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杨清远组织营中近百号人员习练完毕,分配完各自的任务。他特意来寻晨练缺席的小引。他见小引和辛护卫也刚收工回来,正要进辛护卫的房里,怒从心头起。
“甄小七,你给我站住!”杨清远一声喝。
小引停住脚步,看看杨清远,又看看辛立。她站着等杨清远过来教训她。
杨清远没有挪步,又喝一声:“你,给我过来!说说看,为什么早上不参加集体习练?”
辛立示意小引过去。
小引走到杨清远面前,赔着笑说:“不好意思,杨副将,我和辛护卫一同习练去了,见你忙就没跟你说。”
杨清远压低了一点音量,说:“你现在准备到哪儿去?你可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小引见他气急的样子觉得好笑,故意逗他说:“你自己想约人家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到我这就授受不亲了?杨清远,我跟
你说,我可不像你遮遮掩掩。我是有事请教辛立姐姐,光明正大!”
“呵!还辛立姐姐!甄南梓,我咋不知道你脸皮这么厚呢!我命令你,以后不许进辛护卫的居室!也不许单独跟她习练!就你这水平,还没够到跟辛护卫精练的高度。”
小引扬起头说:“哼,你管不着!姐姐她乐意教我,有本事你去跟她说。”
杨清远被她气得鼻子冒烟,指着小引的鼻子的手颤了两颤,咬牙切齿地说:“你,简直就是,对,是只公狐狸精!”
“噗——哈哈哈哈……”小引没忍住笑,望向辛立。辛立抬手拂开散在额前的几缕头发,以掩饰唇角难压的笑意。
小引这一笑更把杨清远给惹急了。简直太放肆了!
“甄南梓,你别嚣张,等大人回来,我立马让大人将你的独立卧房给收了!反正,你现在也用不着。”杨清远说着看了一眼辛立的卧房。
“可以啊!正好我和姐姐同住一间,请教起来也方便。”小引笑嘻嘻地说。
“厚颜无耻!大人——”杨清远对天哀嚎。
“清远,叫我何事?”这就叫作,叫天天有应。
杨清远、辛立、小引三张震惊脸。
“大人!你何时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大人终于回来了,你没事吧大人?”杨清远意外又惊喜,喋喋不休。
辛影向辛立和小引点头示意后,转向杨清远说:“清远,我有事要跟你谈。”
杨清远应声“是!大人”,转身随辛影走了。
小引在辛立的房里,一边向辛立请教,一边将一些防身、搏斗的招式的要领记录下来,然后再交与辛立校正。
“嗯,不错!写得很准确,很细致。”辛立看完后说:“但习武最关键的是要扎扎实实地练习,并坚持不懈,方能领悟其中奥义,使技艺融合于身,内化于心。日后遇到危险之时,才能做到临危不乱,运用自如。”
“多谢师父指教!”小引调皮地朝辛立作了个揖。
辛立笑道:“小七,饿了吧?我们一起去用早膳!”
“嗯!”
在前往膳房的路上,小引忽然问道:“辛立姐姐,军营伙房里的事务很多吧?营中队伍不断扩大,伙房里忙得过来吗?”
辛立笑说:“事务是多,但只要灵活部署,就能忙而不乱。你放心,保证不会让你吃不上饭!”
小引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一天中伙房里最忙的时候,如果需要人手,我可以去帮忙……赚一点工钱。伙房的事务,都归谁管呢?”
辛立看着小引,只笑不语。
小引立时明白:“原来是姐姐!你真厉害!”
小引掰着手指头数:“要采买,要算账,要搭配,要烹饪,还要清理……姐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辛立笑道:“当然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不过一开始的时候确实很难安排得好,做得多了就娴熟了。所有的技艺都是这样。”
小引说:“那我问的那个问题……需要人手吗?”
