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

    城门下已聚满了人。

    覃欲洲喘着粗气挤开人群,抬头仰望高台之上的贵人。

    “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梁昭将长剑架在脖子上,那是守卫的剑,剑刃锋利,已在他的颈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覃将军,你放他们走。”梁昭看着他身后赶来的两人,目光坚定,似是下定了决心“我要他们安全离开京口。”

    覃欲洲着急喊道“陛下已经下令,臣亦别无他法!”

    “你有办法!覃将军,我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对付父皇,我会为父皇除去心头大患,可我也一定要保住他们的命!”

    “您这是在逼臣啊殿下!”

    “父皇已经做了太多错事,就这一件,我不想他再继续错下去。覃将军,我已写好了信送回华京,父皇拿到信便不会怪罪于你,我求你放他们走。”

    覃欲洲已慌了神,他拼命想想出一个办法来,可偏偏这个时候思绪太乱,他急得只能紧盯着梁昭手中的那柄剑。

    在一众议论声中,柳祈的声音穿透混乱“那封信是谁写给你的?”

    覃欲洲恍然大悟,那封信才是关键所在。

    梁昭盯着柳祈,摇了摇头“我不能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写信的人不会害我。”

    “不会害你?”柳祈举起手中的残页,怒声喊道“信上写着谢罪!谢什么罪?要谁谢罪?是他让你站在这里以命相挟的吗!”

    “不是的!”梁昭也急得提高了音量“他不会害我的。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所以这是我想的办法。”

    “这是什么蠢办法!你以为你今天让我们安全走出了京口梁康成便会放过我们吗!晟朝早就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

    “我知道父皇一定不会放过你们,我已替你们筹划好了,离开京口你们便由封山去往蜀地,那里不是晟朝的地界,从封山过去快马加鞭也只需一日,我便替你们拖住他们。”

    “你要举着剑在这里站一日吗?”柳祈气得发笑“别傻了,我不会走的。我也说过,我一定会杀梁康成。”

    “可你们会死的!柳公子,不要再牺牲更多人了,不要再为了一件错事流更多的血了。”

    “可他们抓了我的老师和父亲。”柳祈沉声道“我没有回头路了,我没办法停下,只能往前走。要么我赢要么我输,我和梁康成总会死一个。”

    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溢出,落在蹭亮的剑刃上,梁昭的嗓子如刀割一般疼。

    “抱歉。”他颤声道“我只想让这一切停下来。如果一定需要流血才能结束,那就拿我的命平息这一切。平息我父皇的怒火,给你们的亲人报仇。”

    “梁昭!”柳祈急得往前跑了两步“你给我下来!这算什么报仇?我的仇人不是你,你休想就这样抹平一切!”

    梁昭没有理会他“覃将军,你告诉我父皇,让他收手放过他们。这一切就让我来赎罪。兄长德才兼备,未来会是一个明君。我这人太软弱,受不住事,也从来没有想当储君的心思,实在是辜负父皇青睐。”

    “殿下!”

    两行泪落下,梁昭最后清楚地看了一眼他们。

    拿着剑的手颤抖得无力,他闭上眼,双手握住剑柄,决然而又生疏地往下一拉。

    脖颈间顿感温热,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他不敢睁开眼看,只听见耳边此起彼伏的惊呼。

    他们都在喊着殿下。

    泪水将视线变得模糊,他开始有些困,眼睛合上之前他看见了好多人,都朝他奔来。

    可他心里只在想,父皇会原谅他吗?柳祈和裴决会活着吗?覃将军会不受牵连吗?十一年前的仇恨会就此消散吗?

    他这条命应该值不了这么多。

    算了,只要父皇原谅他,柳祈和裴决活着,覃将军不受牵连。他只要这些。

    梁昭死了。

    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变故。覃欲洲与柳祈二人都不知所措,守着他的尸体陷入了沉思。

    朝廷派来的人是从同江渡赶来的,他们在那儿擒获了柳祈的老师,便一路赶往京口。那个地方走水路最多半日便可抵达京口。

    算算时间,再有一刻他们就该到了。

    到时候该如何交出皇子?

    张晁已带人从封山赶来,欲将裴决和柳祈带走,常叙也已带着暗卫埋伏在外。

    只要走出城门,他们便可找机会救出老师和父亲。

    可偏偏遇上了朝廷的人。

    那辆马车十分华贵,后面的囚车中坐着江迫和柳介宣。

    马车刚停稳,那些护卫便团团将柳祈和裴决围住。

    绣花精美的帘被撩开,一位身着华服的官员从马车上下来。

    裴决目瞪口呆,盯着那人的脸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人先开口“怎么?才多久不见便不认我这个父亲了?”

