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丁彦立马慌张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陈欢也马上道：“余霖不好意思哈！”
余霖边表示没关系边钻到桌子底下把笔袋捡回来，又蹲在地上捡散落出来的笔还有钥匙。
笔袋掉在靠窗里侧，不好挤进去，丁彦、王元哲、陈欢三人只能在外面干看着。
林屿在笔袋掉下去后便移开凳子一起捡。前排的人也帮忙把掉在他们那儿的荧光笔捡起来。
余霖：“谢谢。”
“不客气。”
林屿捡完地上的红笔、蓝笔后四处看了看，发现桌角那还有一个包着一半包装纸的橡皮擦，没多想就顺道一起捡起来。
正准备放回笔袋里，视线瞟到橡皮擦上，深浅不一的坑洞在小小的白色橡皮上就像劣质水泥路上承受不住来往车辆摧残而造成的满目疮痍。
“没想到你还喜欢抠橡皮，”包装纸有点破，露出来一截，林屿忍不住调笑道，“还写着什么木…”
还没扯开看清写了什么，一只白皙的手兀的占据视线，下一秒橡皮擦就不见了，只有指尖留下对方的微凉触感。
“木头人！123木头人。”
好险，心跳在胸腔响彻如雷，一滴冷汗悄然划过余霖的脖颈。
林屿微微挑眉，看着余霖迅速收回手的动作，感到一丝意外。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会引起这样的反应。
“上课时间到了，请同学们…”
铃声打破了此刻的僵局。
“上课了上课了，走了兄弟们。”丁彦打着哈哈，率先回到座位上。
余霖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王元哲见状也和陈欢一边互怼一边走回座位。
“你和丁彦很熟吗？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咋咋呼呼的，男人婆！”
“你谁啊？和你有关系吗？老王八！”
…
教室里的说话声逐渐消弭，余霖和林屿也重新坐到位子上，英语老师在台上叽里呱啦地讲着‘催眠曲’，余霖强迫症似的一直在细细整理着被撞翻的书堡，感觉有一丝一毫的不整齐这个书堡就会轰然崩塌。
“再整下去，书都要磨出毛边了。”可能是怕老师听到而刻意压低带有一丝笑意的男声从耳边传入。
“已经…已经整理完了，”余霖口罩遮盖下的脸早就爆红，他不敢转头，停顿了会儿，生涩的说：“刚刚…那个橡皮上就是我胡乱瞎写的，觉得被看到会有点幼稚就…”这个借口听起来还挺合理的吧。
林屿没想到小同桌还在纠结这件事，撑着头无所谓地说：“没事，这又没啥。”
“嗯。”要是被你知道我写的什么，毁灭吧。
英语老师还在台上忘乎所以地播撒知识的种子，尽管有些种子可能还没入土就会夭折。
星期六晚上没有晚晚自习，8点放学，即将迎接一周以来好不容易才有的休息时间，大家都很兴奋，差不多到59分就已经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蓄势待发，刚一打铃，就一窝蜂地跑出教室。
王元哲：“走了哈，余霖。”
“拜拜，下周见。”
丁彦收拾好东西，走到林屿跟前：“今天中秋节，你回那边吗？我妈来接我，刚好坐我妈车一起到我家去吧。”
林屿：“不用，我还是在这边。记得代我向阿姨问好。”
“行吧，那你骑车注意安全，我先走了。”丁彦也不多劝，之前每次提议都是这样的结果，今天也不例外，打完招呼就和其他哥几个相伴出了教室门。
丁彦性格开朗，为人仗义，平时经常和别的班的男生一起打篮球，比较自来熟，高一的时候还分过班，可以说整个年级的男生他大部分都认识。
“拜拜咯，同桌！”林屿对着整理书包的小同桌挥挥手，走出了教室。
“再见。”周一再见。余霖在等林屿走出教室门后才离开，人流太多了，转眼就不见人影。
等到余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九点了。
换好鞋，走进客厅，弟弟正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听到动静，余阳转过头来，看到哥哥回来了，便笑着打了个招呼：“哥，你回来啦！”
余霖应了一声，听着电视机里传出来的日语声，看到那眼熟的草帽小子，忍不住说：“海贼王你这都三刷了吧，还没看够？”
余阳一脸不可置信，直接从沙发上蹦起来两手叉腰说：“这可是海贼王，怎么会看够！俺は海贼王になる男だ！（我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余霖自知争论这个话题对于自己的中二弟弟是无解的，又问，“行了，快下来别摔着，你们都洗完澡了吗？”
“Yes，我们早就洗了。”
余阳重新盘着腿坐好，头也不抬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说。
“行吧，我先去洗漱。”说着余霖就回房间放下书包，拿着睡衣，走进了卫生间。
洗完澡后，余霖回到房间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接着又突然起身走到房门处。
弟弟余阳在很认真地看电视，里屋里也没有传出什么声音。
余霖关上门，拉好门帘，先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些资料摊开，又拉开右侧抽屉，拿出那个深蓝色的厚厚的笔记本。
余霖一页一页的翻过，在纸页交替中，依稀可以看见上面记载了一些文字。
【2018年9月8日，大雨转晴
