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学期开学刚开过了嘛,怎么又开啊?讲来讲去还是那些老生常谈,有这个时间我都能多看一篇论文了。”
文卓妍走在两个女生后面,听见这话,不自觉默默点头。
她也不理解。
按理说,学院不光每学期专门开安全讲座,开学前还要求在两周内完成学校网上作业平台发布的实验安全操作问答题。
为了防患于未然,连实验室的各种仪器和危险化学品都责任到老师及其手下学生,每隔几个月都有师傅来检修,院领导偶尔还会突击抽查,可谓是安全系数一整个拉满。
那现在这个前不挨着开学,后看不到节假日的时间点,开什么安全会议嘛。
还要求硕博师生全体都去,总不能是学院领导心血来潮,突然想开个会让平日里难得见面的大家逃出实验室,聚在一起打发无聊时间吧。
“你不知道,前几天出事了。”前面另一个女生说。
“啊?”
“就在西城,我听说……”
那女生将声音压得很低,两颗头顿时凑得更近。
文卓妍没能听清后续,紧跟在后面进了电梯,转身,按下楼层,等待电梯门关闭、电梯上升。
前后位置互换,这下让原本不甚清晰的声音突然从耳后钻过来,但也只听了个半截。
“……最后整层楼都遭殃,听说死了这个数。”
另一个女生倒吸口凉气。
“四个?这么严重?”一声清脆的手机解锁音效,女生继续说,“我周末躺床上玩了一天手机,怎么一点风声也不知道。”
“又不是什么好事,哪能大肆宣传。我还是听我一个高中同学说的,她就在那个学校。听说其中有个还是跳楼逃生,但因为实验室在六楼,最后没抢救过来才去世的。”
又是一阵倒吸凉气声,伴着后怕的担忧声。
“那咱们也是六楼。”
这时电梯门正好缓缓打开,文卓妍无心再听,率先踏出电梯,快步走向会议报告室。
七楼的会议报告室空间很大,差不多得有两三个本科班那些人才能坐满,平时基本锁着门,只在一些重要会议和报告中才会使用。
现在距离通知的两点还有段时间,而屋内竟然已经零星到了大半,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从屋内传到了门外,还没到门口就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会儿该坐哪儿了。
幸运的是她根本没费什么时间想这个。
刚进门就发现这次会议竟然比想象中要隆重,墙上的多媒体大屏幕已经放下来了,还有人在讲桌前启动电脑,调试话筒。
台下最前面两排空荡荡,无人占领,每个进来的人都自觉在第一排桌上的签到纸上签上自己的姓名、学号。
还没写完,就听有人低声叫她名字。
抬头。
是辛然师姐。
然而在辛然身后有个人更为瞩目,吸引着文卓妍的视线不受控地滑向辛然身后那排。
那排座位的最外侧,孟佑林坐得端正,手里还握着手机,胳膊搭在翘起的二郎腿大腿上一动不动。
他没在低头看手机,反而视线直勾勾朝文卓妍这个方向看过来。
隔着四排,身后又有门口,时不时就会有人进来,她不敢确定他是在看自己,也许只是闲得无聊,想看看下一个从门外进来的人会是谁而已。
这没什么特别的含义,不能说明什么。
对,就是这样。
文卓妍正进行自我催眠。
辛然感觉到文卓妍神色茫然,眉头一皱,怀疑她根本没看到自己,举起胳膊又叫了一声。
“这里,文卓妍!过来过来。”辛然指了指右侧的空位。
“哦等一下,我没写完。”
在旁边人的注视下,她熟练地替导师李寒山填上名字,然后小碎步直奔过去。
也许这些都无人在意,但在孟佑林目光的追随下,文卓妍一路蹦蹦跳跳,途经过道,越过前面那排最边上两个已经落座的男生和隔开的几个空座,终于到达师姐和师姐同门身边。
还没等文卓妍落座,辛然就急不可耐地拉住她手腕,身体前倾,另只手虚掩着嘴凑过来,想说点什么,但被悄然打断。
“怎么今天大家都来这么早。”
文卓妍的这一句让辛然神色惊讶,略微撤开些距离。
“拜托,今天可是周一,正常人哪有心思学习。”顿了顿,辛然声音又低下去,“再说出了那么大的事,都在议论呢,哪还有心情。”
“也是。”
其实文卓妍没注意到她的举动,刚才只是随口一说,这会儿也没认真听,基本上是左耳进右耳出。
只因一路过来,直觉总有道视线在盯着她不放。
从落座开始,她就上身僵硬,刻意挺着腰背脖子不敢四处乱看,就怕朝右稍微一扭头,会撞上孟佑林的视线。
可,万一他没在看自己呢。
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可是余光里孟佑林的那块虚影对她莫名有股巨大的吸引力,好几次都差点忍不住想扭头。
最后经过长时间一番激烈的内心斗争,文卓妍悄悄抚上后脖颈,假装活动肩颈那样小幅度摇摆视线。
三次有一次恰好能晃到一眼。
可这一眼,恰好瞥见孟佑林没在看她。
他也没在看手机,而是正歪头和过道上一个男生在聊什么,连陈烁也抻着脖子参与其中。
果然只是错觉。
她慢慢回过头,咬着嘴唇垂思。
就在这一瞬,她想摆摆手打个招呼的念头也如秋霜后刚冒头的嫩芽般不合时宜地,勉力地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偃旗息鼓。从萌发到委顿,都进行地悄无声息。
但还是有人有所察觉。
孟佑林坐的那附近声音突然稍微大了些,辛然正跟另一边坐的同门姐妹聊天,偶然注意到便回头问了句。
“你们聊什么呢?”
