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检查结果很正常,只是慕星有点小小的感冒,两三天就好了。

    但在这短短的两三天里,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大学生不顾自身安危,勇救落水儿童”事件,“英雄”两个字冠在了慕星和沈月临头上,导致她上下课被人围观,一出校门,记者就一拥而上要采访。

    慕星回答了些积极向上不涉及隐私的问题,就嘴遁了,后来干脆全副武装躲着记者走。

    沈月临更是绝,他仿佛不知道什么叫“正确的套话”,人家问他为什么救人,救人时什么心情。他直接说,看到人掉河里,就救了,没什么特别的心情。

    记者觉得沈月临的回答太过平淡,没有爆点,稍微“加工”了一下,把人塑造成一个正直勇敢无私奉献的榜样,什么“为了挽救5名落水儿童的生命,他毫不犹豫跳入冰冷的河水中,在他心里,生命重于一切,救人是本能”,什么“他不顾自身安危,一次又一次下河救人,竭尽全力去挽救孩童的生命,是心中的信念支撑着他”,正能量爆棚。

    很快,电视台来采访,慕星远远看见校门外有人扛着摄影机,就飞快地抄小道溜了。

    她可不想当什么英雄,只是个贪于享乐的普通人,没那么高尚,也没那么无私。

    看到报纸上书写她品德高尚的文章,慕星有种强烈的割裂感,那写的是自己么,跟她的性格完全是两样。

    低调,苟住。

    等热度降下去。

    电视台找不到人,转而采访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不知道从哪得知她的住址,还去平安里老街深挖她的成长环境。

    这下慕星连家都难回了。

    记者在她家门口堵人,若不是老街如棋盘格一般纵横交错,外人不熟悉路况,慕星差点就被逮住了。她立刻去学校接慕辰,带着她住了一晚招待所。

    第二天,慕星彻底苟不住了。

    五名儿童的家长来学校送锦旗,电视台闻风而动,有名有姓的校领导全体出席,慕星一下课就被欢天喜地的辅导员叫走,赶鸭子上架般走了个锦旗交接仪式,最后拍了大合影、中合影、小合影。

    和最后一位领导合完影,慕星松了口气,放下举了半天的锦旗,扭动着僵硬的手腕。

    走廊里的记者见状跃跃欲试,省电视台的人率先敲门进入跟其中一位校领导寒暄,看样子挺熟的。

    慕星表面微笑,内心的小人儿疯狂打滚,好烦,好烦好烦好烦。

    “走吧。”旁边的沈月临淡定道。

    “啊?”慕星愣了一下,“去哪?”

    “回去。”

    沈月临说着就要往外走。

    慕星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无奈笑笑,这哥们是真懒得搞人情世故,怪不得景城大学的人提起他来满脸的一言难尽,说他高傲、冷漠、瞧不起人、我行我素······

    屋里有些领导已经皱起眉了,电视台的人更是脸色难看。

    慕星叹口气,她也很想不管不顾撂下一屋子大佬潇洒走人,但从小到大养成的社交礼仪不允许她任性,毕竟还要在这里上学,校领导的面子还是要给一下的。

    她拉住沈月临的手,向校领导和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说明两人不愿意在电视上露面,并礼貌告别。

    沈月临看了慕星一眼,秒懂,他就“不露面”的原因、影响、意义在学校层面和社会层面进行了充分的分析,似乎要进行长篇大论。

    那语气怎么听怎么真诚。

    校领导们有台阶下,自然不计较了,好歹也是学校的优秀学生,能宽容就宽容,他们还能怎么办,在记者面前骂他一顿么,不可能,自己人还是要护着。

    校长摆摆手打断沈月临让他们离开,还叫住了想要追上去的电视台记者,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能进校门来到这里的媒体都是校领导筛选过的,大台带编制,体体面面的一群人,干不出偷拍偷录的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走出包围圈。

    “好般配······”有人感叹。

    “才子佳人,比明星还好看,要是能采访到,不得火遍大江南北,可惜了。”

    众人遗憾,把目光投向侃侃而谈的校领导们,劈里啪啦一对视,火花带闪电,争先恐后去采访落单的校领导。

    校领导:不白来,都不白来。

    ······

    校园里,慕星走到香樟树下,跳起来摘了一片叶子,把玩了一会儿,侧头看向旁边安静的沈月临,想了想还是说了:“你以后别这么直了,容易吃亏。”

    沈月临疑惑,很快恍然大悟,点头“嗯”了下,“听你的。”

    慕星:“······”

    所以你到底悟了什么啊?!

