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仆是个哑巴,这是凌云确认了很多遍得出的结论。
她看了她的舌头,是被割掉的。
凌云心情很复杂,蹲下与她平视。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小童仆看她的眼神是警惕的。
“是瑾王做的?”
小童仆眨着眼,完全没有孩童的稚气,只剩麻木。
凌云摸了摸她的脑袋,小童仆却躲开,她下意识看了看对面的屋顶,凌云这才察觉似乎有人在对面监视着小院的一举一动。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凌云搬来一只小木凳,放在门边,“你不能离开,就坐在这里吧,无需在意他们。”
说罢,凌云还刻意放大了声音,冲着屋顶上的人道:“是我强迫她坐下的,要去告状的,尽管说我的名字。”
小童仆诧异看向凌云,这也是她第一次主动看向凌云。
大抵是她自入府以来,便再也没有见过还存有善心的人了。
不,小童仆眼睛一酸,还有一个人也曾对她这么好过——那是西园的林姨娘。
林姨娘第一次见到她时,也像凌云这般震惊,甚至还为她哭了。
她很想告诉林姨娘,其实她现在一点也不疼了,除了吃饭的时候有些麻烦,吞咽的时候嗓子有些刺痛。
后来,林姨娘就病了,再也没有出过西园...
吃过饭,凌云刚放下筷子,就又进来一群行色匆匆的人,作势就要收拾碗筷。
这样事无巨细的被时刻监视的感觉,这令她毛骨悚然。
侍女们收拾完碗筷后,忽然有人来传:“凌姑娘,王妃有请。”
—
在哑童的带领下,凌云到了王妃的院子。
刚踏进院子里,一股悠悠地佛香便将凌云包裹。
见到瑾王妃时,她正在龛前打坐。
凌云依礼请安。
瑾王妃缓缓抬眼看她一眼,便又闭上,继续虔诚打坐。
“你在宫里待过?”瑾王妃忽然发问。
凌云不急不缓答:“在家时学过一些规矩。”
“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凌云笑道:“是。”
她正思索瑾王妃继续追问,自己该如何隐瞒时,王妃忽然道:“和殿下同过房了吗?”
凌云瞳孔地震。
她毫无准备王妃会问出这样直白的话来。
看来,王妃是把她当做瑾王新收来的小妾了。
这时一旁的侍女才俯下身在王妃耳边耳语了几句,王妃听罢,又恹恹抬眼朝凌云敲过来。
“抱歉,凌姑娘,方才葛先生派人来请安,叫本妃为你安排住处,本妃当又是来了什么新人呢。小香苑住得可还舒心?”
凌云笑答:“王妃费心啦,一切都好。”
瑾王妃随意寒暄了几句后,又合上了眼,也许是想起凌云也算半个客人,于是又睁开了眼,放下木鱼,走到正屋坐着。
“凌姑娘,是关阙的人?”
凌云答:“是。”
王妃笑问:“内子?”
凌云否认。
王妃微微挑眉,心中腹诽,何必矜持,若非关阙在意的人,瑾王又何须大费周章将她拐来。
不过,她并未挑明直说。
她微微抬手,便有侍女上茶:“凌姑娘,尝尝吧,这是沽州新春刚摘下来的,在临安都未必能喝到这样清新的茶。”
凌云不好推辞王妃赐茶,浅尝辄止。
王妃也不管她是否喝得习惯,只道:“如此,本妃也算招待过你了。凌姑娘若无事,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凌云也不作态,也防止王妃再细问下去自己身世露怯,故而告礼作辞。
—
出了王妃的院子,凌云并没有着急回去。
凭借脑中对来路的记忆,凌云看似漫无目的,实际不断试探扩大边界。
瑾王府里的闲人很少,往来侍女也都是列成一队埋头行进。
在走进一条岔路时,小童仆忽然停了下来,侧身拦在凌云面前。
两人无言,但凌云知道,她找对地方了。
这里面的,应当就是之前在画馆听说的,那个让瑾王豪掷千金要找段公之画的林姨娘。
凌云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自己有分寸。
小童仆不再拦。
凌云顺着小径,往更深处走去。
这条小径两侧的树又高又密,正午时刻,透不进一丝光亮。
忽然,树尖圆叶一颤,一支暗箭从缝隙射出,在凌云眼前擦过,而后死死定在一旁的树干上。
凌云抬头一看,便见一个黑袍束衣的小武侍坐在枝岔上,双手抱着弓箭,盯着她。
“你走错路了。”
凌云见他年纪尚小,也就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这是林姨娘的院子?”
凌云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小武侍眼神轻扫:“你是殿下的客人吧。你该见的人是瑾王妃,而非林姨娘。”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另一个方向,“走那边,哑童能带你过去。”
凌云眼眸一转,笑道:“我是瑾王殿下的客人,王妃自然已经见过了。只是殿下请我来的目的,是为了林姨娘。”
小武侍见凌云固执,便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
“我说了,这里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响动,而后有侍女惊呼:“来人呐!林姨娘又要自尽了!”