辛立说:“需要啊,我有时也过去帮忙。不过有一点,不知你会不会在意,就是酬劳不太多哟!而且你要练武,能忙得过来吗?”
小引说:“姐姐你不也又练武又执勤,还要管理营中事务。和姐姐相比,我做这点算什么?”
小引再一次赞叹:“姐姐你真是女中豪杰!”
辛立被她逗笑了,说:“豪杰我可不敢当!”随后她敛起笑容,换上严肃的神色说:“我做的虽然都是小事,但我喜欢这种有体验感的人生:从无知到了解,从了解到掌握,从掌握一种技能到尝试新的技能。这些决定都出于自己的内心,而不是等着他人来主宰。这在以前,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小引说:“姐姐做到了!一切决定都出自于自己的内心,这也是我所向往的。只不过,小七觉得,走在这条路上,脚下有羁绊,面前有沟壑,很难挣脱和跨越。”
辛立说:“这也是一项技能啊,这世间,只要我们想一直坚持下去,没有什么技能是学不会的。”
“嗯!”小引忽然想到一事,说,“姐姐,方才见着大人,我还未来得及跟他说我已宿在营里之事。杨清远不会先告我一状,让大人收了我的房吧?不行,待会儿我得去探探。”
*
杨清远跟随辛影到他的居室。这是杨清远第一次进入大人的居室。大人屋内的陈设和大家的没什么两样,惟所置书籍比他们的多。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杨清远看了不免心生感伤。大人年少有为,平乱立功擢为禁军统领,风华几许!抛开这些不说,大人可是富甲一方的瑞州辛氏家族大少爷,就算解甲归乡,什么琼楼玉宇住不上!
大人自己丝毫不在意这些。他将自己的薪俸投于榕庄,掏出积蓄给新入行伍的弟兄们发放薪资。
杨清远觉得自己也应该尽绵薄之力。
“大人,以后我的薪俸就充公吧!我花不了这么多。以前余下的都还在呢!”
辛影招呼他落座,微微笑道:“你自己留着吧!待你成家立业时用得着。必须好好保管,不许随随便便挥霍了,记住了吗?”
“是,大人!属下记住了。”杨清远道,“大人叫属下来有何吩咐?”
辛影隔着书桌面向他坐下,说:“清远,榕庄的弟兄增势迅速,榕庄地方有限。依你之见,如何解决?”
“嗯——这里确实容不下那么多弟兄。”杨清远思索片刻,回道,“依大人之见,该怎么办?我都听大人的。”
辛影:“……”
大人的默然仿佛有无形的压力,杨清远正襟危坐,神情肃然地说道:“解决这个问题有两个方案:其一为扩大地方,其二为减少人员。后者显然不可行,可排除。如此,就剩下第一个方案。”
辛影点头,又摇头。
杨清远继续分析:“扩建榕庄太张扬,而且花费极大,不可行……那就再找个榕庄这样的地方!最好是比这里大,越大越好。如果能多找几个就更好了。”
辛影赞许地点头,说:“清远,我今日要跟你说的,就是要你领兵迁移的事。”
“属下遵命!”杨清远不假思索,即刻领命。
辛影道:“不过,我们要迁入的地方不是乾州,而是乾州的邻郡昌泽郡。”
杨清远只思索一瞬,道:“属下遵命!”
辛影说:“不问为什么吗?”
杨清远回道:“属下唯大人之命是从!”
辛影戏谑地说:“我看你是怕动脑子吧?”
“嘿嘿,因为大人的决定不会错,所以属下觉得没必要多想。”
辛影说:“你为何不问我关于入京之事?”
