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

    城北榕庄,小引比往日来得更早,她是来跟辛影告假的。

    推开大门,步入前院,小引见有人在前院练剑。剑影舞动的间隙,她认出了练剑的是辛影。这情景小引还是第一次看见。以往她到来之时,他通常已经外出了。

    小引不敢贸然相扰,她轻悄悄地沿墙根慢慢移动,想找一处合适的地方,既能看他练剑,又能不致打扰他。

    她在一刻树下停下来,以树作掩体。恍然间,似画面重现一般,遥远又熟悉的记忆涌上脑海:两年前,辛影救她受伤之后,在京中的军营,她也像现在这样掩在树后,看他的部下习武。那时她何曾能想到有朝一日能成为其中的一员呢就!

    昨日张妈上门欲议亲之事,于她是一个警钟,警示她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真的到来时她还是感到无措。

    自娘亲离她而去后,她就开始萌生了将来独自浪迹的念头。这些年,随着见闻的类似娘亲遭遇的增多,她的这个想法越来越坚定。

    她也一直有心为此做着准备。她坚持读书,因为她知道通晓字文的重要性。今后一个人游历在外,若遇上麻烦,自己不能识文断字,岂不寸步难行。今后一个人生活,感到孤寂失意之时,若不能识字读书,精神力量从何而来?娘亲就是因遇人不淑,深陷痛苦找不到出口,最终精神之弦崩裂。若娘亲能品诗词歌赋,通音律琴艺,能从书本上找到内心的皈依,也许就不会患上所谓的“疯病”。

    寄寓赵府后,她随云贞小姐去官学读书,同窗皆为贵门子弟。他们背着夫子围着她顽闹取笑,免不了殃及云贞小姐,她便不再上学堂。云贞小姐也跟着不去了,两人就在家里由二夫人教习。

    要勇闯天涯,武学技艺也是必不可少的,否则如何自保?但苦于求学无门。她一介女流,学文尚不如男子方便,何况武学呢?她常乔装成男子外出寻找机会,专往他们爱去的地方去,结果也不能说一无所获吧,功夫没学成,女扮男装的本领可以说是水平一流了,甚至模仿起他们的神情动作来,也几可以假乱真,没人会怀疑她了。

    她买了不少武学方面的书,即使图文并茂,她也难得要领,毕竟是。不因此,在京城见识到辛影踏水而来三下五除二就救起了落水群众时,她心里钦羡得无以复加。

    接下来留给她学习技能的时日可能不多了,从沙河镇看望阿婆回来后,她一定要加倍努力!只可惜辛大人那么忙,无法请他指点一二。

    眼看着他剑影翻飞若游龙,倏忽间已站在了小引近前。

    小引回神:“我是不是打扰到大人了?”

    “没有,我特意在这等你。”辛影递给她一封书信。小引狐疑地接过信,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欣喜地说:“是阿瓷!”

    辛影微笑点头。

    “谢谢大人!”

    “还有一事,今后如果你想,可以跟我一起习练、例巡。”

    小引从辛影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脸上的欣喜一点一点增加。

    “往后小南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跟我说。”小引听了脸上一热,她知道他略去了后面一句:不用费周章让阿瓷转告我。

    小引向辛影告了三天假。

    先乘船后坐马车再雇牛车,最后步行一段,辗转了大半天,小引回到了沙河镇。

    故乡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温暖的,承载着可以温暖一生的回忆。但沙河镇留给小引的却是一片灰色。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远山上笼着灰暗的雾霭,似乎从未明媚过。

    她本住在一幢朱门绮窗的小楼里,但陈世久将它变卖了,将小引和娘亲迁到了灰瓦灰墙的小屋里。陈世久偶尔出现,也是阴沉着脸。小引那时六岁,已不再喊他爹爹了,于是他的脸更沉了,看小引的眼神添了冷冽,投向娘亲的眼神更是如寒冰。娘亲的脸上早没有笑容了,眼神由先前的沉痛变得空洞。待笑容再此出现在娘亲脸上,却伴随的着胡乱的话语。

    “引引,去给娘亲找样东西。”

    “娘亲要引引找什么?”

