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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着寒风走到单元楼下,逢芷雨咬住关东煮纸杯里最后一块白萝卜,口齿不清地说:“等等,吃完了再回去,不然我妈骂我。”
“那你慢慢吃,我先回去。”
逢芷雨伸手拉住他衣料阻挠,“诶——”
轻轻一扯明见景也就转身回来,站定在她面前。
逢芷雨咽下白萝卜:“挺听话呀,明小狗。”
“……”
说完话,逢芷雨多打量了他几眼,暗中期待某人露出抗拒的神情。
出乎意料的是。
他一点儿没反抗,甚至没问缘由,听话顺从地站在身旁等她吃完。
寒风肆掠凌乱少年头发,他往后抓了把,再次露出精致的五官,多余的一句话没说,双眸倒映着环境光,亮晶晶的,倒是真符合“明小狗”这个称呼。
“咦?”逢芷雨奇怪,“你今天怎么不抗拒我叫你明小狗,之前不是不许我叫吗?”
明见景突然长叹了口气,控诉着说,“我不许,你不也喊了吗。”
逢芷雨:……
吃完关东煮,逢芷雨将垃圾塞进一旁的垃圾桶,冲他神秘兮兮招手,“明见景,我有话说跟你说,你过来点。”
大概、可能猜到她会做什么,明见景顿了三秒后,靠近、弯腰,装傻充愣装作不知情地问:“什么事?”
逢芷雨模仿他之前摸头的动作,覆在他蓬松发顶摸了两下,“今天很听话哦!”
做完动作,逢芷雨怕被报复似往后连撤几步。
“……”明见景哂笑,“伸手。”
“我要回去了。”逢芷雨面不改色地找理由推脱,“明天还要集训呢。”
“不会耽误时间。”
逢芷雨猜测他要打手心,心说,明见景真的幼稚啊,但还是伸出手心甘情愿接受“审判”。
吃完热乎乎的关东煮,也没能拯救她冰凉的手心。明见景指尖指腹的温度从始至终都高,温热通过接触传递。
想象中被拍手心的刺痛没感觉到,轻微的触感,挠得逢芷雨心痒痒。
明见景收回手,她手心里多出了个祈福香包,盯着上面绣着“金榜题名”四个字看了几秒,思考其中寓意,逢芷雨认真地说:“你背叛了唯物主义。”
“……”明见景被她的脑回路打败,无奈笑说,“应该比你拿着棒棒糖去拜牛顿的雕像管用。”
“你今天跟文姨去爬南肃山了?”逢芷雨思绪迟缓转动,南肃山离宁东巷并不近,光来回车程就得三小时以上,“你下午什么时候回的?”
“在校门口等你的时候。”
“速度好快。”
逢芷雨想起初中参加市数学竞赛,她颗粒无收,望着领奖台上的明见景,没出息地偷偷哭了顿,不清楚他是怎么发现她哭过,回校的途中,他吊儿郎当地将奖牌扔过来,说要“保佑”她。
“噢,谢谢。”话出口,逢芷雨觉得自己有点生疏冷淡,怕他察觉不对劲,干巴巴补充,“唯物主义战士的祈祷应该显得更真诚,更管用吧,那我收下了。”
逢芷雨觉得自己歪理一套一套的,但没多少逻辑,经不起深挖。
现在,她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明见景:“该迷信的时候得迷信。”
-
联合竞赛那天早晨,“最强五人组”艾特逢芷雨的消息不断,几人在群里为她摇旗呐喊,陈连溪还提议去现场为她送行加油。
逢芷雨当即拒绝:「你们家离学校也不近,太麻烦了,就在家里待我载誉归来!」
主要怕明见景也跟过来,她最近一见到明见景容易心慌意乱,临考前再跟他见面恐怕会乱了阵脚。
逢芷雨还是低估了默契程度,她在群里发完消息的下一刻,微信聊天框弹出明见景的消息:「车什么时候出发。」
附中在南城的宁北区,距离南城一中大概半小时车程,按惯例学校会包大巴车送参赛同学去考场,明见景代表南城一中参加过不少大大小小竞赛,同样很清楚这套流程。
