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谦光和喻文洲在那十几年的错位时光里一起长大,同在宫中。
一个表面风光,众人簇拥,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旁人梦寐以求的修炼资源,所过之处无不人声鼎沸,迎来送往者无数。
一个身份卑微,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的杂役,空有悟性天赋,修炼再勤奋也接触不到上等功法,除了遥不可及的抱负一无所有。
曾经无数次在回廊遇见喻文洲,喻谦光躬身向少宫主行礼,而对面毫不停留,匆匆而过。在他们脚步相错的瞬间,他都难以抑制地生出艳羡的念头。
若他也有那样好的修炼资源,便不必在修道一途撞得头破血流,静姑不必起早贪黑地冒险上山采灵草换灵石,更也不会因想给他攒灵石买功法秘籍,而被有心人用假书骗得血本无归了。
擦肩而过,命运交错。
多少次面无表情的假装忽视,喻文洲在回廊尽头侧身瞥视,都能瞧见乳娘对喻谦光嘘寒问暖,弟子们对他敬爱友善,喻文洲拼命抑制着内心莫名的嫉妒,那是他这个少宫主无论如何尊贵都得不到的东西。
修炼天赋、亲人关心、同门拥趸……他堂堂一个少宫主不曾拥有的东西,区区一个卑贱的外门杂役怎么配!
凭什么,凭什么他喻文洲面前就只有虚伪的迎来送往,如苍蝇般围绕周身、驱不散挥不退的虚情假意?而亲情却如镜花水月触之不及!
强烈的不甘几乎将其吞噬,即便喻谦光未曾开罪过他,喻文洲对他亦十分厌憎。
天意弄人,他们彼此拥有对方最想要的东西。
而命运的转折远比想象中来得快。
那届仙道大会于无相花宫主办,由玄清宗协理,也是在这一届大会上,喻谦光夺得魁首,一举成名。
洛凝随手的路见不平,为他搏取了报名资格,为他争来了站上比武台的资格,为他打落暗算者的背刺毒针……
她将他送上了梦寐以求的山巅青云,却在他万众瞩目时,拂袖悄然离去。
他得以光明正大站在父母面前。
福星荣耀加身之时,也是煞星灾祸临头之刻。
喻文洲怨毒的目光如有实质,不断向外冒毒汁,喻谦光夺得魁首,日后最起码也是内门首席弟子,那他日后呢?母亲少不得要拿他与之作比。
如此情形落在顾铭远眼中,加深了顾掌门的怀疑。
他多年栽培喻文洲不见起色,理论上若煞星夭折,这孩子不该只有如今的修为,除非……煞星未死。当年那乳娘后来不知去向,婴孩是否已埋他始终有所疑虑,而双生子的羁绊……
当夜顾铭远以教导后辈才俊为由,召喻谦光叙话赠予功法,实则用茶水将喻谦光迷倒后取血验亲。
果真是他的血脉。
煞星未死!
短暂错愕后顾铭远迅速反应过来,以喻谦光的天资秉性,即便在如此困难境遇下也能披荆斩棘脱颖而出,还能在仙道大会一举夺魁,绝不是所谓煞星。
难怪这些年功法、秘籍、灵石,流水的资源投下去,喻文洲也不见几分进步。
原是福祸双星在那一晚便被判错了!
顾铭远心神剧震,久未回神,屋外风敲门扉,落叶影动,都未曾让他察觉。
木门吱呀,文音隔着被吹开的缝隙,将他所作所为看得清楚。
她的那个孩子……没死。
还辗转来到了她眼前。
顾铭远一直都在骗她,他面上露出的惊诧不似作伪,他竟也为这个孩子还活着而意外吗?
她临盆之夜他就在产房外,孩子是死是活他怎会不清楚?又何以如此惊讶?
她花了很久才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将所有的爱都补偿给了文洲,可现在告诉她原来那个孩子并没有夭折?
失去的儿子死而复生,文音宫主既喜且怒,为免打草惊蛇她捂着口没发声,确定顾铭远对他暂无杀意后才悄无声息离开。
顾铭远那天夜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谎称谦光夭折?他这么做又是什么目的?这些没搞清楚之前,贸然动作反而可能害了谦光,她这不称职的母亲不能再用孩子性命犯一次傻了。
还有无相花宫的双生诅咒……若为真,那这两个儿子她该如何才能保全?
文音宫主次日为喻谦光授赏后,单独留下他认回了这个儿子。
喻谦光知晓静姑并非生身母亲,但也没想到亲母竟是宫主,心想事成的短暂恍惚后,他拒绝了文音提出的认亲大典,「能认回母亲已是苍天眷顾,津舟不胜欢喜。但烦请母亲暂时别将此事告诉少宫主,他会难过的。」
文音答应了他的请求。
然而门外来见母亲的喻文洲已经知道了。
这个什么都不缺,同时拥有天赋修为和大家真挚情感的外门杂役,在拿下了仙道大会魁首出尽风头,拿到内门身份之后,居然要来争抢他仅有的那一点东西。
谁稀罕喻谦光那点施舍般的同情!