杨清远撇撇嘴,说道:“我只要看到大人平安回来了就好!其他的,猜也能猜到。”
辛影目光转向窗外,叹了一口气。
杨清远说:“大人请放心!属下定会肃整好‘辛家军’军伍,协同泽昌郡府,维护当地治安。”
辛影道:“清远,有一点你要明白。我们驻乾州,尚算有名目来由,犹须谨慎行事;而迁泽昌郡,则纯属私举,一切仅可在暗中行动!为了保密,我们甚至不得不‘挂羊头,卖狗肉’。”
“属下明白!”杨清远道。
“清远,此事对于你个人的利害,你清楚吗?”辛影正视杨清远的眼睛说。
杨清远离座,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完全清楚!若有不测,属下无怨无悔!”
杨清远的回答掷地有声。
辛影亦离座,背向他站于窗前,于身侧抬抬手示意他起来,半晌无话。
杨清远起身,换成日常的自然轻松语气,说:“大人,赵大人昨日派人来,请大人去知州府一趟,说要和你商量端午龙舟赛事宜。”
“好。”辛影还是背对着他,没有动。
“对了大人,还有一事。那个甄南梓,最没有男子气概的‘真男子’!他夜里也不走了,拉了一马车的东西过来,在榕庄住下了!”
辛影转过身,说:“哦,他是行伍中人,住下就住下,有什么不对吗?”
杨清远想说“他成天和辛护卫在一起”,觉得不妥,就说:“大人要不要安排他和我住一间,省出一间房来给弟兄们。”
辛影说:“你事务繁忙,合住恐怕不太方便。”
杨清远说:“不会的,他也是个拼命三郎,睡得晚。我们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辛影说:“那容我找个时间问问他。”
杨清幽怨地说:“为什么啊,大人?这样的小事,凭什么要听他的意见!大人直接安排不就行了。”
辛影耐心地解释:“清远,依据我们对小南的了解,如果不是特别需要,他一定会主动提出将房间让出的。你说是不是?其他弟兄不也大多是自愿组合的吗?我们等他主动提出来就好了。”
“大——人!你为什么那么顺着他啊?就因为他瘦小看着可怜吗?”
辛影扬着嘴角说:“你也觉得他瘦小看着可怜吗?”
杨清远呐呐地说:“我也没有要针对他的意思,我只是不明白……”
“清远,还记得我和你说初来乾州时,我途中受伤,为躲避循小路,勉强支撑到乾州,最后被一位少年所救吗?”
“当然记得!不过,不会吧!小七就是那个少年?”
……
吃过早饭,小引用一个食盘,装了两碗杂粮粥,外加一些面点,纤纤细步走到杨清远房门前,叩门无人应答。小引的额上已经沁出细汗。她咕哝两句,调整好两臂的高度,尽力保持平衡,又挪至辛影的房前。正好撞上杨清远出来,差点将小引手中的食盘打翻,小引惊呼一声,感到头顶热气蒸腾。
“干什么啊你!冒冒失失的!”小引说话像喷火。
“我没干什么啊,正准备和大人去膳厅用早膳。”杨清远说话出乎小引意料的温和。
“可以不用去了,我已经给你们端来了。”小引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哦,谢谢七弟!那个,你还是端回去吧,大人他从不在房中用餐。”杨清远说。
“啊?”小引头顶的热气又冒啊冒的。
好在这时辛影出来了,他让杨清远接过食盘。
小引甩甩两条酸麻的手臂,走到辛影身旁,向他汇报入住榕庄的事。
辛影说:“清远已经和我说了。欢迎小南!那是你的居室,你想住随时都可以。”
果不其然!小引朝杨清远的背影剜了一眼。杨清远回过头满脸堆笑地说:“对啊对啊,七弟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小引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说:“当心碗里的粥,可别晃出来了!”
杨清远听话地换成小碎步。小引咬着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七弟你先去忙你的吧!大人日夜兼程赶回来,都没好好休息过。”杨清远提醒道。
小引抬眸望向右上方,新梳洗的辛影犹如青山初霁,清风修竹,将倦意掩藏得很好。
小引赶忙撤下。
“七弟慢走哦!”
惺惺作态!背地里嚼人舌根的人就是容易心虚!小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