“早餐吃快点。”梁仪华拎着大衣走到客厅,发现她早餐没动几口,且还在玩手机,催促说,“送完你我还要去上班。”
“遵命。”逢芷雨加快咀嚼速度。
明见景:「我送你去学校?」
逢芷雨:「你又没车。」
明见景:「走路送。」
看到消息她噎了下,猛灌大半杯牛奶顺气,随后重新叼着面包敲键盘回复:「不用了,我妈送我去考场。」
明见景:「好,加油~」
小波浪号明见景用起来还挺有反差萌。
逢芷雨本想回消息,手又心虚顿住,其实,她拐弯撒了个谎,梁仪华女士只是送她去一中坐大巴。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祈福香包。
带上他送的祈福香包,也算是同行陪伴吧。
本届联合竞赛规模宏大,数物化生信五科并在一起举行,举办地点在附中宁北主校区,全部的教室都腾出来做考场。
逢芷雨上车的时候,没剩几个空位,大多身边都有人,顾书雪热情招呼她坐在自己身边,俩人都是自来熟,两天的同桌情,足够熟络感情了。
身为高二教导主任的刘双全跟队,一同前往附中,路途上,他跟导游似拿着话筒站在座位中间发表讲话,为众人考试加油鼓气。
本次竞赛只考理论,比赛上午举行,颁奖仪式晚上举行,其余时间可以参观附中校园或自由行动,二选一。
顾书雪选择参观附中,逢芷雨对此没兴趣,选了自由活动,早上在“最强五人组”里跟他们约好了考完一起吃饭,预定的餐厅距附中不远,方便她待会儿返回参加颁奖仪式。
十二点考完出考场,走出封闭管理的教学楼,逢芷雨重新将手机开机——几十条未读消息夹杂着南城一中公众号最新推送涌出。
她都没看,而是径直打开音乐APP。
从教学楼到附中校门口长长一段路,耳边充斥着讨论题目的声音,逢芷雨不想听,打算戴上耳机听音乐来隔绝,她在书包里翻找出有线耳机,许久未用耳机线缠绕一团,她边走边耐心地解耳机线。
专注起来,嘈杂的讨论声似乎减轻不少,随之,不看路的后果也显现——
兀地撞上别人后背。
听觉功能丧失一瞬。
这下听不见别人讨论题目了。
疼感由鼻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她泪花不停往外冒。
逢芷雨捂着鼻子,条件反射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还好吗?”被撞的男生见状反过来关心她。
逢芷雨还疼,逞强违心地答,“没事。”
她抬头对上一身黑打扮的男生,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
真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
周围来往的学生穿着各款羽绒服,南城冬天不算极寒,也根本谈不上温暖。
眼前的男生穿着件黑连帽卫衣,黑夹克,身型还很薄,典型的要风度不要温度,当观察到他鼻梁上小痣的时候,逢芷雨福至心灵,忽然想起来在哪见过他——圣诞节的咖啡店。
那时候他也是差不多的打扮。
男生注意到她的眼神,挑眉笑问:“认识我?”
“……不认识。”逢芷雨如实回答,“但见过你。”
“很多人都见过我。”
逢芷雨依稀记得当时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冷漠高深的气质,当时还以此给明见景举例过,怎么好像和预料中不相同。
“谢观越。”
“……”逢芷雨显然没料到事情走向是如此,她本没打算自我介绍,结果对方问,“你呢?”
她礼貌回答:“逢芷雨。”
简单扯了几句,不知不觉中走到门口,谢观越停住脚步,手一挥,“就送你到这,我先回去。”
谢观越说完,折返朝附中教学楼走去。
所以。
他刚才是送她到校门口?