在母亲面前装得通情达理的做派给谁看!
他哪来什么亲生兄弟?他哥早就死了!
喻谦光是文音长子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很快就到了无相花宫上下皆知的地步,喻谦光本欲与从前一致,但大家都以少宫主之礼待之,他几番推拒,无奈只能越描越黑。
相比修为天赋都不算上乘的喻文洲,众人还是更倾向于更平易近人、天资聪颖的喻谦光做这个少宫主。
人心所向,喻谦光和喻文洲都拦不住。
有谣言传出流入喻文洲耳中,扬言称文音宫主有改立少宫主之意。喻文洲本就被流言蜚语几番困扰,哪里再能咽得下这口气,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的骄傲,他将传话之人打了半死,彻底点燃了众人怒火。
事情闹到文音面前,宫主也保不得喻文洲,何况他确实不堪大任。
而喻谦光的少宫主之位则顺理成章,众望所归。文音也有以此补偿津舟的含义于其中。
喻文洲失了少宫主之位,没了身份的庇护,即便喻谦光有意照应弟弟,他还是难以接受落差,在遇到嘲讽或者不怀好意地目光时,只能更张牙舞爪地对付所有人。
喻谦光的照拂被解读为隐秘嘲讽和耀武扬威,哥哥虚伪的君子风度愈发令他作呕。
都是假的,没有人真正在乎他的感受。
失去一切的喻文洲如入穷巷,绝望地寄希望于自己更虚伪的父亲。
顾铭远摸着他的脑袋温和道,「区区一个少宫主之位,这不算什么。」
「你是我的儿子,即便是玄清的少宗主,也能担得起。但是你要搞清楚,是选无相花宫,还是选我这边。」
在旧宫主故去后,母亲履任宫主,便再没有将定灵金芝拿给顾铭远瞧的意思,即便顾铭远已与宫主有实,不再是旧宫主口中的外人。
母亲怨他。
喻文洲知道,父亲一直以来都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是无所挣扎,但仍难抵心头与日俱增的不甘,怨愤妒忌如藤蔓野草疯狂生长,将他牢牢缠绕束缚,让他每次呼吸都像被凌迟。
看着喻谦光每日在他面前招摇,这个夺走他所有的人安然享受他该拥有的一切,再高高在上地向他虚情假意地施舍一点怜悯……喻文洲根本忍不了多久。
他以金芝为投名状,向父亲表明忠诚和立场。
至于无相花宫和这里的一切,都一把火烧个干净好了。
那些嘲讽过他、厌憎他的人,夺走他全部的所谓手足,还有无条件偏向哥哥的母亲……通通都得付出代价。
只要一想到喻谦光也会如他一般失去全部,除了看着自己珍惜的被付之一炬别无选择,喻文洲就兴奋地发颤。
不是兄弟么?就该一起经历同样的痛苦啊。
恰逢魔尊上门讨要金芝,喻文洲在花宫后方放出顾铭远炼制的晦息,干脆趁机把局势搅得更乱,将灭宫的恶名牢牢扣在魔族身上。
晦息在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为什么连母亲也被晦息侵染了?这跟父亲说的为何不一样!
他本意只想让他们痛苦,并没有害命的打算。
喻文洲反应过来不对劲已经晚了,他拼命砍向四处游离的黑雾,但这毫无裨益。
喻谦光发现宫中变故,迅速折返营救母亲,未顾及身后黑雾正对其虎视眈眈,喻文洲提剑刺去,黑雾顿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恨兄长,但喻谦光不能死。
也是在那个瞬间,母亲的剑越过兄长,直直刺入他胸口。
她斥他“祸害”。
喻文洲拔出长剑,大笑起来。
是他活该,兄长哪里需要他来救。
他心脏在左,母亲刺偏的一剑也正好,算是还了母亲的养育之恩,他没什么好再纠结顾虑的了。
明明母亲说过,他是她的宝贝啊。
祸害么?既然母亲说是,那他便是吧。
宫中晦息肆虐,喻文洲不再回头。
文音宫主不肯沦为邪道,最终自爆与多数晦息同归于尽。
喻谦光则以重伤之躯,处置剩下的晦息和被晦息侵染的同门。最后投入玄清请求帮助。
喻谦光时常在想,若当时他能再拖久一点,拖到请来父亲前来相救,结局是不是会不同。
这个念头一直持续到他发现顾铭远修习邪术,才终于戛然而止。
他父亲才是推动无相花宫灭门祸事的元凶。
而母亲很清楚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