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情丝(二)

    因万竺城距赤云仙宗比较远,寻常传送符无用,只能御剑。

    沐夕晚没经验,站上去已难稳住,行动起来更是摇摇欲坠,刚飞出半步,便猛地向后仰去,砸到季淮安身前。

    她惊呼一声,本能地拽住周身唯一能支撑自己的东西:他施术的胳膊。

    整个身体重心都聚到后背,又全然传递给与自己紧紧贴着的他。

    季淮安面无表情地收回下意识揽在她腰间的左手,又提着她的衣领将她扶稳,顺理其章拉开二人间距离。

    脚下是茫茫云海,漆黑一片,单单一柄细瘦的剑托着,沐夕晚垂眼看了一眼,险些没吓晕过去,立马又拽紧季淮安的衣袖,将眼珠转到上方,怯生生道:

    “仙君,你可要当心着些。”

    她可不想摔死。

    季淮安无言,尤她胡乱扒拉着。

    视野转到上方,入目的是万里星海,那一轮明月仿佛就悬在不远处,银辉洒落,为他们镀上一层皎白。

    因有灵力护体,身旁只有微弱凉风吹拂而过,带动几缕发丝,凉气入体,整个人的心情都瞬间变得舒畅不少。

    沐夕晚第一次见到这般场景,心中震撼不已,眼睛都不由睁大了些,原来渺小凡人也会有视野如此辽阔的时候。

    站在此处就好像彻底摆脱了俗世枷锁,再不用为任何事烦恼,于这片天地中寻到世人梦寐以求的自由。

    再回想那些脆弱到任人宰割,即便死绝了也引不起多大躁动的凡人,唏嘘不已。

    难怪人人都想成仙。

    沐夕晚从小对成仙就有着极强的执念,以至于总是喜欢看些仙侠小说。

    没成想看着看着还真把自己看进来了。

    然而,如今看来,这个世界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好。

    杀虐,不公,冷漠,有阳光在的地方便有阴影,不论走到哪都逃不脱。

    她忽而敛眸,轻轻唤了声:“季淮安。”

    季淮安心中一动。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至少在他印象中是第一次,却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与先前面对她时偶尔的熟悉不同,泛在心头,痒痒的。

    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嗯。”

    “你说,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人活着有什么意思……这不像是她会问出的问题,也不似她能发出的语气。

    过去几日相处下来,他清楚她是个极开朗的人,眼神,面容,声音,处处含笑,如此悲观,倒是第一次见。

    莫不是因适才在城中看到了些难以承受的画面,又或是……

    对于这个问题,他沉思片刻,给出一个儿时自己曾认为的答案:“人活着的意义兴许是可以和自己爱的人一起活着。”

    “若是没有爱的人呢?”她蓦然回头。

    季淮安愣住,静静看着那双认真懵懂的星眸,不知作何回应。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

    他也早已没了爱的人,要问他此刻活着的意义,便是寻得阿娘死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再之后……似乎的确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算了,想来你也不知道。”沐夕晚恹恹回头,继续望天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终于发出一声有内而外的笑:“活一天算一天吧,就像爷爷说的,永远不要为昨日和明日烦恼。”

    这便是她一直以来保持良好心态的秘诀。

    心情不好或生活迷茫时便将这句话在心中默念几遍,自动把烦心事排出脑海,笑着笑着就真的开心起来了。

    听她毫无预兆又振奋起来的尾音,季淮安只觉这人好生稀奇。

    心情来无影去无踪。

    一旦放松下来,脑子便也清晰很多,沐夕晚顿时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咕噜着眼睛,迟疑向后问:“那个……南宫洛川的死因……”

    季淮安直接了当:“放心,查不到你。”

    沐夕晚一怔,浑不自在地捏了捏手指: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低垂眼帘,看到她乌黑长发,语气带了丝玩味:“你不知道拿了别人的本命剑,会在上面留下气息吗?”

    还有这事?!

    沐夕晚哑口无言,连脑袋都不敢乱动了。

    静默半晌,见她确实不打算为此说些什么后,季淮安又称赞道:“不得不说,你杀人的手段当真了得,不给对方留下一丝死而复生的机会。”

    沐夕晚:……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呢。

    他今日心情不好吗,为何老怼她。

    季淮安顿了顿,又问:“你杀他是为了南宫锦?”

    南宫洛川欺辱南宫锦之事他曾有所耳闻,思及他与沐夕晚关系匪浅,便自然而然想到这一层。

    她兴许是想为自己的心上人出气。

    心上人,这三个字在心中默念一遍,莫名觉得有些不待见。

    闻言,沐夕晚这才记起南宫锦,她几个时辰前直接将他扔在了大街上,经历冤灵一事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想起什么,她急忙从储物袋中掏出那只笼子,里面的传信灵鸟正散发着强烈的灵光,一见到她便开始口吐人言,连那急促的声音都与南宫锦大差不差:

    “沐姑娘,你在哪?糖人做好了。”

    “我找不到你了,这里好多人。”

    “遭了沐姑娘!街上出现好多古怪黑雾,很是危险,你还好吗?”

