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听见门口的动静,邱天宇探出头来。看到唐晴,他露出了一个温和又柔软的笑,将唐晴叫进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唐晴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看着邱天宇拿着纸杯,兑了杯温水,放到了办公桌的对面,而后指着办公桌对面的座椅对她道“过来,坐。”
唐晴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此时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邱天宇对着电脑键盘敲敲打打,不一会儿,旁边的打印机开始吱吱呀呀地工作。他站在打印机边,一边耐心地等着打印机像是难产一般地一点点往外吐纸,一边对唐晴问道“刚才,都听见了?”
唐晴点了点头“听见了。”
“不用怕,言灵那人,说到做到,他会将报告里跟你相关的内容删掉,这件事不会影响你在队里的发展。”
“谢谢队长。”
邱天宇拿着打印机刚整理好的材料坐回办公桌前,看着眼前的唐晴,笑着摇了摇头“可能言灵说的对,这件事,不仅是你,其实我也没摆清自己的位置。”
唐晴看着眼前目光柔和的队长,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
“队长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她回想起在江解语的病房里与邱天宇的重逢,非常肯定,那个时候,邱天宇是没有认出她的,可从昨天到今天邱天宇的所做所为,又无一例外地说明,他已经认出她了。
“起先在高城媳妇的病房里碰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熟悉了。不过,那会儿我还没想起来到底是哪里熟悉。直到去年,你参与那个卧底任务的时候差点被烧死。那次,是我带了一组人跟消防队一起去将你从火场里救出来的,那会儿你已经几乎失去了意识,整个人非常狼狈,可即便如此,看着我的眼睛里还有着极为旺盛的求生欲。就这个眼神,真太深刻了,跟当初简直一模一样。那会儿,我一下就反应过来了。那次之后,我又仔细地查了下你入队时的那些资料,看到你的资料里,休学记录的时间跟那次任务的时间完全对得上,这才确认就是你。”
“这么说,你救了我两次。”
“可千万别这么说!”邱天宇露出了几分惶恐的神色“不是我救了你,救你的是警察、是部队、是坚持到最后也始终没有放弃的你自己。总体来看,其实我是最不值一提的一环。在这件事里,我是警察和部队的化身,就算没有我,也有别人去救你的,你不应该将这份恩记在我个人的身上。”
邱天宇认真地看着唐晴“刚知道你就是当初那个姑娘的时候,我其实心情特别复杂。一方面,我为你的成长、为你的优秀而开心。另一方面,我忽然想起来,在你见到我之前,似乎是不想留在老A的,后来却不知怎么忽然就愿意加入老A了,我忝颜揣测,你可能是因为我才会来,所以觉得有些惭愧。”
“的确跟你有关,不过不全是因为你。那会儿其实我自己也有点迷茫,不知道该去哪,该做什么。见到你之后,忽然意识到救我的是A大队,所以很容易地就会对这里产生好感,甚至是依赖感。”
唐晴有些不安地捧起面前的杯子,抿了口水,而后看着邱天宇的眼睛,试图从那里找到什么,可究竟要找的是什么,连她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那种心情,大概就是我淋过雨,幸运地被一把伞遮住了。我想要接过这把伞,让更多人能从暴风雨中解脱。所以,就像刚刚王队说的,我执行任务的时候,跟大家的心态完全不同,我是真的杀人不眨眼、甚至在享受杀人的过程。有些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是在用一次次任务中的杀戮,去消解当年的痛苦,获取复仇的快感。”
邱天宇越听眉毛蹙地越紧,越听越觉得揪心。
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可即便只是听着她这样说,也足以让他觉得窒息。
“唐晴,直到现在,你对自己的恨,竟然比对施暴者的还多?”
唐晴愣在了原地“我……恨自己?”
邱天宇又想起了当初刚救出唐晴时,那个浑身是伤,满脸是血的姑娘“你若恨的是别人,你会去报复这个人,然后随着报复结束,仇恨消解,回归平静。那个案子已经结束,相关人已经落网,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的仇早就报了,可是你平静下来了吗?你没有!你好好问问自己,死在你枪下的人跟你有仇吗?你有什么资格将自己代入受害者?有什么资格去复仇?你觉得什么人会沉溺于复仇的滋味?我告诉你,一定是曾经对复仇这件事求而不得的人!你将自己困在复仇的境地里,是因为你痛恨着当初那个不够强,没能挣脱、没能成功反抗的自己。你要拼命地在自己强大起来之后,用“战绩”来安抚心中的恨意。可这种恨意是浅显的,是一时的,在你没学会爱自己之前,你是永远都不会彻底消解的。”
唐晴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响。
曾经,在四连,蒲小雅对她说“唐晴,多爱自己一点吧!”
如今,在这里,邱天宇对她说“唐晴,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他们都是内核稳定,温柔而强大的人。他们都这样说,所以,她真的是不爱自己的吗?
