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璃看着眼前的小鬼，目测有小腿高，身体瘦弱的只有皮肤附着在骨头上，浑身是黑红色的，身上也只裹着一张红色的床单子。
“萨瓦迪卡？”黎璃试探地开口。
那小鬼扭头看着黎璃，黑色的眼瞳在纯白的眼白衬托下，显得格外大。
“哼～嗯”，季万里低头哼笑，似是很克制，可肩膀却都个不停，不巧，黎璃既不耳聋，又不眼瞎。
“他不是泰国的吗？”黎璃转头不悦地盯着季万里，“泰国打招呼不都是萨瓦迪卡吗？”
季万里看黎璃真恼了，也收起了笑，解释道：“他是泰国的，但他死时是胎儿，据说是他妈妈难产，一尸两命，他被所谓的生父卖给一个叫什么阿赞的，制成婴尸，也就是咱们常说的泰国小鬼，他妈妈也被卖给当地一户人家配冥婚，母子俩死生不复见，没人教过，这小鬼哪会什么泰语？”
黎璃听完，有些悲悯的看着那小孩，“可是，不都说十个月内的婴童，都是世界公民，能听懂所有语言？”
季万里点头：“任何语言都只是辅助工具，王妈和他相处最好，他最能听懂王妈的语言，其次是笑笑，其他人，他一般装听不见。”
黎璃听完，收起悲悯的目光，看看季万里，又看看小鬼，突然想起来，在座的都是鬼，有啥可怜的。
“话说，成为鬼后，大家还有因母语不同而起的语言障碍吗？”黎璃有点好奇。
季万里抬抬下巴，“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黎璃还是女大学生时还保有人类边界感的矜持，做实习生时在渐渐打破人际交往的桎梏，当了鬼后却莫名胆子大了起来，想到就去做，从不犹豫，经常反悔。
“王妈给的粽子好吃吗？”黎璃蹲下身看着小孩，认真又专心的问话。
小孩似是被吓到了，眼神明显有点儿怯懦，浑身又像小兽一样绷直，好似一个倔强的小孩在伪装成大人的模样对抗着。
黎璃审视性的打量着，探究着，除了感到小孩的窘怯与抗衡，再无其他感官。黎璃顿时有些挫败，好似生时最不屑的家长或大人，那些从欺负小孩中获得成就感的长者，羞愤又恼怒。
突然，小孩暴起用力抓挠了黎璃一下。黎璃反射性抬手格挡反击，小孩被一掌拍到地上，呜呜咽咽地又烦又可怜。
“这小东西，看着不大，戾气挺重啊。”
王妈连忙抱起小孩，就像所有的奶奶一样，一边摇晃，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哎呦，小笙摔倒了，小笙很疼吧，哎呦，小笙乖，奶奶抱，奶奶吹吹，哪里疼啊，奶奶给揉揉就不疼了。”王妈一边摇晃安抚着，一边摸摸小孩胳膊腿，好似能减轻小孩伤痛，看到黎璃，又怨愤起来：“你个小姑娘，都多大年纪了，还和小孩过不去，真是……”
黎璃听着王妈的抱怨有些羞愤，毕竟以大欺小实在令人不齿，自己都想打自己两巴掌，可又想到自己只是正当防卫，如果不防着，现在该哭的就是自己了，又不免小声为自己辩解：“那不是他突然抬手把我吓到了，我也没想到我杀伤力这么强来着，呵呵，那个，小笙是吧，是姐姐的错，姐姐给你道歉，姐姐活着的时候也没接触过你这么小的婴儿，死了也是第一次见，你比姐姐死的时间长，从死亡这一块儿说，你是前辈，你能原谅我这个新鬼姐姐吗？”
王妈听着黎璃一会儿姐姐，一会儿前辈的，也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丫头鬼机灵的，一会儿让小笙喊你姐姐，一会儿称小笙前辈的，不说这没经过世事的孩子，就是我这活过七十多年的老太婆都要被你整迷糊了，你个精豆子，真是不吃一点儿亏。”王妈点了一下黎璃，有哈哈笑笑着把枪口转向季万里：“你也是，或者不正经，死了更不正经，就会拱火撺掇事儿，她小姑娘刚死啥都不懂，你也不懂？”