放学等公交，突然下好大的雨，怎么大家都带伞了。雨打在身上，有点疼。
天降雨伞，开心。】
【2018年9月9日，多云
去1班还伞，他不在教室，只能拜托别人放到他位子上了。】
…
【2020年8月30日，晴
一个高中，幸好…】
…
【2022年9月8日，阴转多云转阴
九调成绩出来了。
没想到会遇见他，讲了一句话，他会不会以为我是个坏学生，怎么办。】
【2022年9月9日，晴
变成同桌了，我这是在做梦吗。】
余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签字笔开始
【2022年9月10日，多云
橡皮…下次要小心点儿了。】
刚停下笔，就听见里屋的房门打开传出说话的声音。
“余阳在干嘛？”
是余旗军打来视频电话。
声音越来越清晰，妈妈许明艳似乎走到了客厅，回了句：“在看电视。”
“他作业写完了吗？天天就知道看电视！”
“写完了。”余阳在那扯着嗓子喊着。
他们家是规定星期六必须把作业写完，星期天才能玩。
“余霖呢？”
外面的话音刚落，余霖马上合上笔记本，打开抽屉，关上抽屉，拿起笔，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个千八百次是学不来的。
下一秒，
门帘被拉开，房门被推开，许明艳探头进来，“余霖你回来啦！”看见余霖桌上摆的资料，对屏幕里的余旗军说，“在写作业呢。”
“怎么还在写！不是说星期天不能写作业，到现在还没写完，他想干嘛！”
“余霖上高中就星期天放假，他刚放学回来。”
“把手机叫余霖接！”
余霖单手接过递来的手机，左右晃动着调整角度好让自己只露出上半张脸，另一只手则在作业上游走。
他没有主动说话，只有对面的人在问：“最近考试没？”
“前几天有个调考。”
许明艳坐在床边，惊讶地瞪起眼睛，小声说：“你考试啦！”
“老师在班群里说过。”
许明艳汕汕笑道，“额我这几天太忙了都没怎么看□□嘞。”
这边余旗军又在视频里大声嚷嚷着：“考得怎么样？”
“语文134，英语137，政治93，生物…”
没有说完，对面的人就直接打断说，“数学物理怎么样？”
“数学121，物理…56”
“数学物理满分多少？”
“数学150，物理100。”
咆哮声如同鱼雷一般，瞬间在房间里炸响，只是这里没有水，只有自降甘霖的鱼，“物理这么差？？你每天上课在干嘛！考这么差，别读算了！”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大学生，你这成绩算个屁！别人那里都是寄宿学校每天5点半起床，你还能每天回家享福！老子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把你弄到这里读书，创造这么好的条件，你考成这样对得起谁！说出去别把人笑死！”
“我记得你以前物理是不是也这么差？？到现在还一点长进都没有！你看你表哥和你舅人家怎么理科都这么好你就这么差！怎么就你偏科？你不嫌丢人我都嫌丢人，tmd烂泥扶不上墙，现在这个社会没有上顶尖的大学，像你这种性格情商又低，以后就只能掏垃圾桶…”
许明艳许是听不下去了，这才站起身来拿过手机，离开了房间，空中飘荡着一句与那人的对话，“行了行了，说两句算了…”
声音渐行渐远，刺耳的叫骂声却像裹着万千细针的氧气一般充斥在整个空旷的房间里无法忽视，无法割舍，无法诉说，余响不绝。
书桌前的人坐得笔直如松，面无表情，又拿出日记本在新写的一页上划了几下，接着把日记本锁进那个小小的、空旷的、黑黑的抽屉。
他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笔尖继续在资料纸页上不停歇的书写，好似在说‘休想在我空旷的心上留下半点痕迹’。
可是，这世上又怎么会有空旷的心呢？
…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余阳看完了动漫，刷完了牙，躺在了床上。
“哥，你…你还好吗？”小床上的人突然发出细若蚊吟的声音。
余霖终于停下笔，看向小床上的人，男孩微蜷着身体，眼神里满含担忧与无措。
余霖对床上的人夸张的挑着眉，“小瞧我了不是，”又笑着对他说，”我很好，别担心，这么多年我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不然的话早就把你哥逼疯了，你现在哪能有我这样好的哥哥！”
床上的人听到这些话才舒展着身体，活跃的四肢在床上晃动，撅着嘴说：“是是是，你是最好的哥哥！”
许明艳这时推开门走了进来，余霖将注意力重新回到面前的题目上。
她许是看到余阳还在床上滚来滚去，厉声说了句：“都快11点了！你现在赶快睡觉！”
又走过来，在一旁低声说着：“余霖啊，你爸他就是说话难听，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那个重庆的洗衣店装修面积大压力也大，难免心情不好，咱别和他计较。他其实也是关心你，关心你的成绩，怕你未来过得不好，我们也体谅体谅他，你就把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别当回事，千万别影响了学习…”
听着常年在耳边絮絮叨叨的熟悉得让人作呕的劝诫，余霖只是扭头看向窗外，天空漆黑如墨，他找不到星星，就连中秋的月圆都不愿光顾这方寸之地。
但他，会成为自己的启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