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三百年过去了,逐水剑并无变化。

    但齐金玉和黎歌都变了很多。

    临溪城,城墙下。

    齐金玉摩挲剑身,问黎歌:“你在哪里找到的?”

    黎歌答:“血池里。”他停顿少顷,“上两次见面,忘了还你。”

    齐金玉故作轻松:“谁让你光想着逃跑了?”

    垂落下的破旧灰袍舔舐着冷风,厚而粗糙的布料连飘动都显出沉重感。

    良久,黎歌道:“对不起。”

    干涩嘶哑的嗓音,宛如烈日沙漠中将死之人的遗言。

    齐金玉听得心头一跳,不自觉抓紧了逐水剑:“忘了就忘了,有什么好道歉的。”

    黎歌脚步往前,一步便仓促停止。

    再往前,明渊又该出来千里追杀了。

    他与齐金玉隔着一道不可走入的城墙。

    黎歌侧过身去,拉住兜帽:“去西边的城墙看看吧,查下去,杀了我。”

    齐金玉道:“非得说这些喊打喊杀的事?不能谈一谈?”

    黎歌拉住兜帽的手稍一放松,从斜里露出半只灰色的眼。

    如此浅淡而悲哀的颜色,哪怕与人说说笑笑,也显不出十分的开心。更不要说,天未明,人不笑。

    “不要靠近我。”黎歌垂下眼,“我只会害了你们,就像害了你师尊一样。”

    琴弦如刃,黎歌毫不犹豫地斩断自己被长鸦束缚住的脚踝。

    飙出的血腥味淹没齐金玉的感官,黎歌消失在夜幕之下。

    祝君酌起身欲追。

    齐金玉道:“错过时机了。”

    祝君酌的瞳孔仍因惊讶而略微缩小:“我没想到他会直接砍断自己的腿。”

    齐金玉:“我也没想到,所以给了他一眨眼的时间。”

    一眨眼的时间,足够黎歌无影无踪。

    祝君酌冷静片刻:“我去西城墙看看。”

    齐金玉抱起晁非:“拜托你了,我先带师尊回客栈。”

    两人分头行动。

    齐金玉踏风而行,很快把晁非放在床上,再次探查晁非魂魄有无异动。

    感受到晁非脉搏均匀跳动,齐金玉一晚上上蹿下跳的心脏也逐渐平复。

    门口有人进来,人未说话,先传来一声凉飕飕的“嘶”。

    崔不教道:“你们闹得很厉害。”

    “崔前辈都听到了啊。”齐金玉把晁非的手放入被子。逐水剑靠在床头,和晁非一样沉静。

    “萧逢也听到了,他很担心你们。”

    “他人呢?”

    “我劝他别出去掺和,让他睡下了。”

    至于怎么让人睡着的,崔不教没说。

    她“看”向晁非:“他怎么了?”

    齐金玉道:“魂魄受到冲击,已经稳住了。”

    才这般说完,昏睡中的人呓语一声,齐金玉又紧张起来。

    “灵力没有波动,也许只是做梦。”崔不教要冷静得多。

    齐金玉也感受得到晁非的灵力,但仍旧担心。

    他蹲在床边,双手搭在床沿上,盯着晁非时不时蹙起的眉间,不敢触摸。

    如果是做梦,是梦到了不好的事吗?

    “师尊。”齐金玉很小声很小声地叫道。

    可这么轻的一声,仿佛也撞到了晁非脆弱的魂魄。

    晁非面色痛苦。

    齐金玉差点跳起来:“师尊?哪里不舒服吗师尊?”

    薄被下伸出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晁非抓得很紧,指尖完全发白。

    他又呓语两句,眉间的皱褶渐渐消散。

    这回轮到齐金玉笑着皱眉:“这是梦到谁要跑了?”

    手腕血液流通不畅,右手有发麻的趋势。

    但齐金玉不打算抽回手,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晁非的手背:“师尊,梦到我吧,我不走的。”

    晁非:“唔……”

    似是回应晁非一般,逐水剑震颤起来。

    赤红的流光如急水,金色的光点被冲出剑身。

    流萤成群,从逐水剑飞向晁非。

    崔不教:“这是……”

    齐金玉闻声抬头,金光擦过他鼻尖,短暂地逗留后,沉入晁非的身体。

    崔不教道:“你的剑对他有响应。”

    齐金玉茫茫然“啊”了一声。

    崔不教道:“剑只会回应剑主,你的剑也认他为主?”

