给组长的微信聊天框打字。
她走回音乐教室,她看着正在认真练习的成员们,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早早选购好的服装,化妆品,已然整齐堆放在教室的角落,似乎一切都应该顺顺利利。
钢伴提前三个月扒好的合唱谱子就攥在她的手里。至此,成员们已经花费了大量的课余时间练习这个合唱节目。
在练习室里录制的每一次,效果都是极好的,或许最差的一次正是海选之时……
钢伴看出来清远的为难。“我来跟大家说说发生了什么吧!”
听完这个噩耗,女高部长开始默默抽泣,更多的女生只能遗憾地看着清远,却不知道如何把清远从自责中拖出来。男生们怨愤满满,小声商量着如何抗议的对策。
清远低头看着手机里组长给她的消息。
“是的,你们没有被选上。”
“你们应该反思一下自己。之前你们合唱团选曲都会先给艺术组过审,排练到一半也会叫老师过来指导。就你们这级这么任性。”
本就不解的清远感到了委屈。上一届的社团负责人们因为职位纷争,换届之后压根没人站出来教清远如何管理社团,这一级合唱团全靠各个成员出色的实力和清远的执着获得一次次的演出机会。
清远蹲在地上,努力让情绪稳定下来。女生们围坐在她的旁边,屏息凝神盯着屏幕。
她向组长道歉,请求组长明天一早能亲自出面重审节目。
“您知道的,一个历史悠久的学校,晚会不能没有宏大的合唱。”
组长有些动摇。答应了。
四
成员们按约定时间到达了音乐教室。
半个小时过去了,组长并没有出现。
晏清远跑到艺术办公室,发现只有副组长漫不经心地坐在工位上。
“你是合唱团负责人对吧,我知道你找组长求情了。没办法,我现在是节目主管,我只是按照领导的旨意选节目,公事公办,你这种小伎俩没有用的,赶紧叫同学回去写作业吧。”晏清远的脸迅速地绷紧了,她知道眼前这个罪魁祸首把她唯一的希望也赶走了。
“再说了,你们这种小社团的节目,很没意思。我是练美声的,只有独唱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声音的价值。”
“那是因为,你不懂百花齐放的绚烂。”晏清远大声反驳了她。
晏清远按停了手机的录音机。
还有一天半,晚会节目就要公布了。
晏清远把事情告知成员们后,领着副团长路茵奔向贝姓领导的办公室。
五
“晏清远,你想报告什么?”
晏清远甩出了即将成为事实的节目筛选名单。
“老师,显而易见的,您应该看得出来,这张名单上,音乐社的节目全部被勾选了,而其他社团的才艺展示节目都被毫无保留地圈掉了,高一同学们的个人自发节目更是少之又少……”
“这确实存在偏心的可能。但是你怎么证明会不会是音乐社的节目质量过高所以全部入选呢?”
晏清远播放了刚才的录音。
“老师,从副组长的话,我感受到了她对我们其他社团的表演形式有着深深的偏见。甚至仗着上级的脸面崇尚个人主义。”晏清远平静地控诉着。
“而且因为她的擅作主张,我们成员被放了一早上鸽子……作为老师怎么能故意不关注学生的需求呢。”路茵轻声补充到。
贝姓领导面对这个刁钻的案子,低头不语。
“小仙老师还在的时候,经常鼓励我们多组队表演少单枪匹马,她觉得校园节目之所以有魅力,是因为友情在扮演主角。”
“乐器演奏固然起劲,可是晚会不能只看一琴一鼓一主唱,我们想听听汇聚的声音。”
晏清远说得有些动情。她平复了一下自己,转头拉着路茵想走。
“放心吧,我帮你们说说情啊。”
晏清远忘记了跟这位领导曾经的不愉快,离开了办公室。
六
这天正是周六,下午就可以放假回家了。
晏清远回想着这两天的事,心有余悸。她不知道结局会是如何,她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知道节目没能入选的那夜,天黑得恐怖。秋风侵入通往宿舍的长路,晏清远一个人走在稀稀落落的人群中。
有那么一瞬间,晏清远感到孤独。
要是那个时候,有人能给我一个倾诉的窗口,我指定要哭出来了。晏清远是极易控制自己的思绪的,更是敏感至极的。
晏清远看到了手机上的年级群消息疯狂弹出。
“听说今年文艺晚会有黑幕啊!”
