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星在道旁的树荫下等了十来分钟，想瞅瞅有没有什么厂领导出来。
结果一个人影都没有，还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
她挠了挠手臂上被咬出的红点，呼出口气，跨上自行车闷头往下一家印刷厂骑去。
八九十年代遍地的黄金也不是那么容易捡的，猪站在风口上能起飞是因为有机遇、有人脉、有头脑、有运气。
像她这样的四无人员可不就得碰壁。
如果只为赚钱，抛却质量问题，随便找一家私营印刷厂，估计现在已经准备开印了。
但作为一个创作者，她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作品被糟蹋。
而且，文具品牌一旦有了黑历史，相当于废掉一半。
万里征程还没开始，就主动埋雷，这不是脑子进水么？
第二家国营印刷厂位于城东，慕星需要穿越半个城市，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
当她看到“景城印刷厂”五个缺胳膊少腿的招牌大字，破败的厂门和荒草丛生的广场时，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
这是闭厂了，工人下岗啦？
门卫室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
慕星犹豫走近，从窗户探头往里看，只见一个小老头摇着蒲扇，正躺在折叠床上听戏曲。
好悠闲哇！
这几日快忙成狗的她，就是见不得人这么闲！
慕星喊：“大爷？”
大爷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任何声音。
······
慕星两只手放在嘴边扩音，扯着嗓子喊：“大爷！”
“啊？”小老头睁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聚光的小眼睛看到慕星时松了口气，瞪眼道：“小丫头，你喊什么呢？吓死人，还以为厂长来了哪！”
“抱歉，吵到您睡觉了，”慕星弯起眼睛，笑道：“咱们这厂子啥情况？还接单不？”
“啥？”小老头嗓音震天，“你说啥？”
慕星扬声，“厂子还接单吗？”
“鸡蛋？啥鸡蛋？”
完了，这大爷耳背。
慕星扯着嘴角呵呵笑，八零年代，一个厂子有一个厂子的宝藏门卫。
她认命地跟大爷对喊，嗓子都要冒烟了，才让大爷听明白自己的意思。
“哎呀，你是要印东西啊，等着，我打个电话。”大爷放下蒲扇，走到电话前，开始拨号。
就这？不问清楚，不骂几句个体户？
慕星满脑袋问号。
电话“嘟嘟”两声一接通，就听大爷扯着嗓门吼：“厂长，有人找你，印东西的！”
“就一小丫头，一个人来的啊，怎么可能是骗人的，小丫头可乖了。”
“我咋添乱了！你两个月没开张，好不容易有人来，还不赶紧请进去！厂子都快没了，还端着领导架子！整日上外边求爷爷告奶奶的，也不见开工哪！”
“行了，别啰嗦，挂了。”
嘟——
电话“啪”地一声挂断。
大爷雷厉风行地冲慕星喊：“小丫头，说好了，你直接去西边小红楼三楼厂长办公室。”
听了全程的慕星愣愣点头，在大爷开门时，恍惚想，这绝对是亲父子，绝对！
厂长的爹怎么能不算人脉呢，她决定跟大爷打好关系。
进门后，慕星乖巧极了，一副我绝对不会说谎的老实样，满脸佩服地道谢。
大爷听后朗声大笑，拍胸脯保证：“他要是不答应，你来找我，都什么年代了，还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要我说，就是吃的太饱。”
慕星竖起大拇指，吼道：“大爷，您真牛！”
大爷满脸神秘：“我是看你这个小丫头不一般，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你可别不信，我这双眼睛利着呢！”
“我当然信您了，借您吉言！”
慕星跟大爷告别后，迈着欢快的步子向小红楼走去，中途停下脚步回头看远去的门卫亭，大爷的身影已经消失。
大概又躺下听收音机了吧。
慕星摇头失笑，继续奔着目标前去。
此时，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小小的蝴蝶翅膀不仅挽救了一个即将被合并的国营大厂，还见证了一个龙头文具品牌的诞生和崛起。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
小红楼是景城印刷厂的标志性建筑，一共三层楼，有着很明显的民国建筑风格，红墙黛瓦，中西结合。
中部大门侧边的白色立柱镂刻着条状凹槽，像是翻开的书页般，精美绝伦。
慕星目光惊叹地望着这座建筑，眼巴巴凑近，细看每一块砖石上的雕刻。
这是艺术品！
慕星完全走不动路，她激动得全身发热，想立刻把这些花纹绘制下来，可惜没带本子。
“怪姐姐！”
