盂兰打醮9

    余予安叹了一口气,捻起三支香,对着眼前的鬼王像深深一拜。

    救苦救难的大士啊,求求你啦,救救我们吧!

    纸扎鬼王的脸凶神恶煞,神情萧肃地俯视众人。他头生两角,青面獠牙,不怒自威。庞大箔纸塑木扎金身有两层楼高,金、蓝、青是其主色调,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威风凛凛、静然肃穆。

    “唉,你们说我们算不算鬼?”阿正举着香低着头,小声窃窃,“听曹班主意思,鬼王是镇压鬼魂的,那他镇不镇压我们?”

    ……

    “烧完之后,会不会连我们一波带走?”

    “你闭嘴好吗?”姜姿皱着眉头,“哪来这么多话说。”

    阿正把嘴一撅,胳膊碰了碰叶白苏,满脸娇羞:“苏苏姐,你觉得呐?”

    叶白苏琥珀双眸沉静如水,淡淡道:“问小余。”

    阿正转头对着余予安刚抬起嘴:“小——”

    “吉时已到!送大士出巡——”曹班主拖着长长的尾音,放下手中怀表,又狠狠瞪了一眼阿正。

    话毕,阿正、章杰、刘烽、大口安四人与其他几人“嗨哟”一声共同抬起大士爷的纸扎金身。

    伴随着“起——”的吆喝声,火铳手连发三声铳鸣。紧接着,锣鼓齐奏,唢呐开腔,鞭炮拥响。众人神情恭敬,一言不发。

    大士正式出巡。

    八对青红丝绣鬼面旗打头阵,迎风飒飒,声乐队伍间杂其中,敲敲打打。“平安”“恭肃”金漆红木牌匾熠熠生辉,为大士爷开道,大士金身威风凛凛,背后八根招魂幡猎猎作响。两旁纵队排成长龙,彩旗飘飘。

    大士爷尊驾之后,道士手摇铜铛,挥舞拂尘;和尚手持木鱼,口念佛经。余予安与戏班一众女子身着五色彩衣,手捧香炉、肩挑花篮,檀香四溢、花果馥郁。黄纸飘飘洒洒,如秋风起,枯叶翻飞。

    大士出巡队伍路过之处,街道家家掌灯放炮,见者人人顶礼膜拜。

    如斯盛景,壮哉渺奇。

    余予安走得昏昏涨涨。一方面是第一晚跟女鬼缠斗,背伤未愈,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另一方面是周遭过于嘈杂,且水泄不通。此刻暑气未散,热烘烘全是人。余予安只觉得胸闷异常,犹如行走在蒸锅之上。

    前后都是黑压压的人头,摩肩接踵,只怕一停下来,就会被人挤在脚底。余予安只能强忍不适,晕晕乎乎地跟着前方队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色近黑,夜色渐浓,明亮的白炽日光化作星星点点的焰火橘光。

    唢呐声音开始此起彼伏,轮换歇息。她们女班底只是捧着香炉、花篮,走走即可。男班底倒是抬了一路,大士金身虽然是木架纸扎,但身形高大健硕,抬起来想必得吃不少力。

    阿正等人擦了擦汗。

    七月的黑峡湾,要近七点太阳才落山。此刻,一丝风也没有,人声鼎沸,烟火厚重,热气腾腾。众人体力都有些吃不消了。

    队伍却一刻不敢停地往前走。余予安内心叫苦不迭,这黑峡湾地图居然如此之长,要硬生生走5个多钟头,大学军训吃的苦都没这个多。

    她看着前面的叶白苏都忍不住放弃仪态管理,悄咪咪捶起背来。跟在她身旁的曹班主见状,连忙上前问候,他们耳语几句。

    曹班主回头看了一眼余予安,头一偏,示意她上前替补,余予安只好乖乖照做。曹班主笑得一脸狗腿模样,小心扶着叶白苏离开队伍,走到前面一家糖水铺歇息去了。

    “丟!”

    旁边的姜姿低声咒骂了一句。

    叶白苏端坐于木凳之上,一手支起香腮,一手托住碗龟苓膏,细细吮饮,背后灯火影幢,衬得她脸比花娇。

    曹班主没在她旁边,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是,好想喝点水。

    众人的眼睛都开始模糊了,只见一个叶白苏晃成两个叶白苏,身着绛紫彩衣的叶白苏晃成马赛克版的叶白苏。

    等等。

    叶白苏黑如镜面的碗中在烛火的映照下,倒映出一张绝世容颜,旁边竟还有一张极为恐怖恶心的脸。

    这张灰白的脸仿佛被水泡得发胀,五官全部缩进脸颊肉内,但皮肤上又仿佛长满了眼睛,黑漆漆的一眨一眨。仔细一看又不像是眼睛,硬壳中还有湿润的软肉。是藤壶在呼吸。

    它像是晃动的马赛克。

    “啊——”叶白苏尖叫起来,打翻了龟苓膏,拔腿便往人群中跑,但人潮汹涌,善男信女们都挤在一起看大士出巡,针插不进,水泼不开。

    她再想回到队伍中已是不能了。

    大家听到叶白苏的尖叫声,连忙往糖水铺看去,叶白苏已经不见踪影。那里只有一个泡得发涨的尸体,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它身上的无数个“眼睛”正对着他们眨动。

    郑佳慧看得又忍不住作呕,她下午没怎么吃,想吐又吐不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刘烽问道。

    “是……严格!”章杰满脸惊恐,“他脖子下边有一道长疤,我见过!他……他就是严格!”