邱天宇叹了口气,拿起纸巾帮她擦去了脸上的泪“好姑娘,别哭了。是我把话说重了,其实这样自苦恰恰说明了你的善良、你的正直、你的勇敢、上进、不服输……这并不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情,相反,这是一个极为优秀的品质。但你要掌握好这个度,别真把自己耗空,我不想看着你一直这样痛苦下去……”
……
周末,晴天,久违的约会。
唐晴这几天一直在思考邱天宇的话。其实,类似的话他不是以第一次听,可从邱天宇的口中说出,似乎就是有着格外令她信服的力量。许是她的异常状态被袁朗捕捉到了,他久违地提出了邀约,希望周日能与她一同出去走走。
“你要带我去哪?”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唐晴靠回到副驾驶的椅背上,小声自言自语般地念叨了句“搞什么啊,神神秘秘的……”她已经好几天没有休息好了,眼下无事可做,她便闭上了眼睛,开始养神。
袁朗侧头看了她一眼,而后稍稍降低了车速。
恍恍惚惚间,唐晴感觉自己好像走在下榕树村的那个老房子里,奶奶正弯腰在菜地里,给刚发芽的小白菜间苗,她攥着棒冰,蹲在旁边看着奶奶,好奇地问“奶奶,为什么要把小菜苗拔掉?”
奶奶直起身,看向她“这土里的肥力是有限的,要是一个坑里种了太多,那所有的小白菜都长不好。拔掉其中的一部分,剩下的就能长好了。”
“既然这样,当初少撒点种子不就行了?”
奶奶笑了起来“种子发芽看天气、也看运气。放少了,万一坏种多,或者天气不好,可能一颗都不发芽,那咱们不就错过了最好了季节。到时候,咱家白菜就该不够吃了。奶奶把长得好的留下,长得不太好的拔掉,这样咱们娘俩肯定就有白菜吃了。”
唐晴当时不知道为什么,会为了那些被拔出来的小白菜苗伤心。她悄悄将那些小菜苗捡起来,拉着成才和三多一起,将那些苗种在了墙根外的空地上。那些苗有的很快就枯黄、死去,有的却又重新扎根,长大了。
那个时候,村里人看到总跟唐老太太说“你家孙女太会过了!这点小菜苗都舍不得!你别说,这还真有几颗长得挺不错呢!”在一边学着奶奶的样子侍弄小菜的唐晴就跟着傻乐,觉得被夸赞了、很开心。
年纪稍微大点的时候,她开始懂事了,就明白了当初的她哪是会过日子?分明是跟那些被拔出来的小白菜共情了。妈妈就像是土地,她和姐姐就像是小白菜,姐姐长得好一些,所以是被留下的小白菜,而她就是被拔掉的那一棵。
也是因此,她在心里原谅了爸爸妈妈,他们就像是肥力有限的土地,两个带不动,只能留个一眼看上去就能长得好的。没有选择她,是因为她不是长得更好的白菜。
无所谓,就跟墙根下那几颗最终长成的白菜一样,她也可以成长为清脆、饱满,叫人一看就喜欢的白菜。她要用优点武装自己,证明自己很好,值得被偏爱,值得被留下,值得一切更好的东西。
唐晴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她只是梦到了过去。可此时,再回想起这件小事,她忽然又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她开始跳出自己的视角去假设,假设她是当年的妈妈,会怎么办?
如果她是当年的妈妈,面临的是什么情景呢?家里生活拮据,全靠丈夫的津贴。自己被两个孩子捆得死死的,每天被繁重的家务折磨,也不能出去赚钱。丈夫常年不着家,不仅帮不上忙,出了问题还要埋怨自己。要真的离了婚,自己没有积蓄,更是步履维艰。她想要改变,就要有自己谋生的本事,此时,将年纪小,可控性差的小女儿送出去,确实是个最优解。
如果她是当年的爸爸,这个选择又是什么原因呢?为了保证自己不受干扰,又能完全放心对家里的一切撒手不管,最优解就是同意妻子的决定。至于要送走的是哪一个,对他来说更是无所谓了。
是了,跳出自己这颗被拔掉的小白菜的视野。其实爸爸妈妈不是“土地”,他们更像是间苗的奶奶。即便她和姐姐一切都一样,在当年的那个情境下,时间、精力与金钱有限的爸爸妈妈还是会将其中一个送到奶奶这里来……因为,她们要保证自己的目的能够达成,要保证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原来,不是她不够优秀。这个道理,她现在才明白。甚至要不止一个人跟她强调,不止一个人教她,她才能想通。恍然回望,她竟然生生埋怨了自己这么多年……
脸颊上热热的,好像有人在轻轻的抚摸她的脸,唐晴睁开了眼,按住了那只手。
袁朗状似委屈地叹了口气“就这么不乐意跟我出来吗?竟然都气哭了。”
唐晴没有回应,放开了他,伸手将座椅调直,用袖子蹭了蹭自己的脸颊,看向车窗外“这是什么地方?”
“你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