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待到夜半子时。

    乌云遮月，灯烛熄灭，四周都黑漆漆的，伸手也只能勉强看见五指的轮廓。

    秋思壮着胆子，摸索起身，越过熟睡的姐妹，她悄悄蹑手蹑脚的来到东宫一处狗洞下。

    摸索着位置爬过狗洞，秋思又小心翼翼的朝远处有光亮的地方走过去。

    沈时越一直都有点灯夜读的习惯，灯烛常常燃到五更天明。

    秋思躲到对面的一颗柳树背面，这是她从前与沈时越约定好的地点。

    秋思望着那扇纸糊的窗，窗内只有跳动的烛光，许久都不见人影。

    秋思渐渐等的有些困倦了，一阵冷风袭来，  她难耐的搓了搓手。

    同时心底也泛起嘀咕：奇怪，往常沈时越都会在这里埋头苦读等着她来找他，今日怎么许久不见人？

    难道是因为最近长公主及笄礼，事情繁多，她小半月没有来这里找他，所以他以为自己不会来了，换了其他的地方读书却没有告诉她？

    是了，不告诉她也是正常的，毕竟自己只是单相思，人家心里未必有她这盘菜，换了地方又何必告诉她呢？

    秋思默默的在心里为沈时越的消失想了一万个合理的理由，也替自己找了合理的借口。

    她想着，大不了就先回去，改日再正式登门道谢就是了。

    “沈郎，我心里自然也是有你的，只是此去你我恐无再见之日了。”突然，一道女子声音从窗后传来。

    那声音是极轻柔的，带着些循循善诱的语调，听的人只觉酥麻入骨，撩拨心弦。

    这是秋思听到过最好听也是最熟悉的声音——长公主的声音。

    长公主天潢贵胄，冰肌玉骨，气质出众，容貌更是生的极好，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声音也如出谷黄莺般飘逸动听。

    相伴长公主数年，关于长公主的一切，她都熟记于心。

    窗后那女子的语气听来有些哀哀戚戚的，又带着一丝决绝道：“今日我来，也只是来与你做个了断，你我之情，恐怕永无天日可见，与其多做纷扰，不如……不如就此别过吧！”

    “海棠，和亲的事情我知晓了，我不敢奢求其他，我只求，你能记得我……好吗？”男子带着祈求的语气般说着，声音也越来越小。

    后面的话秋思便听不大真切了，只能透过窗户上的模糊光影，辨认出两道影子似在相拥而泣。

    她此刻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窗户，感觉自己被雷了个外焦里嫩，惊的头皮发麻，刚才还存留的一丝困意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她心想：老天爷，是跟她开玩笑的吧，你说这个半夜出现在她心上人屋子里，与她心上人互倾诉衷肠倒苦水的人。

    是她们那个从小金枝玉贵，千娇百宠着长大，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清雅高贵，洁身自好，只要她想，就可以稳坐高台不染尘埃的长公主殿下？