季万里顿时哀嚎起来：“天地明鉴啊，我怎么事儿了，这我真不知道啊，咱这儿就小笙一个异国鬼，我怎么知道死后还有没有地域语言限制，老话说，实践出真知，想知道答案，那不得她自己去试啊。”
“试试试，试什么，那这么点儿的孩子试，不会问我啊。”王妈不接受季万里的狡辩，只一味指责。
“那王妈，到底有没有语言限制？”黎璃好奇地插嘴问。
王妈白了一眼：“其他人我不知道，小笙没有，小笙就跟刚出生的孩子一样，啥都不知道，需要教，但是记性不好，过段时间就忘，他不会说话，看他眼睛就知道他要什么。”
“嗯，原来这样啊，我还以为这小子欺软怕硬呢。”季万里摸摸下巴喃喃自语。
黎璃但是好奇起来：“怎么欺软怕硬了？这小孩儿，还两幅面孔？”
季万里摇头：“小笙自出现在这里，就莫名投王妈的缘，王妈待他跟亲孙子一样，只要来就在王妈身边转悠，其他鬼理都不理，除了笑笑，笑笑来这儿，就爱揪着他玩儿，他也老实得很。”
黎璃想想，看看小笙道：“也许他更加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有恶意吧。”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样子，这越小的孩子越机灵，这鬼魂也是，越小越鬼机灵，可知道善恶了。小姑娘刚死没多久吧？”王妈一叠声地附和着黎璃，就像路上遇到的被夸赞孙子的奶奶一样，一边谦逊着，一边又忍不住的骄傲。
黎璃点头：“嗯嗯，我刚死没多久，算起来，我今天刚死七天？哦，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呢。王妈，我叫黎璃，您叫我小黎就好，初次见面，多有冒犯，请多包涵。”
“头七？我说你怎么看起来气色这么好，原来是头七啊～那你回家看了吗？”王妈惊讶地看着黎璃，嘴里又念叨起来：“这头七很重要，算是阎王爷给我们的正式探亲日，这天去看亲人，亲人不受鬼魂侵扰，小黎啊，趁着今日正午阳光正盛，你赶紧回家看看，也了了亲人的哀思。”
黎璃听完话，有些难过，又有些吃惊，“王妈，您没说错吧？这正午阳光，别说鬼，就是人都要晒化了，我这时候出去，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王妈一听，斜斜眼，摇头点点黎璃：“还是年轻丫头，不经事儿。老话说得好，‘晌午头，鬼冒头’，这阳气最盛时，也是阴气最重时，没被太阳照到的地方，便是最阴处，你顺着阴处走就是了。而且，这阳气盛时，正好抵消你托梦的阴气，最是方便～”
黎璃听完，心里一动，想着自死后再未见过父母哥哥，心里还是很想念的。之前想着人鬼殊途，死鬼最好不要和活人有牵扯，但现在，若是能够在见父母一面，哪怕是梦里，也是好的。
黎璃越想越激动，忙问起细节来：“可我家离这儿不说远，可也称不上近，就算飘着，中间也是有好多地方在太阳下，我又该怎么过去呢？”
王妈听完，笑笑：“傻丫头，都说了这是阎王爷给的正式探亲假，那自然可以在太阳下行走，只要你不做害人的事儿，就不会出事儿。”
“那当然不会，我好歹也上过九年义务教育，不说思想品德课上的多好，就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那也是背的牢牢的，作奸犯科绝没那个胆儿。”黎璃听到害人，连忙摇头，做为学霸乖乖女，只有学习刻苦，没有钻研害人的功夫。
这话一出，不仅王妈笑了，季万里也笑了：“哈哈哈哈，一听就知道你生前是个乖乖女，你当你还活着呢？作奸犯科？鬼害人可不是作奸犯科，轻则害人倒霉，重则害人性命，你要是害人，那顷刻就灰飞烟灭了，都说有鬼抓替死鬼脱身，殊不知那鬼不是脱身离去，而是泯灭世间了。”
