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八)

    听得这声姐姐,沐夕晚只觉心底升起一股暖意,眯起眼睛,连连点头。

    猝不及防,明瑶脸色一变:“你骗鬼呢!”

    暖意乍止,沐夕晚吓一激灵,连忙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有啊……我说的都是实话。”

    只闻一声轻哼,它错开她的目光,抱臂闷闷道:“我若是千娇百宠,又岂会连眼睛都是坏的。”

    魂的世界是黑白色,它死后虽不能看见色彩,却仍记得死前那短暂的缤纷,也知晓那是它生命中唯一的光明。

    过往回忆,它一概不知,大抵也有这一层原因。

    因不能视物,脑海中未曾有过确切画面,对于这个世界大多数认知,甚至是在当鬼的这段时间里产生的。

    沐夕晚怔住,不知该作何回应,怕越说越乱,干脆没骨气地闭了嘴,兀自神游天外。

    此地比方才安静许多,石像也已走远,想必周遭的人都死了个差不多。

    远处天空闪着的紫色雷电已持续将近半个时辰,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比赛的都是些年轻小辈,此刻这城中最厉害的修士估计就是他了吧。

    她不该希望他赢,却也……不想让他输。

    哪知下一刻,那照亮一方天地的紫电竟也毫无预兆地消失殆尽,天光乍时暗淡下来,沉寂陡至,仿佛最后一颗救命稻草也被折了去。

    沐夕晚心中一紧,下意识攥住拳头,却不想先发声的竟是系统。

    它倒吸一口凉气,惊道:【不行!不行!季淮安还不能死!他死了咱们还怎么回宗门,快想办法救他!】

    季淮安若是死了,一切就得从新来过,它没有那个时间了。

    好像得了个合适的理由,沐夕晚无声松了口气,分秒不敢耽搁,转头对明瑶道:

    “阿瑶,我也正在谋划一个大计策,欲为你们报仇,只是我目前还需要一个人的帮助,他当下就在城中,遇上些麻烦,咱们过去帮帮他可好?”

    对于她亲昵的称呼,明瑶静默半晌,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温温的,连带着声音都柔和不少:“也不是不行,但你得保证与我距离不超过十米。”

    “好的,保证听话。”

    眼见沐夕晚与主人越来越近,明瑶有些不快地提醒:

    “不能靠近主人,你过去会影响到她。”

    沐夕晚恍若未闻。

    ?

    它生气了!

    “你听不懂鬼话吗!”明瑶一个飘飞,挡住前路。

    然而,在它张牙舞爪爆发之前,沐夕晚已先行找出一张镇魂符迅速贴在它头上。

    “你干嘛!我为什么动不了啦!”它惊慌失措地挣扎,依旧动不了分毫。

    这符纸本是用来镇压活物魂魄的,需以灵力催动,但由于品级较高,又对着完全是恶魂的明瑶,即便不催动,也足以将其镇住。

    明瑶呲牙咧嘴,被沐夕晚丢进储物袋。

    距离石像还有些距离时,沐夕晚瞥见角落里的林清瑶。

    此刻的她可谓狼狈不堪,装束杂乱,白净的脸上染了灰,就连衣裙都布满血痕。

    她似乎很是怕鬼,对着它们竟连平日半分的耀武扬威都不剩。

    “别过来,再上前一步你就死了。”林清瑶蹲在墙角,手持灵笛,挡在身前颤声威慑。

    然而,怨灵可不怕这些,张着血盆大口便要扑上去。

    她惊呼一声,闭紧双眼。

    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林清瑶讪讪睁眼,晶莹剔透的眸中映出一张熟悉面孔,沐夕晚蹲在她面前,欠兮兮摇首揶揄:“啧啧,林大小姐怎生得如此狼狈,连只小鬼都对付不了,真菜,快些感激我吧。”

    “你!”林清瑶面色羞红,急忙憋回差点掉出来的泪珠。

    有什么好得瑟的!

    她只是看到这些可怕的东西就忍不住双腿发软,不然以她金丹前期的修为又怎会这般。

    正欲开口替自己维护几句尊严,沐夕晚已站起身,朝她扔了张符纸,勾唇道:“只可惜我还有事,你自个保重吧,祝好运。”

    明橘色衣角自眼前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视野之内,林清瑶愣愣回神,垂眸看了眼手中符纸,不由惊疑,是那张黑金色的,还向外冒着灵力。

    这竟是……护身符,她就这般给自己了?

    沐夕晚匆匆赶到“战场”时,恰逢季淮安被石像打飞出去。月白衣袍随风飘摇,与满目震惊的她擦肩而过。

    一滴温热血珠溢出,在她那张白润的脸颊划出一道鲜明痕迹。

    “季淮安!”