    慕星心累:“我知道你不想应付这些,我也不想啊,但是样子还是要做一下,就像刚才,离开的时候起码要打声招呼,不然你都不知道人家在背后怎么诋毁你,媒体都可会造谣了。”

    沈月临沉默片刻,道:“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会拿放大镜找我身上的缺点。”

    慕星:“所以,你干脆以平常态度对人了?”

    沈月临:“嗯。”

    嗯什么嗯,说你傲慢还真是没说错。

    慕星:“你平时对校长对教授也是这个态度?”

    沈月临回忆了下,“应该,我没跟校长说过话,教授并不在意这个,他们沉浸在工作中的时候听不见人说话,我都是直接走的。”

    慕星:“······”

    还真是搞学术的料子,慕星捂脸,算了她管什么,又不是沈月临的谁谁谁。

    沈月临似有所觉,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孩,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父亲下放,母亲登报离婚,从大宅子搬到母亲单位分配的一间宿舍,每日谨小慎微,时刻叮嘱他保持沉默,不要乱说话。

    他不懂,但还是照做了。

    越是谨慎胆小,他们母子俩越是被邻居欺负,谁都能骂上一两句,还有人得寸进尺到家里随便抢东西。

    那时,学习成绩好失效了,乖巧懂事失效了,以前见了他嘴里满是夸赞的大人们突然间变了张面孔,搜肠刮肚地从他身上找出各种属于“狗崽子”的证据。

    他沉默寡言是错,他喜欢看书是错,他爱干净是错,甚至去水房洗衣服也是错。

    一时间,他仿佛做什么都是错。

    母亲情绪崩溃,带着他搬回了娘家,但情况并没有多少好转,他还是资本家的狗崽子,人人避之不及,别的小孩子欺负他,周围人还会叫好。

    叫好声仿佛传染病一样,从一个人身上传到另一个人身上,唯恐自己被落下,唯恐自己变成如他一样的异类。

    后来,母亲下嫁给一个锅炉工,人人都道母亲是为了给他改成分,要感激她啊。其实是母亲偷偷去农场看过几次父亲,最后一次回来后便怀孕了,难以想象形势那么紧张的情况下,他们还能闯出那么大的祸。

    如果不是锅炉工曹叔承过沈家的恩,愿意帮忙隐瞒这个秘密,母亲还不知会面临什么更为可怕的命运。

    在曹叔家,他度过了最平静的5年,不是沈家骄傲的儿子,也不是人人喊打的资本家狗崽子,他成为了他自己。

    直到父亲平反,他又回到了沈家人的身份中,受到周围人的恭维,但那一刻,他没有任何激动的心情,反而有点恶心。

    人类喜欢把人捧到天上,也喜欢看人跌落到泥里。

    他早就尝过这种滋味,别人的评价对他来说还不如一张草稿纸重要,所以,他懒得应付别人,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有事说事,没事各回各家。

    救人也是遵从本心,没想过藉此获得名利。

    沈月临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慕星完全没料到对面的人会来一波内心剖白,多亲近的关系才会说这个啊,至少她从来没对人说过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因而她对此无比郑重。

    沈月临:“我以后会改。”

    慕星:“别勉强自己啊,我说的也不是金科玉律,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嘛,要是做这些让你不开心,那就去他的吧。”

    成为大佬后,一切都是浮云。

    沈月临表情认真,“不勉强,我想我应该尊重别人。”

    他因为慕星,想再次踏入这个世界,跟他人产生联系。

    *

    看到“见义勇为”报道时,茉莉刚做好早餐。别墅里虽然有保姆,但亲手做的更显心意。

    “亲爱的,看什么这么入神?”茉莉把盘子放在陈伯希面前的餐桌上,凑到他耳朵笑着说。

    陈伯希搂住茉莉的腰往怀里一带,茉莉顺势坐到男人腿上,害羞地靠在他肩膀处。

    “两个大学生见义勇为上了报纸,女孩应该是我认识的人。”陈伯希随口说,把报纸递给茉莉,然后开始吃早餐。

    茉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渐渐神色越来越难看。

    又是慕星!

    陈伯希挑眉:“怎么,你认识她?”

    茉莉挤出一抹笑,“是我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

    “哦。”陈伯希了然,“你嫉妒她啊,开文具店也是为了她。”

    茉莉神色一僵。

    陈伯希右手捏住茉莉的下巴晃了晃,“嫉妒没错,但不自量力就是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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