一声奶呼呼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慕星头皮一麻，猛地回头，只见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伸出嘴中吸吮的手指，正试图抓她的裤腿。
她“唰”地跳到一边，离小孩有三步远。
“哎呦，你这破孩子，啥时候跑上边去了！”
不知从哪窜出来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抄起小孩就往台阶下跑。
慕星顺着女人的身影看去，被吓了一跳，路边站着大概二十几个工人，还有好几位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嗑瓜子。
她看得太入迷，完全没注意到。
慕星瞅了眼手表上的指针，距离她到小红楼才过去5分钟啊，又不是50分钟，哪来的这么多人。
到底啥情况？
慕星不知道，印刷厂已有两个月没接到任何正式的大单，工资根本发不下来，要不是政府时不时下单接济，这厂里2000多人全都要喝西北风去。
这些工人没活干，要不出去打零工糊口，要不坐在办公楼前找领导要说法。
慕星正巧出现在这个时间段，可不得被当猴围观。
“闺女，你看啥呢？都快亲上去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姐爽朗问。
“这砖上的花纹实在是太精美啦，我都看入迷了。”慕星笑容灿烂，赞叹完问道：“各位大姐大哥们，你们都围在这干啥呢？”
慕星话音刚落，人群就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这上边还有花呢，我咋没注意过？”
“这闺女一看就是文化人，你能跟她比，之前不是也来了个领导，整天绕着这红楼转，还拿相机拍了好多照片。”
“小姑娘，你不是厂里的人吧，瞅着面生。”
“肯定不是，闺女长这么漂亮，要是在厂里见过，我哪能认不出来。”
众人七嘴八舌说起来，如同炸开的油锅。
慕星见得不到有效的信息，趁人不注意，闪身进了小红楼大厅。
正前方是近三米宽的楼梯，半层后楼梯分列两侧，各1.5米，这格局和民国电视剧里的公馆十分类似。
慕星爬到三楼后，左右瞅瞅，依靠直觉往左拐，一扇扇门找过去，终于在最里侧看到了挂着“厂长办公室”门牌的房间。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抬起手敲门，很快里面传来一声沙哑的嗓音。
“请进。”
慕星依言拧开门锁进去。
红木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一位40多岁的中年男人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皱了皱眉，彬彬有礼道：“请坐。”
男人胡子拉碴，憔悴又颓丧，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慕星坐在办公桌前的黑皮沙发上，礼貌问好。
“你是想印刷什么？”厂长直接问。
慕星从随身携带的纸袋里抽出一叠画纸放到办公桌上，“是这种用来包书皮的包装纸，最好一面是光面，A3、A4两种尺寸都印。”
厂长看了她一眼，继而翻动手中的纸张，表情认真起来，“你有多少资金，厂里目前起印500张，这么多，全部印出来需要不少钱。”
厂长明显不信任慕星，放下手中的画作，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慕星原本想每样印200来张试试水，但一整天接连的碰壁，再经由燥热天气的折磨，这一切让她心中突然升腾起磅礴的野心。
既然到这了，何不干票大的，200来张，放在景城都砸不起一点水花。
慕星眼眸坚定，道：“每样两种尺寸各2000张。”
厂长瞥了慕星一眼，摇头道：“抱歉，厂里没有跟个人合作的先例。”
“您不信任我。”慕星直接点明，“确实，如今市场混乱，很多个体户发家靠的是坑蒙拐骗，您不相信我情有可原，但我慕星不屑做那种事，并且绝对不会跑路。”
慕星从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还有两天我就要去大学报到，难道我会放弃光明的未来，去做一只在阴沟里逃跑的老鼠？”
厂长一看到景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表情立刻缓和，欣慰地看向慕星，不再是那副不肯多做交谈的模样。
慕星见状腹诽，这录取通知书快成文具店的金字招牌了。
还好有了上次批发市场的经验，她一大早就把通知书塞进包里，怕路上丢了，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查看一下。
厂长语重心长劝道：“既然考上了大学，就要认真学，争取毕业后分到一个好单位。”
那神情就差说“别不务正业了，赶紧回家准备报到吧”。
“厂长！”慕星双手拍在红木桌上，道：“我知道，印刷厂已经两个月没怎么开工了吧，工人的工资还能发得下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