    是梅映雪。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梅映雪。

    张晁比裴决先反应过来,拔出腰间宝刀便要砍在梅映雪的头上,可他身边的护卫实在太多,张晁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梅贼!你竟还有脸来?萧将军就是被你害死的!”

    梅映雪的眉心不着痕迹地跳动了一下,很快便恢复平静“你相信他?”

    他在问裴决。

    裴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们之间隔着好多兵刃,那些冰冷的刀尖后有他的养父梅映雪,还有他曾亲手立冢的宋鹊。

    他如今站在王濯身边,丝毫没有狱中那样狼狈的样子。

    裴决有太多想问的了。

    为何宋鹊会死而复生?为何梅映雪会追到这里?他是来做什么的?为何他会和王濯站在一起?

    可裴决最终只挤出一句“他说的是真的吗?”

    梅映雪轻笑“看来你是相信他了。”

    片刻后,梅映雪重新看向他,眼中多了从未有过的冷漠。

    “没错,当年是我设计你爹。我原本可以让他当一个功臣,可他不愿意,那个时候是最好的时机,我别无他法,只能牺牲挚友。”

    裴决攥紧了拳,眼眶逐渐酸涩“挚友?你当真拿我爹当挚友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你明知道他有多冤枉,可你却亲手将罪名扣在他的头上!”

    “他实在太固执。我想过保全他的,可他宁愿去死。”

    裴决浑身发抖,崩溃喊出“该死的是你!”

    十一年的恩情,满门的血仇,他几乎要被压得喘不过气了。

    “你跟你爹一样,说起狠话来总是先红眼睛。”他看着裴决,目光变得柔和,仿佛在认真回忆当年“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你爹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结果就真的连死也不肯再看我一眼。”

    “为什么?”裴决的双肩有些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我养在身边?你就不怕有一天我知道真相找你报仇吗?”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眼泪夺眶而出,裴决的嗓子如刀割一般疼“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是他唯一的子嗣。裴决,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延续他的生命,好好地活下去。”

    裴決浑身发抖,眼泪如决提之水。

    “可你害死了他!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吗!”

    “是啊。”梅映雪轻轻点头“是我错了,当年我就不该任由宋鹊带走你,我以为你活下来我就能少些罪孽感,可这些年我一看见你的脸就会想起长亭。”

    他微微沉眸,语气中掺了几缕寒风“如今我又要多欠他一条命了。”

    不等裴决开口,宋鹊便十分震惊地上前“你怎会知道我带走了他?”

    那晚明明那么安静,没有追兵,没有人发现。

    仔细回想起来,宋鹊才恍然大悟,那晚的逃亡并非上天眷顾,而是有人故意放走了他们。

    押送囚车的队伍那么庞大,他那样笨拙地靠近,又怎会一个追兵都没有?

    “那……那萧府的幕僚也是受你安排找到我的?”宋鹊颤声开口。

    “没错。我给了他升迁华京的机会,让他将裴决带到我的身边。”

    裴决听后十分震惊“你费了如此大的周折,为何不直接找人换下我?”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偏偏宋鹊要来救你,那时我也找不到好地方能将你藏起来,索性就顺着宋鹊的计划,待一切落定之后我再接你回来。我找了个人替代你,长亭猜到我做了什么,在去刑场的路上他没有揭穿我。”

    裴决苦笑,竟想不到梅映雪为了救下他花了这么大的功夫。

    他抬起头狼狈地看着梅映雪,就像一只被剥了爪牙的猛兽。

    “我爹就必须死吗?”

    “我与陛下筹划已久,只差最后一步。只要邾国的兵马入境,京口便可出兵。可长亭与我早已不是志同道合,他誓死都要阻挡我的计划。”

    裴决闭了闭眼,声音冷厉“那我今日是不是也非得死在这里不可了?”

    梅映雪没有回到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说“我还记得你离开时说会替梅府争一线生机。”

    “所以你现在要拿我的命去换梅府的生机吗?”

    “我不想杀你。”梅映雪冷漠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玉面公子身上“我只要你将柳祈交出来。”

    裴决从未如此坚定,他拔出腰间的双刀,侧身将柳祈完全挡住“我不会再听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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