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姬煦同样迷茫,“我坚定是因为陛下坚定。可是陛下如何与赵栩达成这样的决议,我也不明白。赵栩以前来过西胤,铜刀说,他和陛下曾经彻夜把酒言欢。陛下还将一串父皇赐的宝珠,赠给赵栩,贺他的喜事。”
姬恒位高权重,能够推心置腹的人并不多。在一统三国与鬼界对抗面前,这样珍贵的朋友,也可以被舍弃吗?
可以的,连自己也可以被舍弃。例如颜则。
赵颂璟一无所知地走出鬼王的宫殿,踏入这场深不见底的漩涡。她心想她一定能做些什么,让漩涡里飘摇的船只靠岸,可越挣扎,越见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艰深。
赵颂璟拍了拍姬煦的膝盖,站起身说:“那就由我来弄清楚。”
“你要怎么弄?”姬煦追着赵颂璟去,一跑动起来,才发觉自己的腿不太疼了。“颜则,你会仙术了?”只有仙术能救人,鬼的术法都是害人的。
赵颂璟摇头道:“我哪里学得了仙术。”姬煦的腿伤有段时间了,身体原本应该逐渐恢复。但山鬼的鬼气残留,以至于伤口久久不能愈合。
赵颂璟只是用自己的鬼气将寒冰融进姬煦的膝盖里,把伤害姬煦的那股鬼气打得不敢冒头。归根结底是压制,高位对下位的掌控。像姬煦身体里的鬼气,赵颂璟就控制不了。
回到原本的身体里,赵颂璟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不像飘着时那种浮萍般的轻盈,她觉得此刻的自己能让江河都调转方向。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智识”已经学会如何与母亲放在她身体里的鬼气共处了。这幅身体还记得智识掌控一切的感觉。
“如今到处都是鬼,你没有仙术,那你要去哪里?待在这里吧。”姬煦拉着她,“别管陛下嘴上怎么说,他需要你的,我也需要你、杭毓、铜刀都需要你。”
“王爷,帮我告诉陛下,我会证明的。颜则和赵颂璟,都是一样的。”她拨开姬煦的手,独自往边防线上走去。跨过那道线,就是通往枉死城了。那是交战地带,颜则怎么能一个人去?姬煦急得团团转,却发现自己又被定住了。
他喊卫兵拦住颜则。但相比姬煦,龙骧军更认颜则。他们退开一条道,颜则逐渐走下地面,直至消失。
姬煦行动自如了,他立马跑回去找姬恒。他说这一个颜则要是出事了,颜则是不是就再也回不来了?
姬恒还在调理气脉,他闭目沉息,对姬煦的担忧充耳不闻。
谁也不知他和颜则究竟在思量什么。他们站在绝高处,无人可窥心思。甚至他们彼此也看不透对方的心?姬煦心想。连还有一半魂魄不在身上这种大事,颜则都不告诉姬恒。她做事那么周到,却没留下只言片语,通知姬恒,万一她出事了,他要怎么帮她。
在凤央的金色细雨里伤心欲绝的,不只有原辞。
***
只有被地府判定为大恶大凶的魂魄才会在十大地狱中经受折磨,成为毫无理智的恶鬼。再除开一些因各种缘故被夺走理智的恶鬼,剩下的,其实也就是鬼界的普通“百姓”。只不过这些百姓有的是不愿转生的魂魄、有的是被鬼气侵袭后成为鬼的人、畜、植物或是某些妖灵。
他们即便成为鬼,但依然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会吃凡人的食物、穿凡人的锦衣。枉死城便是因此形成。历任卞城王都会允许凡人走进枉死城,带来人界的物品,与鬼做生意。来往的凡人多了,加上枉死城的管控,通往城中的路途都是没有鬼气的。城中绝大部分地方也在卞城王的控制下尽可能少溢出鬼气。
所以姬恒才会选择在这里开战。哪怕在枉死城杀死个阎王也无妨,磅礴、歹毒的鬼气只会在城内淤积,而不外溢到人界。所以阎王身上的鬼气就不是威胁了,姬恒可以大开杀戒。
人的力量在仙与鬼面前全然微不足道,但凡人依然代代无穷尽,正是因为短暂的寿命、易碎的肉体凡胎令他们时时警醒,逼着他们上下求索、薪火相传。
赵颂璟想起身为智识的颂璟,她接管身体的时候,绝大部分都是在读书,像饱受饥荒的人吃到东西一样阅览她能拿到的一切书本。
也许因为她是智识,所以她无比清楚她的处境。她必须手不释卷。在“情感”沉睡的时候,她也握着鬼谏将武艺练了无数遍吧。以至于此刻的赵颂璟,握住剑便紧绷住了身体,身后有动静,连寒毛都会立即竖起。
她一剑平挥,旋身瞬间将剑抵在牛头鬼的脖子上。牛头那双铜铃大眼瞪得巨大,他立即朝赵颂璟跪下,忏悔道:“判官大人!属下不知是大人驾到,冒犯大人……”
人们都说不知者无罪,赵颂璟应当放过他。可是赵颂璟在收剑之时,眯起眼睛,一拳砸在了牛头上。她的拳头不想男人那般壮硕,可是挥力时分依然凸起青筋,将凝滞的风都搅动。
牛头被打歪,一阵黑烟飘了出来。赵颂璟反手抓住了那股黑烟——那是某位阎王的气。
赵颂璟险些脱口而出问你是谁,但“颜则”从不发问。她心念一转,握着这股黑烟砸向地面。地上都是被踩平的地下岩石,撞上去的感觉应该不会好过。
“是吾……”在触地之前,黑烟幻化成了一个胖大叔的样子。
赵颂璟一言不发,仍然狠狠将黑烟砸到了地上——她本来不大确定阎王分身出来的气是否连接他们本体,但现在答案很明显了。
“鬼谏,你疯了吗?”胖大叔咳嗽着质问。
赵颂璟还是不说话,她砸了第二下、第三下。胖大叔开始气喘吁吁。在赵颂璟砸第四下时,胖大叔又变成了卞城王的样子。“停手!”
更不会停了。
好讨厌卞城王,他杀了晏林深,他害原辞不知所踪。总是靠哭泣发泄一切情绪的赵颂璟第一次感受到拳头的好处。她盯着手里的卞城王,面无表情地将他在地上砸了一次又一次。地面塌陷,烟尘之中,四周的鬼统统退避三舍。
起初,卞城王还叫嚣,随后渐渐求饶,最后那团黑烟根本看不出形状。
赵颂璟将他丢在地上,又踢了一脚。她松开了手,但卞城王已经无力召回这团分身。
“你想……知道什么……”卞城王喘息着说。
赵颂璟已经看不出他的眼睛在哪里了,她有些不知怎么安放眼神。她想了想,抽出手帕,开始擦手,仿佛刚刚碰了脏东西。
现在够不够高傲?赵颂璟心想,像不像颜则?她太多问题要问,但要是问出愚蠢的内容,阎王就不会怕颜则。阎王都知道这个颜则是鬼王宫殿里的玩偶,他们在观望、试探,玩偶操纵起大人的身体,究竟是狐假虎威还是颜则涅槃。
所以干脆不开口。她只要这样站着,腰上挂着鬼谏,拳头上有威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