    “娘亲的心肝,掉在路上了,你去帮我捡回来吧。”娘亲幽幽的声音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

    像有一只灰色的手揪住了小引的心,幼小的她感觉自己的那片天塌了。

    娘亲有时又格外清醒,她试探着伸手牵小引,说:“引引乖,过来,娘亲教你如何做饭。”但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少。

    娘亲离开那天的情景她不敢去回忆,但那种感觉常常出现在她的梦境里。每次梦见的场景都不相同,但变来变去,都是围绕那次分离。

    半年之后陈世久才出现,将小引带离了沙河镇。无父无母的那半年间,是李阿婆收留了她。

    若不是阿婆收留她,她在那时就被灰色的深渊湮没了……

    小引下了牛车,背着包袱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一丛黄竹,阿婆的家就在黄竹丛旁。

    以前每次回来,阿婆要么在地里忙活,小引自去地里寻她;要么在家门前编竹器,等攒够了拿到集市上去卖。不知此时阿婆在做什么?想到这里,小引脚下迈得飞快。

    小引望见了房前小小的身影。

    “阿婆!”小引飞奔过去。

    阿婆坐在一把竹椅上,身前用木板架了个小几。小几上一个小粗瓷碗,碗里装着几个黑乎乎圆圆的东西。阿婆放下手中的匙子,艰难地站起来迎小引,小引忙扶她坐下。

    “引引啊,你又回来看阿婆了!”阿婆的眼眶湿润。

    小引蹲下身,轻轻搅动碗里的黑团,说:“阿婆吃的这是什么?”

    “是煮芋艿。”

    “为何这般黑乎乎啊,阿婆?”

    “这是阿婆前两几天煮下的,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吃得慢。”

    小引强忍着泪,端起那碗芋艿要去倒了,阿婆阻拦着她。

    小引说:“阿婆,这东西不能吃了!它已经腐坏了。”

    小引从包袱里拿出她从乾州带来的吃食,要给阿婆热了吃。走到灶前,她发现没有柴火了。

    “阿婆——”小引伏在阿婆腿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涌出来。

    阿婆抚摸她的头,叹息道:“乖引引啊,阿婆老了,没用了……”

    小引抽噎着摇头。

    她的阿婆,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最仁慈、最善良的人。

    “阿婆,您等等引引,我去拾些柴火来!”小引挑了几个松软的熟面点,放在阿婆手里,让她先吃着。

    小引拿了条阿婆捆东西用的棉绳,往腰上一系,缚住宽松的褙子,背起竹篓往后山走去。

    她要赶在天黑前,先拾些柴火,让阿婆吃点热食,再去镇上抓药回来。

    这里和十年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小时候还不觉得,现在看着只觉得贫瘠,树木稀落,黄草蔓生。后山没有儿时觉得的高,山路也比那时要窄。

    娘亲刚走时,小引想娘亲想得厉害,她一个人爬上后山,坐在山上眺望远方,坐了好久好久。直到阿婆找到她,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然后将她背下山,背到阿婆住的这座小屋子里。

    阿婆留下她,是顶着巨大的压力的。

    阿婆早年丧夫,独自养育四个儿子,最小的还是个遗腹子。其中艰苦如何能道得尽。二儿子最为人最是精明,率先娶了妻。

    俗语说得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夫妻二人也算是“强强结合”。一成家即分家,大大小小的物什,连旧屋前的那棵柚子树,都划分给了老二家。

    大儿子老实没主张,第二个成了家,娶了个身材矮小、小鼻子小眼的小心眼儿。家什都被老二占去了,她便可劲儿地使唤阿婆,什么脏活累活都指派阿婆做。

    三儿子最是聪颖良善,八九岁时偶被一位夫子相中,夸他天生有慧根,许他去学馆旁听,但仅学了一年就遭到了他二哥的强烈反对,将他给拉了回来。理由是:虽然他读书不需费银钱,但家里的活计少了一个人做,不公平。成年后,他的贤良品性和儒雅气度受到了良家淑女的青睐,甘愿与他一同过诗书田园的清苦生活。在孩儿出生后,三郎决计外出,给妻儿谋求更好的生活。怎知天有不测风云,他乘坐的船沉入水底,他再也没回来。妻子忧伤过度,一病不起,娘家将她和幼儿一同接走了。

    四儿子因小时高热烧坏了脑子,智力低于常人。在外混迹几十年,忽一天被人抬回来,瘫痪在床。张阿婆照料了他几年后,白发人送黑发人。

    阿婆收留小引,没少受二儿子的奚落,怪她多管闲事,给自己增添负担。大儿媳指桑骂槐,二儿媳直接上门指着阿婆的鼻子骂。阿婆从来都是自力更生,于他们没有任何的拖累。阿婆隐忍惯了,面对他们的指责叱骂,她没有反驳。但她也没有妥协,她坚持将无依无靠的小引带在身边。

    小引那时怕极了出门,她怕见人,不得不出门时,连遇到三岁小儿她都绕着走。

    群童追在小引后面,喊“陈引的娘是疯子”,阿婆将他们呵退。群妇截住小引,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她,句句都是关切,句句都扎在小引的心上。

    “你娘走了多少天了?你想她吗?”