“老师让我统计谁待会下去听培训。”
原来会议结束后楼下还有个火场运用灭火器和消防演练的常识培训,老师要求每个实验室派一个人过去学习,回来再教给大家,这样节省时间。
辛然听完,豁然一笑,手肘搭上椅背,拧身朝后对孟佑林和陈烁说:“这么好的学习机会那我就不和你俩抢了,辛苦啦师弟们。”
陈烁心系还没做完的实验,生怕这事落到自己头上。
“我也不跟你抢啦。”
说完想去拍孟佑林肩膀,反被挡了回去,从辛然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击了个掌。
“应该的。”
孟佑林随口应了声,眼神循着辛然转到了文卓妍那里,不免还是失望地垂下了嘴角。
她像没听见似的置身事外,只留了一小半侧脸呆呆地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佑林无奈地垂下眼帘,许多时候他看文卓妍就像看一面清澈见底的水镜,温和、纯净、生机勃勃,但有时候他真是猜不透水下在孕育着什么。
常听说男女思维天生存在差异。
难道就没有缩小他俩之间差异、拉近距离的办法了?
辛然笑着回身:“这种事果然还是要交给师弟们啊。”
课题组里女多男少,许多重活儿、累活儿都会被老师直接分给几个男生们去干,久而久之,形成了思想惯性,每个男生都变得眼里有活儿,觉得课题组的事也是他们的事,小到平日帮忙提个包,大到抬液氮罐……
男人多劳的美德就这样从师兄传到师弟,再陪师弟成长为大师兄,传给后面的师弟,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到现在,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辛然深以为受惠,不然谁愿意到楼下去“罚站”,不知道要吹多久风呢,而且每个实验室就要一个人。
“人少都不能偷玩手机,谁想去听。”辛然看向文卓妍,“你说是吧。”
“呃?恩。”
其实从辛然问他们开始,文卓妍就一直侧着耳朵偷听,不知道为什么,先前没正儿八经打个招呼,现在她更不敢回头了。
辛然看她心情低沉,忍不住问:“哎,你跟孟佑林,你俩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文卓妍不解反问。
“是我在问你,我哪知道你俩什么情况,最近关系不是挺好的嘛,还一起做实验。他刚才一直看你,你怎么不理他了?”
“啊?是嘛,我刚在看手机没看见。”
“是嘛。”辛然半信半疑。
文卓妍赶紧岔开话题,说:“师姐,李导让我下个月去海城,你上午开组会的时候没跟蒋老师说我不去吧。”
“没有没有。”
李寒山比不上蒋老师亲和好说话,说话跟下命令似的,学生也不好反驳,辛然当然了解,自然没有追问。
不过说到上午,她突然抓住文卓妍袖子。
“哎对了,你上午开会,可能还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开这个会。”
“为什么?”
文卓妍突然回想起进电梯时听到的那几截闲话,努力拼凑了一下,预感与之有关,心里隐隐不安。
“上周西城有个大学六楼实验室着火,听说扑灭不及时导致危险化学品爆炸,死了好几个。”
辛然师姐的脸离她很近很近,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放得很轻,但表情用力,不像在强调,倒是给这个事件徒增了许多可怖和惋惜的色彩。
这和文卓妍提前听到的差不多,但再完整听一遍还是极具冲击性,连带辛然和旁边另一位师姐后面说了些什么,老师是什么时候站到讲台的,又说了些什么……
几乎一点也不知道。
大火、死亡……
每个词单拎出来,放在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生里、放在校园这样相对简单安全的环境里都足以成为骇人的新闻。
不由让人一阵恍惚,有种不真实感。
可这就是现实。
前不久刚刚发生。
就发生在航城,在离她不远的几十公里外,在身边。
很难快速找到什么词准确来形容这种心情,但如果有人这时能看到文卓妍的表情,一定能最先从她颤动不止的瞳仁里读到惶然。
直到台上快结束,她才堪堪回神。
“那么本次讲座就先到这里,”院领导仍举着话筒,绕回讲桌退出PPT放映模式,“当然大家回去呢也别掉以轻心,啊,往往我们这个心里想它没事的时候,往往就潜藏着危险。”
“是——”台下一片应和,但不乏暗藏即将结束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