    不是这也太太太！？？？

    秋思一脸问号，内心有个小人正在连滚带爬又歇斯底里地咆哮。

    惊！她不小心发现了什么独家皇室八卦秘闻，听了这些，搞不好是会掉脑袋的！

    只一瞬间，她就又惊又悲，连带着外在表情都有些失控的鬼畜，不敢置信眼前的一切，她本能的走进想要看清确认。

    于是她大着胆子走过去把纸窗的一角扣了个小洞，朝里望去。

    只见一个侍女打扮的女人用手帕捂住了半张脸，有些娇羞扭捏的倚在桌子旁小声啜泣。

    她面前半跪着一人，一身书生气，标准的小白脸面容，气质儒雅，五官生的端正，但不出众。

    秋思只看那人侧脸，就立马认出是沈时越无疑。

    但侍女模样的那人却看不大仔细，烛光刺眼。

    她小心的调换角度，终于看清本该是“侍女”身份的人此刻用来掩面的却是名贵的绸绣花手帕。

    上面绣着的正是象征着长公主闺名的花，海棠。

    由此，秋思也彻底确定了那人就是本该在永乐宫酣然入梦的华阳长公主殿下。

    无意窥得长公主秘密的秋思本打算赶紧离开，却在不经意间瞥见桌子上的一封信。

    信纸的一角署名处印着一个极精致的图案，看起来就像一朵红色的祥云。

    但因为距离原因，她看不太真切。

    她也不敢再多停留看二人腻歪，一边往回永乐宫的路上走着，一边想着。

    当初她家被抄前，他在父亲手中也曾看到过一样的信。

    信的一角也像是一朵红色的祥云。

    在秋思转身的那一刻，她并不知道。

    窗内，方才她撕开的那个小洞上，正有一只眼紧紧的贴在上面。

    目光与她前面视线的轨迹重叠，深深的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犹如划破时空般与那时的她对视。

    莫名的，秋思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她还在想那封信。

    她父亲当时收到这封信就急匆匆的走了，再后来就没回来过，直到抄家的圣旨降下来，她也没再见过父亲一眼。

    那时候的她也只不经意间用余光看到过这个图案，不过这祥云的纹路刻画的好像有些特殊，不像是出自他们大燕国。

    回忆家族出事，秋思又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长公主，当年正是长公主在她全家流放之时看她可怜，收留了她。

    太后说她的一切都是长公主的恩典，其实也没说错。

    如果没有长公主，那她现在恐怕……

    但家族出事疑点诸多，她父亲她很了解，老头古板廉政，一生都盼着国家兴盛、百姓安居不再流离失所。

    难道父亲是替什么人背上了黑锅？

    还有长公主当年是怎么知道她躲在偏僻的护城河边，刚好捡到了她？

    如今撞破长公主与心上人的私情，又看见当年那封她在父亲出事前见过的信，秋思心乱如麻，这些思绪与疑惑全部化为一股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其中到底有着怎样的关联？

    背后又牵扯着哪方的势力？

    她想不通，等再回过神来，秋思才发现她走错了路。

    抬头向四周打量起来，秋思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通往后花园的小路上。

    被黑暗笼罩着，本该让人感到孤独无助，又或是胡思乱想阴影里可能藏着哪些潜在的危机。

    可望着这条幽深漆黑的小路，秋思却丝毫感受不到恐惧，反而内心平静的出奇。

    她穿着还算厚实的冬衣，瘦弱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要被布料压垮，露在外面的肌肤都冻的有些发紫。

    迎面又刮来一阵风，冷空气猝不及防地呛进鼻腔。

    她赶紧背过身去，搓了搓手贴在自己脸颊。

    反复几下动作，刚才还有些冻僵的脸暖和了些，郁结的情绪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此刻望着寂静无比的黑暗尽头，她想到了一个宫中一直以来流传的传说。

    传说最远古时期人类的神落在人间一件信物，样子像是黄铜镜，镜面却极其通透清晰，名叫镜花水月。

    故事里的古神因贪恋红尘下凡，最终身消道陨，灵魂消散，□□不存。

    但那面镜子有灵，默默守护在古神身陨的地方不愿离去。

    久而久之，失去了它原本的形态，渐渐的化为一口井。

    若有缘人深夜前去照那口井，就能照见自己的前世。

    有人说看见过，说的真真的，但后来去寻又找不到那人。

    也有人说深夜去了，却看不到那里有什么井。

    这个传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宫人们中间流传开来，钩的人们好奇心不减反增。

    很久之前她就好奇过这传说真假，却一直没有机会去一探究竟。

    她从前倒是跟着长公主来过后花园许多次，但只能在外园等，进不去内园。

    秋思想着今天既然走到这里，冥冥中也算天意了，没准她就是有缘人呢？

    而且今次不去，恐怕下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最终，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还是决定去试试看。