小武侍听罢,也顾不得凌云,轻工一点便飞进院子里。
凌云也乘机往前跑去,推开院门时,刚好看见一口水井边上,小武侍死死抓着一个女子的衣裳,那女子半个身子已经落入井中了。
凌云万分震惊,不仅仅是因为见到有人投井欲自尽,更是旁边的侍女们都好似见怪不怪了。
小武侍力气很大,单手就把女子拽了上来。
这大概就是林姨娘了。
她瘦瘦小小,一席枯黄的头发散乱披着,身上的薄衫被井水打湿了一半,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凌云不自觉往前走着,看清了她的脸。
能让瑾王如此痴迷,凌云曾设想这林姨娘该是什么绝世美人,但如今见到,她面色惨白,饥瘦不堪,眼骨深邃,眼神呆滞。
凌云诧异,作为王爷的宠妾,怎会如此?
难道真是病入膏肓了。
见到凌云这张陌生的脸,林姨娘起初是警觉,随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癫狂,她支起身子来,顾不得旁人阻拦,跌跌撞撞跑向凌云。
见到凌云,她便一把抓住,将她袖子撸起,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凌云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尽管最初有些被吓到,但更多的还是怜悯。
小武侍叹了口气,将林姨娘强行从凌云身上拽了下来,林姨娘大叫,他便轻声安慰:“宝儿姐,她不是府里新来的姨娘,她只是暂住一晚,明日就走。”
听到这话,林姨娘才渐渐安静下来。
小武侍趁机呼唤侍女将她扶回屋子里,又嘱咐她们送来安神的药。
做完这些,小武侍才得空来解答凌云的疑惑:“如今知道瑾王殿下为何不让人靠近西园了吧。”
凌云蹙眉:“林姨娘不像是病了,倒像是...”
小武侍接话:“疯了。”
说完,他又摇摇头:“我不知你来历地位,但这些话千万不要在王府里议论。”
“我想见见她。”
小武侍眼睛一瞪:“方才跟你说的话你都没听进去吗?”
凌云答:“我就是为她而来。”
小武侍犹疑,朝她身后密林看去:“瑾王派你来的?那为什么有武侍监视着你?”
凌云趁机套话:“武侍?和你一样吗?”
小武侍不言。
凌云又问:“大虞重文轻武,除九部登记造册的人员外,不许任何人豢养武侍暗卫,你们的存在...朝廷知道吗?”
小武侍谨慎:“姑娘,你问得有些多了。”
凌云看着他:“你是新来的吧。”
小武侍震惊:“你怎么知道?”
凌云浅笑,余光向后睨:“他们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
小武侍也觉自己刚刚话多了,立刻闭嘴。
凌云继续猜测试探:“是因为林姨娘害怕外面那些训练有素凶神恶煞的武侍,为了不让她受刺激,故而换了你,一个还未被武侍文化渗透的新人来守着她。”
见小武侍眼神躲闪,凌云便知自己猜对了。
她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在来王府前就认识林姨娘。”
小武侍一怔。
凌云点到为止。
半晌后,他扫了一眼哑童,问道:“你真是殿下派来开导林姨娘的?”
凌云轻笑,回应道:“是宝儿姐,不是林姨娘。”
小武侍这才发现是刚刚情急之下,他说漏了嘴,他叫了林姨娘的乳名。
若非亲近之人,又怎会知道乳名,更何况还是一个毫无关系的武侍。
小武侍斟酌再三,还是不放心:“你帮不了她,你若真想救她,就去求瑾王放了她吧。”说罢,他看向凌云,“不过,你应该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凌云不恼,反道:“你倾慕于宝儿姐。”
小武侍立刻着急上头:“我没有,你不要胡说。”
凌云微微点头。
小武侍却皱紧了眉头,警惕看向凌云。
凌云始终淡然:“你想救她吗?”
小武侍眉心渐渐松了下来,缓缓垂下眸子。
他不说话,凌云知道,是因为他没什么好说的。
想又怎么样,不想又怎么样。
如草芥浮萍的日子,他过得还少吗?
事实上,凌云的确无法向他保证什么。此番凌云主动来到瑾王府,一方面是想为雾山解围,为关阙解围,另一方面,也想趁机收集一些关于瑾王的把柄,以应对将来之事。
而她认为这个王府里最奇怪的,莫过于这个在沽州城名声大噪的林姨娘。
在此之前,凌云也尝试打探过林姨娘的身世,谁也说不出来。
小武侍固执,对凌云警惕,终究不肯放凌云进去,凌云又拿不出瑾王的传召,故而只能作罢。
夜里,凌云躺在床榻上细细整理思绪——
这瑾王府怪有三处,第一,是那被割了舌又毒哑的小童仆;第二,是私自豢养的武侍;第三,就是这林姨娘。
桩桩件件,似乎都能印证瑾王府不同寻常。
第二日,天光微熹,凌云醒来,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时,小香苑的门忽然被敲开了。
哑童打开门,进来的,竟然是...
林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