    “沐姑娘!我得先带着她们母女二人离开了,你自己可要当心些!一定要小心!最好快点出城!”

    “沐姑娘——”

    听闻身后传来一阵极度不悦的粗气,沐夕晚一把将笼子塞了回去。

    奈何储物袋漏音!

    还在叽叽喳喳喊着沐姑娘……

    她急忙伸手将它紧紧捏住,边回头边干笑道:“抱歉啊,我还不太会用。”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季淮安此刻的脸有些发黑,不过也正常,他应当是被吵到了。

    那声音持续好久,还没有要消停的架势,直到季淮安忍受到极点,素手一挥,总算安静下来。

    沐夕晚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很不友好。

    化解矛盾最好的办法,就是笑一笑,笑一笑就好了。

    她又弯了弯唇,见没什么反应后,老实巴交地转了回去站好。

    无消再多问,季淮安现在已确切地知道答案了,而且,这个问题他并不关心,非常特别一点也不。

    只是心中还有一个疑问,犹豫片刻,决定跟她说最后一句话:

    “你是如何拿到氿雲剑的?”

    氿雲剑戾气极重,连他平日压制它都很是费力,旁人更是碰一下都要被攻击。

    她将其从他身边带走,又毫发无损地用它杀了人,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沐夕晚抿唇,想了想,小声道:“如果我说,它是自己跟过来的,你信吗?”

    “……”季淮安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心中立刻蹦出两个字:不信。

    然而,脚下氿雲剑接下来的反应让他大为吃惊,一声雀跃鸣叫在空寂的苍穹之上极为嘹亮,打转许久才缓缓消散。

    “你看。”沐夕晚高兴地再次转向他,眯了眯眼,指责道:“它自个都承认了,就是它非要跟着我,人也是它杀的。”

    “季仙君,你这剑也太不听话了,日后可要好好管教。”

    氿雲剑动作一僵:……感觉到了深深的背刺。

    季淮安第一次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他跟这剑相处了几十年,也不见它几时对自己如此热络过。

    难怪今日躁动这般大,却在她踏上剑后突然老实下来,原是想易主了。

    好啊,这么多年,当真白养了。

    一时气急,他竟忘了剑上还有一人,由着性子凝了股灵力踩下去。

    见他脸上阴翳之色愈深,沐夕晚本想宽慰一二,哪知这剑发疯似的,忽然晃了下,她没稳住,径直朝前倒去,本能伸出双臂,将他抱了个满怀。

    二人皆是一僵。

    柔软干净的布料贴在脸上,带着丝丝温热气息,鼻息间霎时被一股冷香缠绕,充实感后是一颗轻轻跳动的心脏,让人莫名感到踏实安心。

    沐夕晚第一次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本能,即便已经回过神来也未立刻松手,自欺欺人般装作吓到了的样子。

    今天好冷,她就多抱一会。

    稀奇的是,季淮安也并未推开她,兴许是心虚,又兴许是别的原因。

    最终,还是系统终止了这短暂的温存:

    【干嘛呢!我说干!嘛!呢!】

    沐夕晚这才松开,扯了下乱发,毫无负担地一本正经道:“我就说,你这剑该好好收拾了。”

    季淮安无可置否,这剑的确该收拾了。

    接下来的行程,二人几乎无任何交谈,天光渐渐撒下,沐夕晚眼皮再一次合上时,赤云仙宗首峰终于出现在脚下。

    她打了个哈欠:“终于到了。”

    下去前,季淮安提醒:“你确定,要带着那只鬼进去?”

    沐夕晚脊背一僵。

    “宗门内遍地都是禁制,不想让她魂飞魄散,最好不要冒险。”

    “怨灵化解执念与怨恨,便可入轮回,经昨日那一遭,想必心中怨恨已消了个差不多。”

    留下这句,他静待片刻,见她无反应,便没再说什么,将人送了回去。

    时隔多日,再次回到这座静谧的小屋,沐夕晚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空自己,躺到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第二日睡到自然醒,睁眼看见桌上照旧送来的午饭,心情大好。再回想昨夜所遇,只觉不过一件与自己并无多大关联的小事。

    这里的生活还是值得留恋的,至少这些饭值得。

    “再不放我出来,信不信我等我爬出去了咬死你!”

    储物袋中传来明瑶咬牙切齿的声音。

    她倒是机灵,昨晚季淮安在身旁时一点动静都没弄出,虽然还是被发现了。

    想了想他说得话,她起身将门窗关紧,屋内彻底阴沉下来后才将明瑶放出来。

    悠悠道:“说吧,还有什么执念,吃好喝好赶紧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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