    那具腐尸的脖子下,果然有一条排满了藤壶的长长疤口。

    其余人大惊,不知道严格经历了什么,变成如此恶心的模样。尽管跟他没聊过多少话,但是他们一想到自己死后会变成这个样子,都心有戚戚。

    此时仍然是鼓乐喧天,没有人注意到糖水铺中的严格,除了粉兰戏班的九个人。

    “怎么办,他是来找我们的吗?”章杰腿肚子又开始打颤,“我可没得罪过他啊!他那道疤是他老丈人砍的,也不是我害死他的啊!”

    “不要慌。”姜姿面不改色地说道,“它到现在都没过来,证明大士爷还是有效果的。”

    灯火中的大士尊驾依旧高大威武,怒目圆睁,但此刻似乎摇摇晃晃,塌陷了一点。

    “抬稳点,别出岔子。”姜姿说道。

    “你别一天到晚光出个嘴行吗?要不你来抬抬看啊?!”大口安满眼冒火,天气炎热,空气又不畅通,他毒·瘾发作,浑身都是火烧般的痛苦,眼看都要支撑不下去了。

    “你别作死。”姜姿冷冷道,“你不怕跟严格一个下场吗?”

    “操!!!要死也是你先死!”

    大士金身已经明显往大口安那边倾斜了一点。

    “大家别吵了。”阿正略微换了个肩膀,他在大口安的旁边,想着多分担一点,让大士爷走得更稳。“抬到会场神坛上烧掉就没事了。”

    “苏苏姐还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赶紧抬到神坛那边,要尽快找到苏苏姐。”

    “大家再坚持一下,我数过咱们已经走过4个巡游点了。”余予安嗓子都快冒烟了,“班主说过共有5个巡游点,最后一个就是会场神坛。”

    “妈的,鬼知道会场神坛还有多远!”大口安肩膀又酸又涨,仿佛盐渍伤口般火辣,只觉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远”字刚说完,他就像是卸了气一般软软倒下,大士金身像是被风吹过一般,晃了一下往他那边倒去。

    大口安倒了下去,身子瘫在地上。阿正想去扶起他,可肩上的大士尊驾已经不稳。后面的队伍接连不断地涌过来,推着他往前走,没有人能停下来扶起大口安。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接过空缺的担子,架在细瘦的肩膀上。

    大士金身重新稳当起来。队伍继续走动,丝毫没有受影响而停下来。

    “大士爷是不可以让女子抬的。”一个扛着“肃静”牌匾的卫士在姜姿身后提醒道。

    “我文生唱得,武生也唱得。大士爷不嫌那种货色抬他辱没了他,倒嫌弃我是女子来了。你是大士爷吗?你说不可以就敢代表大士爷吗?”姜姿驳斥道。

    阿正对姜姿竖起了大拇指,他回头望去,队伍没有出现缺口,纷纷替补上来。连大口安倒下去的地方都没有空出来。

    可以想见,大家应该都是直接踩在他的身体上走过来的。

    烛光越来越旺盛,红彤彤一片,但仍祛不散浓黑的夜幕。

    灯火辉煌中,阴暗之处开始渐渐生出惨白的雾团。它们缓缓生出人形,却比人高大狭长,静静地排在那些磕头叩拜的人之后。不多一会儿,竟比人还多,密密麻麻地围在街道两侧、房顶上、楼道间、树梢上。

    它们张大了嘴巴,双臂高举,发出“嗬嗬”的声响。

    地狱之门已然大开。

    而巡游队,也终于到达了会场神坛。

    曹班主原来早已来到神坛之处等候。

    “请大士爷入坛,舞狮开道!”

    众人将大士爷金身放在神坛之上,总算松了一口气。锣鼓、唢呐等声乐全部停了下来。

    “愣着干嘛,”曹班主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看着阿正他们,“赶紧舞狮啊!”

    舞你大爷。

    阿正和章杰就地一躺,开始呼哧带喘气。连刘烽都绷不住了,直接坐在地上,郑佳慧给他扇风。

    巡游队伍除了粉兰戏班的副本玩家,全都跟没事人一样静静地盯着他们。

    气氛微妙的尴尬。

    “再忍忍。”芳姨小心提醒着他们,“舞完狮,把大士爷一烧,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累得跟狗一样,再不情愿也还要干。

    他们没想到死后进入副本,还要被剥削成这个鬼样子。

    阿正等人颤颤巍巍地起身,拿起大棚边的两具狮头和狮被。

    红狮由章杰做头,阿正做尾。

    由于大口安不知道死在哪里,金狮由刘烽做头,另安排抬神队员做尾。

    激烈的鼓点响起,锣钹开响,舞狮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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