    齐金玉摇头。

    上辈子的林照给他逐水剑时,逐水剑仍是无主之剑。

    这辈子的晁非,则根本没见过这把剑,不要说认主一事。

    但眼看晁非面色渐好,紧握不放的手也有松开的意思,齐金玉哪管得了逐水剑和晁非的因缘,只望逐水剑能助晁非快快醒来。

    灿金流萤越来越多,在房中回环穿绕。

    崔不教抬手接住两点,掌心滋滋灼烧出黑烟,她下意识缩回手,小蛇立即警惕地直起身躯。

    “是太阳精火。”齐金玉道,“晁家前辈晁宥曾用太阳精火锻造灵剑照寂。”

    “我知道,照寂是这世间最好的剑。”

    齐金玉笑了笑:“我的剑是师尊托当今晁家之主打造,也不差。”

    只不过,当年的他哪认得什么太阳精火。

    而等触碰到林照四分五裂的魂魄碎片时,他一人跪坐在冷冰冰的流花宫殿内,看微末光点四散,什么都思考不了,更忘了去想深渊之下、同样有金色光点的灵剑。

    崔不教问:“晁家后世子弟也炼出了太阳精火?”

    齐金玉道:“那倒没有。”

    崔不教:“那你的逐水剑何来?”

    齐金玉张口结舌。

    三百年前的中洲,身负太阳精火的只有林照一人。

    或许齐青兰也有,但金灵根属性远超火灵根属性,微小的太阳精火也被锐气震得四散,难以捕捉。

    这是宋青雨当年的猜测,且是齐青兰根本不知道宋青雨从何推论出来的猜测。

    总而言之,三百年前锻造的逐水剑能具有太阳精火,一定是林照做了什么。

    比如,交割骨肉、精血……

    所以,这把剑是师尊的一部分?

    所以,这把剑能够回应师尊?

    这样的猜测实在大胆,齐金玉犹豫了一下,右手放在剑柄上:“回你该回的地方。”

    剑身上的赤色流光停止流动,连光点也盘桓在他身周。

    齐金玉重复:“不要考虑我,回你该回的地方。全部都回去,不必保留。”

    霎时,赤色流光与金色光点尽数消失,逐水剑像死了一样。

    齐金玉难得发挥自己剑主的地位,强硬道:“你得听我的话。”

    手掌触碰剑柄的地方忽而发烫。

    逐水剑低鸣一声,一点一滴地分散、消解,涌入晁非的身体,直到剑身完全消失。

    齐金玉维持着握住剑柄的动作,空荡荡的手掌心里一无所有。

    他猜的是对的。

    可师尊为什么要这么做?

    给徒弟的一把剑罢了,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做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不跟他说?

    如果不是这次的意外,和崔不教的提示,生前死后,齐金玉都不会明白这件事。

    师尊为什么不告诉他?

    不光是这件事——

    为何要带他回扶风林?

    为何要比所有师尊都在意徒弟的生死?

    为何要为了他,自我困守在流花宫,直至魂飞魄散?

    如果是师徒,何至于此?

    如果是其他,为何从不言说?

    齐金玉回握住晁非的手,想开口回答崔不教的问题,却是鼻子一酸。他抽了抽鼻子,发现自己又不知从何讲起。

    崔不教适时道:“你闹了一晚上也累了,休息会儿,我先走了。”

    她“见证”了逐水剑的消逝,大约也明白了所有。

    留齐金玉一人在屋内,她关上了房门。

    只剩下两人后,齐金玉鼻子里的酸气往上一冲,眼眶发酸,大脑发麻。

    他是想哭一场的。

    可情绪刚酝酿到位,房门又被推开。

    齐金玉:“……”

    祝君酌走进来:“还没醒?”

    齐金玉:“没。”

    祝君酌:“你哭了?”

    齐金玉:“没有。”

    祝君酌:“你都没为我哭过。”

    齐金玉无奈:“那我可真是对不起你啊。”

    祝君酌脸色稍霁,眼神一扫,晴转多云:“大白天的,拉拉扯扯。”

    晨光已出,确实是大白天的。

    齐金玉没好气:“你小时候生病了,也没少拽着我。”

    祝君酌面颊一红,抿嘴一笑。

    齐金玉更气:“还有,我在钟灵殿那十年,你大庭广众之下,把我从弟子居拖到校场,怎么就没想过拉拉扯扯的问题?”

    祝君酌嘴硬:“我作为剑术先生,对学生负责而已。”

    齐金玉直盯盯看他:“还想着教我吗?”

    祝君酌正经道:“我学会凌秋剑意第四式了,能教人。”

    齐金玉道:“我也学会了,还跟秋素峰上教的不太一样。”

    祝君酌立马低头:“请青兰师兄继续教我。”

    齐金玉:“……”

    齐金玉道:“祝君酌,我不跟你回秋素峰。”

    祝君酌很冷酷地哼了一下:“我哪点比不上他?”

    齐金玉:“他是我师尊,你是我师弟,晚辈就别跟长辈比了。”

    祝君酌冷笑:“晁非入扶风林比我晚了近百年,怎么就是长辈了。”

    齐金玉:“那小酒都是化神大前辈了,让让我们赤离峰呗。”

    祝君酌:“你!”

    他“你”不下去。

    齐金玉道:“说吧,在西边的城脚下,看到了何事?”

    祝君酌自己倒茶自己喝,喝完道:“两具过琴居弟子的尸体,明师兄正准备用他们来砌墙。”

    齐金玉没明白:“砌哪面墙?”

    祝君酌:“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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