王妈抱着小笙，横了季万里一眼：“小季你别吓唬小黎，她是个新鬼，看着还像是个学生，你别欺负人家。头七，你家人应该还会守灵，会有超度香火，你闭眼仔细听一下，如果听到念经一样的传唱吟诵，你就顺着声音过去，就能回到你身体旁。”
“到了那里先别托梦，多吸点儿香火好入梦……”
黎璃随着王妈的说法，闭眼倾听，好似真的听到有经文传唱，顺着传唱的方位飘去，经文的声音越来越清楚，季万里的叮嘱模模糊糊地消散在耳边。
当黎璃再次睁眼，果然看到自己的灵堂。就跟幼时爷爷奶奶的灵堂一样，黑色的棚布，白色的纸花，中间是自己的黑白遗像，还是为实习拍的证件照，一看就端庄稳重又靠谱。黎璃走到遗像后面，是个木质大棺材，爸妈竟然没有给自己火化，其实，自己的惨状还是不太容易妆殓的，太惨了，至少，黎璃自己就没有勇气走到棺椁前看看自己的遗容。
“不语，阿狸真的没了吗？”
黎璃听见妈妈悲伤的有些空洞的声音，回过身，看着妈妈在爸爸的搀扶下，走进自己的灵堂，来到自己的棺椁前。还差一步时，爸爸揽住了妈妈的肩膀，“别看了，我都看过了，装殓师将阿狸画的很好，脸上的伤都遮住了，就跟睡着一样，你选的汉服很好看，一看就是大家闺秀，世家千金，等会儿，我把给阿狸准备的嫁妆首饰放进去，就喊三哥他们来钉棺了。我们，该把阿狸送走了。”
黎璃听着爸爸悲伤的语气，一时悲伤萦胸。
“这是一支狸猫玉簪，当时看到这上面雕的狸猫就想到了阿狸，这一看就是我的阿狸啊，慵懒又惬意的调皮，本来想等阿狸回来再送给她的，当做她毕业礼物，我都能想到她收到这个发簪会多高兴，肯定会闹着我在陪她逛街买个马面裙配着，像个女侠，英姿飒爽的；这些是你给她攒的五金，除了厚重，没有一点美感，这下，你不用担心闺女遇到渣男，买不起金饰，也不用敲打女婿了，太丑了，和她的衣服不搭，也不好带，你就一件件摆在相应的位置吧，耳环，一个耳朵下面放一个，项链就挂在脖子上，手镯，一只手腕下面放一个，戒指放在右手边；这只翡翠手镯是阿狸挑的成人礼手镯，她最喜欢了，给她带上，还有这一盒，都是她的首饰，都给她放进去，别让她缺这少那的。呜呜～不语，咱们阿狸真的不会回来了吗？你不是说，那有九条命吗？不语～”
黎璃看着妈妈站在棺椁一步远的地方，素净的手从黑色皮包里拿出一件件首饰，递给爸爸，嘱咐爸爸放在哪里，，每拿出一件，声音哽咽一声。看着妈妈从细碎的呜咽到嚎啕大哭，黎璃的心，一揪一揪的生疼。
黎璃看着爸爸将首饰放入棺椁，又将棺材合上，转身抱着妈妈，努力压制着哽咽的声音，尽量平稳地说着话：“棋～阿狸，真的没有了，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可是，我们得接受，阿狸没有了，也许，阿狸还在我们周围看着我们，我们不能太伤心了，阿狸不喜欢……也许，她很快就投胎转世回来了呢？”
黎璃看着爸爸安慰着妈妈，又叫来三伯，哥哥和几个堂哥，合力将棺材钉上，看着棺材下土，亲友离去，黎璃死后的委屈宣泄出来。
明明，明明自己不该死，死后自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自己自小家庭幸福，父母恩爱，哥哥爱护，自己就是家里的小公主，辛苦寒窗二十余载，终于要进社会大展鸿图，美好光明的未来，如今，只有一座孤茔。原来还年轻的父母，两鬓也现斑白，事业有成的哥哥也萎靡不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是这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