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上午十点，一辆纯黑巴博斯驶入拉纳斯组织的势力范围。

    这里是错落复杂的居民地段，身着迷彩服的武装分子和雇佣兵们怀抱枪支站立在单行道两旁，目视巴博斯开近，又目送它远去，腰间挂的通讯器闪烁着表示使用中的信号灯。

    越往里开道路越狭窄逼仄，荷枪实弹的武装分子和雇佣兵也越多，到了最后几乎五步一个，alpha们充满敌意和戒备的审视眼神几乎要穿透巴博斯的防弹玻璃。

    周赦炀刚驶进这一块的范围就从中控台取出了墨镜戴上。这时候到了单行道尽头，他踩下刹车，推到P档拉起手刹，微微侧眼：

    “你下去拿，我在这等。”

    虞沉把手搭上了车门把手，但刚要起身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了下。

    似乎思索了几秒后，她转过脸看周赦炀：“……我一个omega，一个人下去会害怕的。”

    周赦炀搭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两指抬起敲了敲方向盘的圈套，觉得自己进了一个圈套，“你本来不是说一个人来吗？”

    虞沉毫无停顿地失笑：“我跟阿四开玩笑的，哪能真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把我扔进去都捡不回囫囵骨头的。”

    她把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手放了下来，格外诚恳地看着周赦炀补充道：

    “我真怕，但这趟连保镖都没带，就是相信周大校不会让我出事的。”

    周赦炀侧过头看她，透过墨镜的黑色镜片也能清晰地看清omega眼中湿潮流淌的可怜神色，就是不知道有几分真几分假。

    而几句话间，门外的雇佣兵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车外围上来了三四个，其中一个端起枪托要砸副驾驶的门，同时伴随着大声吆喝的粗鲁的西班牙语。

    不过刚要砸上就听到咔哒一声，车门解锁。

    那雇佣兵便勉强放下了枪托，退后一步，想着看看车上是什么人。

    首先踩在巴博斯的踏板上的是一只做工精良、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白色小羊皮靴。

    白皙细腻的小腿在裙摆下一闪而过，随后这人自座椅上起身，推开车门，向地面迈出了另一只小羊皮靴。

    离得远的雇佣兵们只看到副驾驶下来了一个omega，腰肢盈盈一握，脸更是出奇的漂亮，不仅与武装森严的周遭格格不入，站在几个雇佣兵面前更如同误入狼群的小羊羔。

    几个alpha一下子乐了。

    然而，就在刚刚准备砸门的那个雇佣兵要上前时，便看到面前的omega靴底落地后，在地面上站直了身体——

    站直后就会立刻发现她的身高比正常女性omega高出不少，甚至比路上能看到的那些男性omega还要明显高出一截。

    雇佣兵瞬间谨慎地在原地顿住了脚步，看到omega撩起眼皮，向自己投来了视线。

    那一眼极其漫不经心，平淡到仿佛目光所及不过是眼底的一粒尘埃。

    但就是那一瞬间，雇佣兵本能地感受到了一股降临在身上的骇人震慑——那是顶级alpha在等级上不动声色的绝对压制，让他潜意识里差点一下子腿软给面前的“omega”跪了。

    ……

    什么情况？他僵直着身体，勉强在原地支撑着站立。

    而过了几秒，身后的几个雇佣兵看同伴没动作，一时间都纳闷地上前走了几步。

    不过在几步跨出后，他们又听到巴博斯另一边的驾驶室开了门。

    周赦炀下了车。

    他脱下了身上有辨识度的作战服，穿着里面那件黑色的战斗马甲，alpha肩宽背阔，露出了悍利结实的肩膀和手臂肌肉，大腿上别着一把军用匕首。

    他拔了钥匙，绕过车头。

    虞沉如愿听到了陆战靴靴底在砂石地上摩擦的声音，alpha的步子很稳，踏下去时发出的沉闷声音让人格外心安。

    等周赦炀站到她身侧，虞沉便侧过了脸。

    她隔着黑色墨镜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忽地神色一软，面上露出了楚楚可怜的神情。

    于是腿软的那个雇佣兵就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这个“omega”很快退后几步同刚下来的alpha站到一起，两只手抓着他的手臂，小声埋怨道：

    “怎么下来这么慢，他们好吓人阿……”

    一边还真的害怕似地低下了头。

    F**k，god damn it，真是服了，雇佣兵心底暗唾。

    ……周赦炀被抓住手臂时可能蹙了下眉，但隔着墨镜没人看得清。

    他没让omega松手，暂时忍了，目光瞥向几个雇佣兵。

    近一米九的身高使他看这些人高马大的职业雇佣兵也半垂着眼，即便隔着墨镜视线相接也几乎能感觉到目光割开皮肉的凉意。

    几个雇佣兵只用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要来谈生意的主顾，左右相互看看，退开了。

    周赦炀带着手臂上一米七几的挂件向前走去。

    在休达市这处低仄的居民区里，隐藏着西班牙一个庞大的武装组织，而面前那扇铁漆的大门就是入口。

    临进门时虞沉还回头用西班牙语向几个雇佣兵说了声多谢，尽管那语调跟让对方去死没什么区别。

    进了门就是楼梯，铁漆的大门在身后关上，周赦炀拍了下抓在自己手臂上的两只手，同样用西语来了句：“也没见你有多害怕。”