    她双目瞪圆,回神急忙转身向后跑,将满身鲜血,不省人事的季淮安扶起,揽在肩头。

    又小心为他擦去嘴角血迹,唤了几声无果后,斟酌片刻,干脆自作主张薅着他的衣领将人向远处拖。

    她如今还未学会使用灵力,此地恶灵满天飞,交锋甚多,不宜久留。

    见季淮安倒下,其余修士好似瞬间没了主心骨一样,看着面前仿若分毫未损的巨型恶鬼像,皆胆战心惊,纷纷退缩。

    “季道友都打不过,我等在此岂不是白白枉送性命!还不如尽早回宗门报信,派更厉害的人来处理!”

    “是啊,这比赛显然超出预算,我……我放弃了!”

    “我也放弃,不打了!等等我!”

    随着众人接连离去,很快,与石像相斗的便只剩下楚枫和南宫洛川二人。

    好比蚍蜉撼树,瞬间被其打倒在地。

    刺耳声音携着滔天恨意再度响起:“你们这些修士,才最是该死!”

    “楚师弟,先撤后,我有办法!”

    说罢,南宫洛川迅疾躲过从天而落的石像脚板,闪身不见了踪影。

    他当年偶然参与北沐灭国一事,对那遮天剑阵有所了解,此地想必还有残留的阵法,照这鬼像的运动方向,很快便能到达阵心。

    只需先躲起来,让它继续前行,皆时一举拿下,积分便该全是他的,不日定可扬名天下了。

    这般想着,他心中抑制不住兴奋。

    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楚枫眼角抽搐。

    他奶奶的!办法就是跑吗?

    走之前耍他两下子,很有意思?

    好啊,谁不会跑似的!

    转眼便也没了踪影。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安全后,沐夕晚才松开手中人,喘着气蹲在路边感叹:“不得不说……拖个人是真的……很费力。”

    好在季淮安的剑生了灵智,可以自行跟着他,不然,她定是要将它半路抛了的。

    似是看出她那黯然眼神后的恶意,本来见了她还有些雀跃的氿雲剑蓦然老实,悬在空中一动不动。

    沐夕晚擦了把额间汗水,垂头看向躺在地上一身狼藉的季淮安,细眉微微怵起,犹豫半晌还是自储物袋中拿了件衣裳垫在他头下。

    素来干净的人与脏污实在不搭。

    摸索间,那只荷包不慎掉了出来。

    沐夕晚弯身捡起,将其捏在手中,顺便试着扯了一下,没成想这回竟真能打开。

    她心中一动,在此刻却有些退缩。

    彼时,遥远昏沉的天边,那送予荷包的石像中人尚带着满城怨魂,携着满腹冤屈,孤身行走于暗夜中。

    她多年隐匿于仇人身边,苦心经营,不惜以付出生命为代价,不为讨回公道,不为沉冤得雪,只为手刃仇人,抚平心中悲愤。

    沐夕晚不禁惋惜,她和原主可真像啊。

    而她究竟是谁,想必这荷包中会有答案。

    莹白指尖摩挲两下,犹豫着探进那只翠绿色荷包,系统适时出言提醒:【你确定,要现在看?】

    沐夕晚不喜逃避问题,因为逃避可能会产生更多无法掌控的因素,就像如今摆在自己面前的境况。

    她早一些知道或许就会比晚一些知道多一条可行的路,或许就是这一念之差,便能影响她未来的心境。

    随她带着决心的动作,一抹红艳逐渐出现在眼前。

    沐夕晚愣住,星眸一眨不眨,这是……一条发带。

    一条绣着云纹的红色发带,太阳状的金色小挂件坠于尾部,一针一线精致到无可挑剔,此刻在风中轻盈飘动着,点点红色灵光自中散出,挂件相撞间发出叮当声响。

    沐夕晚将它提在手中,静静盯着,瞳中倒映些许红光,仿佛陷入某种沉思,寒凉拂过,带起一丝颤栗。

    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在那短暂的记忆中,曾有一道身影日日夜夜徘徊在公主身侧。

    那人喜穿蓝衣,心灵手巧,总会记得公主的每一个喜好,说过的每一句话,年年为她精心准备生辰贺礼。

    会在她不开心的时候逗她,孤独的时候陪她,生气的时候安抚她。

    那年生辰,她随口一句“如果能用发带代替便好了”同样入了她的心,不计艰难,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傻傻承诺:“我日后定要送殿下一条最漂亮的。”

    而今,时过境迁,她竟真的为公主做了一条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发带,精致,漂亮,热烈,会发光。

    今日,是公主的生辰。

    她的每一个生辰,眠眠从未缺席过。

    叮当随风声声响,每一下都似打在心头。

    当天穹升起残余剑阵之时,厉鬼嘶叫声压过世间一切响动,寒夜簌簌,轻盈纱裙卷着三千青丝,在空中迅速定格。

    她终是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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