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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二)

    桌上的油灯快要灭了,温晏从座位上起身,去一旁取灯油添上。

    室内再次变得亮堂起来,“穆祉谦故意让了那七城,恐怕是想用那七座城池跟北戎人换些什么。”

    温晏拿起案上狼毫,蘸了蘸墨,挥手便写完了明日早朝要用的奏折。

    “那举人现在在我们府上么?”温晏放下了笔,等着纸上墨汁干涸。

    温遥珩点头,“派了人看着的,不怕有人来灭口。”

    “嗯。”温晏十分欣慰,“但今夜你最好还是回府一趟,在宫里,什么事都不方便;万一明日早朝出了什么事,你在宫外也可随机应变。”

    “恰好今夜守偏门的是我们的人,你跟他们打个招呼就能出宫去了。”

    温遥珩应了声好。“那父亲,您今夜……?”

    “我就歇在文渊阁。”温晏严肃道,“正好我再看看这几个月的雁门关来的战报,有什么蹊跷的地方,明日也一并上报了。”

    “你应该已递了信出去?倒时候早晨我去收暗信,若是此事确认了,我便当面上奏。当着众人的面,证据确凿些穆胤也不好包庇穆祉谦。”

    “好,那我便先回去了。”

    温遥珩应声,向父亲行了个礼,随即向文渊阁外走去。

    …………

    夜色渐渐深了,明月渐渐攀上天空,星辰繁多,却或因云层遮挡,看着并不太明亮。

    温遥珩金雪主仆二人走在出宫的宫道上;皆是默默无言。

    也不知道,雁门关那边怎么样了。

    虽说按照温遥珩自己的推测,这城破只是一场交易、并不会威胁百姓性命;但北戎人嗜杀粗蛮向来是不讲理的,一想到七城百姓都还握在他们手里,她还是一阵心慌。

    她望向天际,眸色深沉。

    ——夜已深了。

    来时太阳还没完全落山,现在,月亮却已升上天空。

    “弁彼鸒斯,归飞提提。民莫不穀,我独于罹……”

    “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

    “什么声音?”温遥珩倏尔停下了脚步。

    不知何处传来轻响,在浓黑的夜里,那声响显得十分模糊,因见不到出声处,便犹如鬼魅低语。

    听起来有几分吓人。

    声音从何处传来的?温遥珩微微蹙眉,侧耳。

    “那边是……”

    东宫?

    而识别出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则倏地愣住。

    这个时间,东宫能随意走动的……不会是穆祉渊吧。

    温遥珩抿了抿唇。

    现在想起自己这个“朋友”,她还有些内心复杂。

    “小姐?”一旁,金雪拉了拉她的袖子,拉回了她乱飞的思绪。

    金雪看上去有些害怕:“这这这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鬼气森森的!小姐,我们赶快走吧?”

    “等等。”温遥珩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你听得清他在说什么吗。”她轻声问,“东宫里,传来的声音。”

    习武之人五感灵敏,她听不清的,金雪未必听不见。

    而金雪虽害怕,得了主人的指示却也是乖乖眨了眨眼,侧耳听去——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小姐他好像在念些什么?那边好像没什么人,要么您自己去听吧?”

    金雪复述得断断续续,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地说。

    “奴婢……在这边守着。”

    虽然害怕,但她还是拍了拍胸脯,昂起了头。

    温遥珩笑,说了声“好”。

    她摸到了墙根下,一墙之隔便是太子东宫;墙的那侧传来先前的声音。

    隔得近了,温遥珩一听,便认出那是穆祉渊的嗓音。

    “靡瞻匪父,靡依匪母……”

    穆祉渊的声音有些轻。不同于金雪在几十步开外都能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温遥珩要听清,只得将耳朵靠在了墙壁上。

    “不属于毛,不罹于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诗经?”温遥珩听了好一会,终于听出来穆祉渊念的是《诗经》中的一节;不禁皱起眉头。

    她不禁望了望天空:

    明月仍然高悬,夜色却已近阑珊。

    再过一个时辰都快要到早朝的时间了,这大半夜的,穆祉渊怎么还没睡下?温遥珩不禁心生疑窦。

    虽说他“腿瘸”不用上朝,可已及冠的太子的作息也是严格同皇上一样的呀?

    “靡瞻匪父,靡依匪母;不属于毛,不罹于里……”

    她下意识重念了一遍刚刚穆祉渊的话。

    ——穆祉渊的声音里带着悲意。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温遥珩心中一跳,微微蹙起眉头,试图厘清思绪。

    “谁?!谁在外面!?”

    却被墙内传来的声响打断。

    衣物摩擦的声音、草木窸窣的声音传到了墙这边,温遥珩赶忙起身;心中却产生了犹豫。

    “谁在外面!再不说话,我要叫人了!”

    墙内,穆祉渊斥道。

    “您是……太子殿下么?臣女闺名‘琢远’,今夜摄政王府殿下歇在宫里,臣女是同温……温姐姐一同入宫送东西的。偶然经过东宫、打扰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温遥珩望向阻隔了视线的东宫院墙,随即垂下眼神。

    现在的穆祉渊应该更信任“温琢远”,而非“温遥珩”吧。

    月色皎洁,墙内墙外,二人的影子都落在了雪白的院墙上。

    而温遥珩话音落下,东宫里果然陷入沉默。

    “……这么晚了,温小姐是要出宫么?”