    “你娘走的时候,她真的连你都不认识了吗?”

    “你娘给你来信了吗?”

    “你爹回来过吗?他真是蠢啊!多好的娘子不知道珍惜,为了一个风尘女子,家都折腾散了!”

    “多可怜的孩子!往后可怎么办啊!唉——”

    小引将头抵在胸前,一个字也没说。只有等阿婆将她解救出来。

    或者她们说够了,会心满意足地离开。

    阿婆尽可能地护着她,劳作时将她带在身边,教她抬头挺胸走路。她说:“小引引呐,苦难是说不准的,谁都有可能遇上。遇上了什么也得活,知道吗?”

    ……

    夜晚,小引服侍阿婆喝了汤药,与阿婆一同躺在床上,将头靠在阿婆枕边。阿婆的精神好多了。

    小引说:“阿婆,引引回来陪你吧?”

    阿婆嗔道:“傻孩子,又说什么傻话呢!人往高处走,乾州多好的大地方,谁出去了还回来!”

    小引:“可是……”

    阿婆:“你不用担心阿婆,阿婆年纪大了,该怎样,就怎样。有哪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呢?哪个人都一样。我的小引引,只管好好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凡事都不要去多想,知道吗?”

    “嗯。”小引哽咽得说不出话。

    阿婆又说:“我的引引,长得又好,心地又好,将来啊,一定会遇到,天底下最好的小郎君。”

    小引钻到阿婆怀里撒娇:“阿婆——”

    阿婆笑了,轻拍着小引。“不是最好的郎君,哪能配得上我的引引呢。”

    “阿婆——再好的我也不稀罕!”小引嘟嘴说道,“况且,好又怎么样!好得了一时,能好一世吗?能永远对自己好的人,只有自己。”

    阿婆说:“引引说得对,对自己好,是准没错的。”

    阿婆又问:“引引,乾州的夫人和小姐依然待你好吗?”

    “好!”小引答道。

    说到云贞,便引出了许多话题。

    小引将自己在榕庄的事细细说给阿婆听,她说辛瓷,说辛影,说杨清远,说辛立,说云贞如何如何倾慕辛影。

    阿婆静静地听,听到有趣的地方和小引一起笑。

    “这位辛瓷公子不错!”阿婆说。

    “是!”

    “但引引好像更钟意那位辛影大公子哦!”

    小引一时没反应过来,接话道:“他也很好!”说完后才发觉,佯装生气:“阿婆——你又顽皮啦!是云贞小姐,不是我!”但是小引心里很开心,爽朗又乐观,这才是她的阿婆。

    “但是我的引引对他,也不只有欣赏对不对?”

    小引不知道阿婆是怎么听出来的,明明她讲到辛瓷的时候夸得很热烈,而提到辛影的时候尽量用克制平静的语气,而且大多

    是和云贞有关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意克制,难道就是怕阿婆会这么说?

    “我的引引也对这位辛大人有意,阿婆猜得没错吧?”阿婆狡黠地笑。

    “阿婆,他是大人,是瑞州首富的大少爷。云贞是知州大人的小姐。他们很相配。”

    她陈引,和辛影,中间隔着山,隔着海,怎么可能呢?

    呵,甚至还隔着性别。

    和她匹配的,是大夫人的养娘张妈的儿子不是吗?

    况且,不论谁,喜欢的事都不可能长久。明知迟早要消失的东西,何苦贪恋一时呢?

    阿婆轻轻叹了口气。

    小引说:“阿婆,引引是谁啊,引引可不是一般的姑娘,非将自己的一生,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阿婆不是常说,人活一世,自在就好吗?”

    窗外虫声唧唧,和着阿婆均匀的呼吸声。

    阿婆老了,往后的日子怎么办呢?回乾州后得想办法多为阿婆攒些银钱,这样至少还能托人照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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