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7号，出来。

    缩在角落里的人，一直保持着蜷缩的状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才微微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头，乱糟糟的短发刘海几乎遮住他的眼睛，只能看到苍白的下颚。

    狱警打开门，不耐烦催道：“快点！”

    0547号扶着墙面缓缓站起来。他并不高，大约只有一米七五的样子，而且，他太瘦了，皮肤异常的苍白，看起来十分病弱。

    原本是不会有什么人来看他的。

    来看望他的人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看起来才三十岁的样子，妆容精致，干炼，而冷漠。

    见到他，女人站起来，拿起隔离窗外的对话筒，甚至还笑了一下。那一笑，没有一分的感情，倒像是机器人。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最后还是拿过话筒，缓缓放到耳边。

    宋之晴见到他时，心底还是吃了一惊。

    面前单瘦的少年，穿着灰白的囚服，显得空荡荡的，像一枚纸风筝，风一吹就会断了线。这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有着温暖笑容的少年。

    “许延庭，你好。”女人非常有礼貌。

    许延庭握起对话筒，放到耳边，幽黑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她。

    “还记得我吗？我是夏先生的助理，宋之晴。”

    他毫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整个过程，像是一场慢电影，寂静而无声。就像那年他站在被告席，听到了法官判决的声音，那时候，他想，他宁愿判决的是死刑，而不是这渐渐将他所有的希望磨平的五年。

    这五年里，他将自己过去的十九年，翻出来又吞噬掉，未来像个无底洞，他短暂的十九年根本不足以填满这个黑洞。

    许之晴有些唏嘘，曾经那双黑白分明，会说话的眼睛，此刻却像一摊死水。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要做来这里要做的事情。

    她从包里拿出几页薄纸，推过去，说道：“夏先生委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微微垂下眼皮，扫了一下面前的东西。

    财产转让证明。

    许之晴继续说：“如果你愿意，一个月后，我可以负责将你送去国外。”

    他挑眉，不语。

    许之晴站起来，在即将离开时，似乎心有不忍：“虽然夏候晋叮嘱我不要告诉你，但是我觉得这件事你有权力知道。”

    他微微抬头，许之晴半侧着脸，看不清什么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可怜，更或者是有那么一丝的悲伤。

    “叶星河死了。”

    一直毫无表情，像木偶一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薄薄的嘴唇轻轻地挑起，眸光里跳跃着火光一样的光芒。

    “死了？”声音却是很平静的，带着一丝颤意。

    “是。车祸。”许之晴顿了顿，“节哀。”

    他低下头来，看着自己脖子上用线绳挂着的一枚太阳银圈，是不太值钱的东西，是那年刚上大一时，他央着叶星河给他买，他起初是不肯买的，可他久久站在摊前不愿意走。

    总觉得，他若不送给他，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没有想到真正是这样。

    如今，他在铁窗里，而那个男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

    他笑起来，声音低沉而干涩。那哪里是笑，分明比哭还难听。

    死了啊。

    死了啊。

    怎么就死了呢？说好了一起大学毕业，一起创业，一起……一起走下去的。

    许之晴似乎不再忍心看到他这样的表情，转身快步离开了。

    回了牢房，牢友们纷纷都来祝贺他，他性格谦顺，在刚来的时候没有少受欺负，然而这样逆来顺受的性子却意外磨平了其他人的脾气，甚至有好些人都会主动保护他，为他免去所有麻烦。必竟，只是个十九岁的孩子。

    而五年过去，他已经二十五岁。

    他用自己最美好的五年，换取了与别人不一样的人生。只是这个人生，除了黑，即是白。对于他来说，连阳光都是惨白的，毫无色彩可言。

    他突然大哭起来，抱着自己，后背死死地抵着墙，似乎那样才是安全感，可是冰冷刺入骨髓里，挖心挖肺的难受。

    星河死了。

    星河死了。

    世上唯一于他有意义的人已不再这世上了。

    将指甲狠狠扣进深墙，几乎听到了指甲断裂的声音。等同牢房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头部撞向水泥墙，一下比一下狠。

    其他人才纷纷过拉住他，可是怎么都拉不住，一次次的挣脱，一次次地撞向墙壁。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这么求死的一天。

    被人抬出去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额头的血早就糊住了自己的视线，眼睛却始终空洞地看着上方，似乎就看到了那一年他站在万花丛中，身后是青山绿水，他手里捧了一束盛开的鸢尾。

    那一眼，是隔了千山与万水，隔了千难与万苦，方似从万丈沙漠里望见了一汪绿泉般充满希冀。

    以为这就是永恒。

    可原来，不过是一场万劫不复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