“连舞蹈社社长的节目都不得入选,那个贵妇也太挑了吧…”
“全给她挑音乐社的节目得了。”
“别骂了,音乐社也难做人了……”
清远默默地看着聊天记录,很快有人开始艾特群里的社团社长,试图套出点故事来。
清远没有理会群里的呼声,离开了聊天框。
没过多久,晏清远看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D”。一个简短的id。介绍是同校的高一学生。
习惯了大方交际的晏清远很快同意了。对方很有礼貌,消息里喜欢掺小表情和括号,主要是想问问最近关于海选黑幕的事情。
晏清远客观地说了,毕竟需要理智的人掌握真相,这件事情也需要正确的热度。
第二天一早,群里像炸开了锅。
晏清远一惊,以为事情闹大了。细看发现是音乐社所有参演的同学都主动和艺术组联系,要求退出晚会表演。
这下艺术组难办了。表明会重新观看海选录像,根据节目精彩性可看性打分,再筛选节目。
晏清远感到安慰。她打开了音乐社声乐部长的聊天框。对面是一位漂亮的声乐艺术生。
“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不怕你的节目被意外裁掉吗?”
“没关系,我接了两个节目呢,少一个给别人留留机会。我们音乐社不是什么贪心的货。”
晏清远心底有些震撼。她知道以乐队出名的社团同样知道伙伴有多重要。他们有着一样向往平等的心。
“这些事谁先带头做的呢?”
对面发了大笑的表情。“一个很有名的家伙。”
晏清远意识到那个“D”可能是什么人物。她返回“D”的聊天框,问她是谁。
“对不起,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没有主动说名字。”
对面的小黄豆表情包怼起了手指。
“我叫邓忻。在高一八班。”
七
“邓忻是谁啊?”
晏清远拨通了千金小姐元荟的电话。
“邓忻啊,研楷附中的风云人物喽。”
“怎样出名的?”
“成绩突出,待人真诚,有一副好嗓音,每次表演台下的掌声都要掀翻舞台了。”
研楷附中是研楷高中的附属初中,里面的学生大多成绩优异且才华横溢,大部分人最后都能考上研楷高中这个省重点中学。而音乐社这个技术能力要求极高的社团,就是以研楷附中的人为中心建立的。
“你是不是想打听音乐社集体罢工的事情?”
“确实好奇,可是这和那个邓忻有什么关系吗?”
“就是她带头的。”
晏清远有想过那个市重点初中里的风云人物会多有影响力,没想到能撼动学校的艺术组。
晏清远被巨大的好奇心驱使着,她又一次回到“D”的对话框。
“你为什么要带头退演呢?我看过节目单,你有个人节目在上面,入选了。”
“我这个人最讨厌偏见了,这些不公平都是人为造成的,我只是想做我能做的。”
邓忻又开始卖弄她古怪的表情包了。
“还有,这个晚会就算重审我也不会参加啦,我觉得我一个人独唱没意思。”
对话框就此安静。
晏清远很佩服这样一位学妹。甚至说感激,但是她不想说谢谢。因为这么帅的举动,不仅是对清远的帮助,也是邓忻对自己尊严的捍卫。晏清远觉得无声的敬佩才是最好的报答。
八
转眼到了招新的日子。
晏清远早早做足了准备,坐在布置好的审核桌上。
她很紧张。合唱团招新一直是团长们的愁事,每年都要靠申请二招才能凑够人。可怕的是今年白姓领导上任管理社团,说要杜绝二招。
今年文艺晚会的节目很成功,获得了高一同学们的一致好评,晏清远想到这个,心里算是有了一丝希望,她知道合唱团早就不是那个籍籍无名的小社团了。
刚开始还算顺利,一下子来了十几个高一的参选人。
新人们唱功都不错,团长高兴地打了不少勾。
然而大势过去,只招到二十人,男生居然只有七个,根本分不出声部。
晏清远着急地跑到楼下的报名处。站着手绘的社团旗帜旁,跟围观的同学开始介绍。
晏清远在这种时候总是不要脸地叫唤,摆着笑脸招人。这是她经商的妈妈教给她的脾气,为目标丢脸并不可笑。
在楼上做接待的钢伴兴冲冲地跑下楼找清远。
“音乐社的声乐部放人啦!”