    过了好一会,温遥珩才听见里面再次传来声音。

    穆祉渊的声音比往常更轻,温遥珩听着甚至有些模糊;向来是不希望被听出自己本来的嗓音。

    如她所料,穆祉渊顺着她的话认了“太子”的身份。

    但温遥珩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心中很不是滋味。

    “没有,还有一会就天亮了,等天亮了再出宫。”温遥珩说,“只是她们父女二人在文渊阁睡下了,我有些睡不着,便出来走走。”

    “那,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晚上宫里是有巡宫的侍卫的,可能你出来的时候运气好没碰到。”听了温遥珩的话,穆祉渊的语气显然轻松了许多。

    “你要是被抓住了,还要费好一番口舌呢。”

    “我知道了,多谢太子殿下提点。”温遥珩客气道。

    “方才臣女是被这边的声响吸引来的,可是太子殿下在念什么诗?听着可很是熟悉,想来臣女也是读过的。”

    温遥珩故作犹豫状,希望穆祉渊能接她的话,解了方才心头一闪而过的惊悸感。

    而墙那头,却久久没了声响。

    “你……听说了吗?”

    久到温遥珩都觉得穆祉渊是不是不想回答已经离开了,她终于又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声音里还微妙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温遥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了句“听说什么?”;随后便听穆祉渊说了“婚事”二字。

    她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已认识了那么久,今日却还只是“温琢远”与“穆祉渊”的初见。

    温遥珩心中叹气,面上却是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道:“臣女,方才都忘了这事了……”

    “温姐姐同我讲过的。”

    “那你愿意么?”穆祉渊又问。

    “我愿意的。”温遥珩答。

    她斟酌了下言辞,放低了身份:“能嫁给太子殿下,是我的福气。”

    “温姑娘何必这么说?温姑娘贤敏淑德,能娶到姑娘,才是我……”

    “太子殿下!”温遥珩心中一颤,赶忙打断了他的话。

    “天要亮了。”她微微垂眸,“太子殿下可是熬了一整夜?不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随后,她便听见墙那边传来一声轻笑;穆祉渊仍以很轻的声音同她说话:“吾又没要说什么,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臣女只是……”

    温遥珩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难道要说她骗了他,所以不太敢听他这种话么。

    “只是什么?”

    而那边,穆祉渊却又笑着调侃了句。

    “只是同殿下,素昧平生。”

    温遥珩沉默好久,最终道。

    “殿下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天子金口玉言,殿下这话,臣女可不敢听。”

    “有什么不敢的?”穆祉渊笑,“未来你可是皇后,什么话听不得?”

    “……”

    温遥珩觉得这人没救了。而她此时也有些心绪复杂——再不出宫都可以等到天亮再出去了。

    现在可没有同穆祉渊再说下去的时间。

    而且,她心里也知道:若是穆祉渊日后知道现在自己好声好气地同死对头的女儿说话,肯定要气得给自己两巴掌;别论什么“温琢远”“温遥珩”,所有的情分,都会在顷刻消失殆尽。

    若她夺了他的皇位……估计,他会恨她入骨吧。

    温遥珩心下默默。

    “殿下好好休息吧,我也要回文渊阁了。”

    于是,她也没再同他多说了。

    “好。”

    穆祉渊笑着回答。

    温遥珩转身欲走;而步子还没迈开几步,却又忽然想到:

    自己好像被岔开了?穆祉渊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呢。

    他念的是什么诗?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

    温遥珩记性很好、那诗也听着熟悉;她便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等等……”

    这次她砸么出点味来,脚下步子忽地一顿。

    “不属于毛?不罹于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

    ——《诗经·小雅·小弁》。

    温遥珩心下惊诧;因为,这几句的意思是:

    “我的父母带我来到这世上,我本对他们尊敬、依恋。”

    “可到如今,我与他们,皮毛、血肉都不再相连。”

    穆祉渊可是太子,父母可是皇帝和皇后!

    太子与帝后和睦,天下皆知!

    在这雁门关破的时候,他怎么能、怎么会随便念这种诗?!

    ——温遥珩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极快,想到这里,心中便已无比清明;掀开了帘幕一角,之后的所有便忽然十分明朗。

    她就说二皇子那个草包怎么会忽然通敌?!那雁门关周围可还有穆祉渊和穆胤掌控着的地方,这二人怎么会这么晚了还一点都不知晓!

    唯一的可能便是,通敌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二皇子穆祉谦。

    而是当今圣上,穆胤。

    但,为什么?

    穆祉谦通敌或许是为了夺嫡,那穆胤呢?

    一国之君,又有什么是要同北戎人交换的呢?

    温遥珩一时没想明白,蹙起眉头。

    “不过……现在也没空想这些了,要赶快去太和门才行;雁门关失守这事穆祉渊应也是刚知道不久,否则便不会现在还一整夜都没睡……”

    温遥珩心中森冷,加快了步子朝来时路走去;却禁不住望了望天空。

    ——天将破晓了。

    父亲一会早朝要上奏的奏折可是说“二皇子穆祉谦通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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