    后花园里经常有侍卫巡逻，但好在她走的是小路，此刻云又将月遮的严实，四周漆黑一片。

    仗着身形矮小，不易被察觉，她大着胆子偷偷地摸过去。

    正走着，她有些按耐不住想要一睹为快的激动心情，下意识地开始加快脚步。

    大燕的气候常年寒冷，但这里还是有很多珍贵的名花开的格外好。

    秋思正按照传言越过君子亭，欲往深处走，却突然被人捂住口鼻拖往角落。

    那人的手心温热，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秋思正要挣扎，却被那人钳住翻过来按进了怀里。

    她的头也整个被按在那人怀中动弹不得。

    与之而来的是更香的花香味，与后花园里的花香相似，她有些分辨不出到底是花香还是那人的体息香。

    他胸口传来的温热触感让秋思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喊叫。

    若是此时喊叫起来被人发现，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一同待在后花园，举止亲密又不似寻常。

    肯定会被人说是夜会情郎，到那时她的名声都毁了，就算是她长了一百张嘴，恐怕也解释不清。

    果然是今日贪心了，不该来这里的。

    她正有些绝望的想着，却被那人开口打断道：“是我，秋思。”

    那人声音很特别，低沉又富有磁性。

    与秋思以往听过的许多好听的男子声音都不一样。

    语调自然的勾着些许无奈和笑意，温柔中又夹带了一丝野性的反差。

    这让她有些不自觉的联想到了传说中的海妖。

    深海之中的雄性海妖，为了蛊惑人心而发出的声音。

    不。

    更像是深海之中的雄性海妖在寻找配偶时会发出的低频叫声，所以听在雌性的耳朵里，会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在这种场景下，秋思呼吸不到足够的空气，喘息渐渐变的不匀称起来，头脑也有些混乱。

    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平稳呼吸。

    然后瞪大眼睛，仰头看向对方的面部轮廓，很勉强的在漆黑的夜色中，辨认着眼前的人。

    思索许久，她才认出那人。

    那人是她初入永乐宫时曾帮助过的一个小侍卫。

    因为出身经常被其他侍卫排挤凌辱，所以他经常饿着肚子。

    秋思觉得他很可怜，之前总会想办法揣些吃的带给他。

    “朝梦玉，你怎么在这里？”秋思说的小心，生怕被人听到声音。

    “哦，是这样的……我前段时间运气不赖，得到了一位贵人赏识，现在是侍卫队长了。”他笑着说完这些，深吸了口气，紧接着加快语速，“今天刚好在后花园替一个小子的班，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秋思，我知道你不久就要跟长公主陪嫁去楼兰了，我带你走吧，我可以娶你为妻，宫女及笄就可以出宫嫁人，我去求圣上和太后的恩典，脱了你的奴籍，将来我们生儿育女，组建我们自己的小家，我可以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只要有我在，绝不会允许有人肆意欺凌你。”

    朝梦玉似乎很紧张，鼓足了勇气才一股恼把自己的心意倾倒出来，只不过言语间的重量压的秋思有些发蒙。

    她心中惊讶：自己记得好像和这人没有太深的交情，可是这一上来就求婚又是唱的哪一出？

    秋思甚至在想，自己应该有理由怀疑，朝梦玉是不是吃醉了酒来这里寻她的开心？

    朝梦玉也察觉到了秋思的懵，他适时的悄悄跟她隔开了些距离，给了她一些喘息思考的空间。

    期间他还控制不住紧张的吞咽了一下，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一阵更大的风勿然席卷而来，吹的秋思有些站不稳。

    此刻应是天公愿作美，恰逢云也稍稍放开了月，顺着那一缕清明透亮的月光，她撇见他的眼睛，四周带着点点红晕，眼型似若桃花，水汪汪的，眼中仿佛流淌着他的心绪。

    对上视线，那双眼盯着你就这样闪起光来，灿若星辰。

    四更天，周围又渐渐泛起薄雾，花草迎风刮起阵阵清香，让人如进仙境，如在梦境，似真似幻，看不真切了。

    朝梦玉身在其中，眨着那双眼，更像是一只千年桃花妖，路遇无知少女，要吸人精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