    虞沉顺从地放下手，闻言垂着眼抿唇笑了一下，好像挺不好意思的样子。

    没指望得到回答，周赦炀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向楼梯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每个楼梯的拐角都有发着红光的监控摄像头，从各个角度和方位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来拿什么？”

    他终于想到要问。

    因为问得有点晚，所以虞沉不准备告诉他正确答案。

    她说买了盒烟。

    “一盒烟？”周赦炀挑动一边眉毛，似信非信地将她的回答重复了一遍。

    ──其实不是似信非信，是根本不信。

    几分钟后，游轮上的柯舟收到了他哥发来的消息：“蓝海一般是以什么形式被使用。”

    柯舟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字：

    “烟。”

    少年点击发送，然后接着打字：“抽蓝海就跟抽烟一样，虽然哥你不爱抽烟，但蓝海这东西真不能没有。哥你拿到手了吗？要我去帮忙吗？”

    这次少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复，不过柯舟也习惯了，把通讯器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又呈大字扑了上去，继续趴着享受他的躺平人生。

    在拉纳斯组织的那栋楼中，上到五楼，周赦炀注视虞沉敲开一道防盗门。

    大概是联系好了，取货的一系列流程完成得都很快。

    里面的人毕恭毕敬地将一盒东西双手递给虞沉，鞠躬时腰都快要弯到地上去，出门时还派了几个保镖护送，一直到巴博斯驶出他们的势力范围。

    周赦炀单手控着方向盘，巴博斯一路向码头飞驰。

    虞沉将那盒高纯度蓝海放在膝盖上。

    她百无聊赖地垂着眼，估算这些够抽几天时，却忽然发现几个小时前无法压制下的暴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变得不是那么明显了。

    她转过头看了看周赦炀的侧脸，视线从alpha搭在方向盘上的青筋毕露的手上滑过，最后心平气和地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总结：还是需要抽几支。

    ……不过不是因为先前的心情暴躁，而是因为需要克制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alpha抑制剂可以很方便地将她伪装成omega——但与之相对的，也将大大提升信息素失衡和易感期到来的概率。

    何况像她这样等级的alpha，x欲往往会旺盛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多年以前的缠绵、爱欲与悱恻交织，她认为她现在安稳地坐在这里，而不是做出什么干扰驾驶的动作，已经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了。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周赦炀目视前方开着车，忽然开口。

    “……”

    “哦？”

    虞沉神游的思绪滞了滞，搭在蓝海盒子上的食指无意识地点了点盒面，偏头看他。

    周赦炀主动同她聊天，真是难得一见。

    于是她面上也难得带了点愉悦的笑意，挺有兴致地回道：“好奇什么呢？”

    “你在泰偭做蓝海和军火生意，跟DG集团是竞争关系？”周赦炀似乎很随口地问道。

    然而这话问完，omega面上的笑意便些微地减了下来。

    她看了周赦炀一会，片刻后收回视线，意义不明地发出一声哼笑。

    “不是，”她脸色有些发沉，尽管不太想回答，也还是回答了，“我这几年不大管事，图口饭吃而已。”

    前方的路口正遇上红灯，巴博斯减速下来。

    周赦炀换了一只手控方向盘，放下来的那只手搭在扶手箱上，显出的肌肉线条很流畅。

    “图口饭吃，也能吃上拉纳斯的饭吗？”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转过了脸，把目光盯在虞沉脸上。

    ——他是在怀疑她和沈敬隳之间的关系了。

    拉纳斯，一个制造高纯度蓝海专供沈敬隳使用的西班牙武装组织，周赦炀当年在这里执行任务时还真没听说这个组织还包揽了烟草行业。

    虞沉手里拿的东西，是烟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五十，不到百分之五。

    omega却只是笑了笑，眼睑微落看了眼中控屏幕上的时间，回道：“确实是午饭点了，但我也没吃上他们的饭不是。”

    周赦炀不着痕迹地微微挑眉，他不觉得自己的语气会给人可以开玩笑的错觉。

    但omega就是很松弛地坐在那里，继续说：“我是有点饿了。”

    “不知道周大校记不记得联盟总部三楼食堂的菜色，我很久没吃过了……等回游轮，看看有没有厨师能做出来。”

    听到这话，周赦炀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微妙的转变。

    虞沉的这番话听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却有隐晦的指明，影射了她将恢复的身份ID——

    除去周赦炀不一定在意的几方通缉，他还需要虞沉恢复身份ID后拿到的内网密钥，在泰偭的人口普查数据中搜寻他爱人的去向。

    因此无论虞沉跟沈敬隳是什么关系，只要她不中止两人之间的合作，都不会对周赦炀造成任何影响。

    眼前的红灯变绿，周赦炀微微一哂后收回了视线，松开刹车，巴博斯向前开进。

    “不记得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