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着乌黑的雨点，浓密地看不清前路，打着少女单薄的身躯，一晃一晃，将倾未倾。

    她脑袋里回响着奶奶推她走的那句话：“笙笙，记住，往西走，去十里乡找你何叔！”

    可是十里乡在哪？没人告诉她啊！

    从未出过远门的她，只能凭着直觉走了一天，眼看黑夜染了全白又将堕入黑暗。

    好饿啊！好冷啊！

    暴雨将她的衣衫牢固地钉在身间，前行每一步都像撕开浆糊沾满的黄纸，越走越慢。眼前一黑之际，山腰上一座黄土色的小庙救了命。她强撑着膝盖，终于到庙门前坐下歇口气。

    这小庙远看是黄土色，走进细看有大量的黑色和红色用作壁画勾勒，不过年久失修早已瞧不出画中内容。房屋也风烛残年之感，门柱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头上的飞檐在往下滴答渗水。

    女孩倚着门和柱子的夹角，听着雨声，这时才感觉恐惧上涌，这方圆几里地荒芜人烟，就剩这一破庙，看起来也不是什么正经庙。自己孤身一人，没武功，要是遇上什么歹徒岂不是就要早早结束余生。

    好想奶奶啊！女孩的眼泪混合着大雨一起滴落泥土中。

    可是.......可是奶奶已经不在了啊！

    两个月前，奶奶捡回一个比她大一些的少年。少年躺在木车上，气若游丝，浅绿色衣衫褴褛破碎，唇色发白，浑身带血，一条胳膊摇摇晃晃，光是包扎用的布条就拆光了家里仅剩的床席。

    奶奶说她去野菜地见他躺在小溪旁，感觉是上游那些打仗的伤兵冲到我们村了。奶奶又是这一片出了名的热心肠，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笙笙虽然没有过衣着华锦的生活，但一看少年身上的衣料就必然不是伤兵，伤兵可穿不起这样手工梭织的丝绸缎。可是奶奶一心想救人，也不理会笙笙的异议，尽心尽力地照顾着。

    少年自从来了家里，就连烧了八天，好在奶奶会些医术，让半死不活的少年一天天有了生气。不过这少年从没说过话，奶奶害怕是自己药下得太猛了，把人给医哑了，天天换着法子煎药。

    笙笙试探了几次，不论是惊吓还是逼问，少年都没发出过声响，好像是个天生的哑巴，只能叹息连哑巴都要上战场了，真是天道不公啊。

    不日，少年就能下床走动了，奶奶不让他干活，日日监督笙笙带他多去透气修养。笙笙只能在少年身后当个跟班，村子里的少女们一看来了个新人，还是一副娇贵公子的模样，总在村口的大树下等着瞧他。少女们的深情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从未回应，总径直往山顶去，站在豁口上看着大河的对岸，那一片烽烟四起的战地。

    前线战事越来越吃紧，村子里有些家底的已全家老少往河势城逃去。河势城是河洛这个小国的边境第一城，也是拱卫边境线的首要堡垒，这次和大兴国之战就是在河势城进行督战。

    村子里的农户日渐稀少，笙笙和奶奶没有亲友可投靠，只能祈祷大兴国的战线忽视掉这个山窝里的小村子。也可能是害怕什么来什么，一个大兴兵突然闯入家门，逼问着是否见过行踪可疑的少年，那描述直指哑巴。

    奶奶紧握住笙笙发颤的手，平和的答道：“没有，我们村子这般偏僻，不曾来过外人。”

    笙笙不敢看来人眼里的质疑，粗略一想，这个兵必然不是单独行动，应该是一队人在村子里各家搜寻，就算自家不说，但总有人会露馅。

    “兵爷，您说的这人，前几日我在靠近河势城的小羊道上有个人很像他”

    “哦？小羊道在哪？你们带我去！”

    笙笙本以为打发这人去小羊道，自己和奶奶可以趁机脱身，这下要去小羊道只能见机行事。

    “兵爷，要不就老身带您去吧，这孩子这几日风寒不愈，走不得那么远。”

    “别废话，不行，要是你跑了怎么办。”

    笙笙在前驶着驴车，奶奶和大兵坐在车斗里，不紧不慢地往小羊道挪着。大兵觉着笙笙赶车太慢，自己抢过鞭子赶了起来。

    奶奶悄悄附在笙笙耳畔：“笙儿，等车驶到破房子，你就托词肚子疼，走破房子后那条小道逃走。”

    “可是我走了......奶奶你怎么办啊?我不能独自逃跑。”

    “没事，我这把年纪也活够了，我包里有药粉，我就和他共归于尽！”

    “奶奶！”

    话还没说出口，大兵回头嚷嚷截断了更多的不舍。

    大兵虽然戒备，看只有笙笙一人去破房子，便也准可了。奶奶推着她下车，附在眼前的最后一句话：“笙笙，记住，往西走，去十里乡找你何叔！”

    笙笙不敢回头，从破房子的地道穿出来，她不敢停歇，也没有勇气回去小羊道看一眼。只是一直往西，往西，却只有更加荒芜。

    她抽泣着，身躯簌簌，拍打着庙门。

    嘎吱——

    她回头

    身后的门开了——

    可是先前这扇门推不开啊！

    门缝里的黑色溢出来，霎时没有雨声淅沥，只剩下空空的，空空的檐铃声。

    叮——叮——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