晏清远早就知道会招不够人,跟音乐社声乐部长打好了关系,把没选上的人推荐到合唱团试试。
“就这几个?”
“今年也是奇怪,常年来音乐社声乐部报名的人至少六十个,今年就三十来人。唱功不咋滴就算了,那个副组长还非要来现场听审,说要按领导意思选人,东挑西挑就要了六个人。剩下那些好多倔脾气不愿意来合唱团。”
晏清远看着眼前的五个人,还是有点欣慰的,带进了评选教室。
“你好,请说说你的班别名字,有什么特长,然后清唱一小段吧。”
清远直了直腰。抬头看,眼前的人穿着柔软的黄色条纹衬衫,下身是故意做旧了的黑色牛仔裤,手上和颈上都带着简单的小饰品。
黑色的圆形半框眼镜后面有一双慵懒迷人的黑眸。
晏清远还在顾着看她一闪一闪的小耳钉,她已开口:
“我是高一八班的邓忻。平时喜欢画画,唱歌是自己随便唱的。”
晏清远撑了撑眼皮,她意识到身旁的部长们正小声议论着。
眼前人笑了她,开口唱了一首陈粒的《虚拟》。
晏清远很喜欢她的嗓音。和她的眼睛一样,风格惬意悠扬又动听有力。听起来仿佛傍晚游荡在海滩上享受着落日与晚风,一旁有最爱的人相伴。
邓忻还有着不知道怎么学会的转音、收句技巧。整首歌下来干净利落,又让人回味。
部长们呆住了。纷纷低头打了勾。
晏清远反应过来邓忻在笑她,笑她第一次相见时惊愕的小表情。
晏清远回过神,欣赏地看着她,告诉她可以走了,记得带上一张学长学姐写的明信片。
然后晏清远发现她在评选桌旁挑了许久,快收摊子才匆匆离开。
“真是有个性的家伙,哈哈哈哈哈……”
晏清远心里发笑。
招新工作就这样还算圆满地结束了。
九
招新名单公布后,当周周末各个社团便沸沸扬扬地办起了迎新。
路茵打开自己做好的PPT,开心地向各位介绍社团的情况,晏清远在一旁画着游戏用的号码牌。
轮到团长自我介绍了。晏清远并不害怕当众讲话。晏清远三言两语便吸引住了众人,老成员更是纷纷接梗。
“我想给新成员们介绍一下我的一些工作内容,让大家了解社长有什么职责,这样有意向当社长的同学可以提早准备准备。”
“讲单口相声和跟领导对线!”
“哈哈哈哈哈……”清远也忍不住大笑。
“不要揭穿我啊!”
……
一个只有音响和两只话筒的社团,快乐是人们一起创造的。
晏清远发现了坐在边缘的邓忻。她也默默笑着,样子就像刚刚进社团也喜欢做小透明的晏清远。
游戏环节是一人随机一张带号码的纸条,由团长率先指定号码,被抽到号码要到讲台自我介绍并献唱,随后可以自己再指定号码。
晏清远手捧纸条分给同学们。走到邓忻前时手里只剩一张纸条了,清远觉得这样不公平,没能让邓忻抽选,况且后面还有不少人没有纸条呢。
清远返回头又去抓来一把,让邓忻选。
邓忻定了定神,抽走一张,笑着说谢谢。
清远不爱玩这样的游戏。她蹲在了教室的另一个角落,给上台的同学拍拍照。
想着要记录活动画面,她换了个角落,朝观众席拍去。
邓忻同一旁的女生悄悄议论着什么,露出了片刻的笑容。清远确实喜欢她唱歌,不自觉地把相机镜头转长,定格了邓忻的笑。
是啊,她唱歌真好听,她会成为合唱团影响力的牵动人。
清远猜想,自己突然萌发的崇拜,是因为邓忻过于耀眼,耀眼得本不该坐在这个小教室的边缘。
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清远莫名其妙地感到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