逢芷雨第一次觉得自己脑回路跟不上别人。
附中举办这次联合竞赛,声势浩大,校门外围得水泄不通,对于谢观越的疑虑未消解,她一抬头看见了鼎沸人群中极其显眼的四人组,尤其明见景,鹤立鸡群,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同一时间注意到他的还有围在附中外采访的媒体。
等待采访时,逢芷雨走过去和另外三人讲话:“你们等多久啦?”
陈连溪:“没多久。”
钟弈:“刚来。”
方佩兮往附中校内看了眼:“刚那帅哥谁啊?”
陈连溪摆着一副“随时为兄弟冲锋陷阵”的表情,竖起耳朵听两位女生讲话。
“谢观越。”
“好耳熟的名字,”方佩兮沉默一瞬,“附中校草,就那个,百年以来最帅……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刚刚。”逢芷雨简单复述事件经过。
方佩兮抛出结论:“抛开他花心的设定,这个相遇还挺偶像剧的。”
与此同时,明见景结束采访朝这边走来,逢芷雨发觉他表情不对,用手肘怼了怼方佩兮:“我出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吗,怎么感觉他不高兴。”
“是吗,要不你自己想想,哪里招惹他了。”
“八崽你站谁那边的。”
“当然是我们可爱的逢逢。”方佩兮仔细打量明见景两眼,贼兮兮地笑了几声,认真仔细地为姐妹分析“和他平常没表情的时候差不多吧,难道是吃谢观越的醋了。”
“……”
逢芷雨捂住她嘴,笑着威胁,“八崽,造谣犯法。”
-
联合竞赛全体成绩会在颁奖典礼结束后公布,吃完中饭,一行人找了个桌游店随便玩会儿,掐着差不多时间散了场。
几人告别后,还剩明见景跟在她身旁。
“你要跟着我去附中?”逢芷雨发现他没有回家的意思,将挂在脖子上的牌牌拎出来,“你没有选手证,进不去的哦,想要吗?”
她拎着选手证 晃了两下,忽地敛住动作,这动作太熟悉了,像拿着零食逗爷爷养的那只小狗豆豆一样逗明见景。
偏偏明见景随她逗,配合地说,“嗯,想要。”
……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
她还发现,今天一下午明见景兴致都不高。
难道是生病了?
逢芷雨将人带到便利店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她站在他面前,一只手覆在自己额上,另一只手在明见景额上探温。
她语气里有不自知的急切:“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形成了天然的高度差。
明见景声音暗哑又病恹,“没吧。”
逢芷雨注意到他耳朵有点红,停在他额上的手顺势往后摸到他耳垂,认真感受诊判:“你好像真的有点发烧。”
冬季天黑早,道路旁路灯霎时亮起,一阵无端而起的寒风刮过,逢芷雨下意识往前靠了些替他挡风。
羽绒服面料摩擦的窣窣声,充斥明见景耳畔。除此之外,嗅觉感官被她身上甜而不腻的栀子花味占据,脑袋沉重混沌着。
距离重新拉开,逢芷雨问:“要不然你先回去吧,太冷了,再吹一会儿就更严重了。”
明见景仰头看着她,觉得有件事,比他是否感冒还重要,四处摸索找出手机,找到中午南城一中公众号那篇推文《联合竞赛:我校竞赛班全员参赛》,他轻车熟路划到其中一张配图,将手机举到逢芷雨面前。
管理公众号的老师是懂选图的,大概是觉得养眼,挑了张逢芷雨和顾书雪在大巴车上聊八卦的照片,乍一看,像在认真讨论题目。
“那个……”
她早上说什么来着,我妈送我去考场。
谎言被揭穿,逢芷雨心忽然陷下去一块。
明见景收起手机。
两道视线毫无阻隔、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他仰着头看着逢芷雨,喉结重重地滚了下,眼神和语气无一不透着委屈,“你骗我。”
……
以往不是没有这种时候。
对于明见景装委屈这件事,逢芷雨通常采取的不屑笑过,或者敷衍几句的方式糊弄过去,今天稍微有点不同,她确实骗他了,所以没法“谴责”他这个行为。
“我……”逢芷雨嘴唇翕动,她根本没办法将实情坦荡地对他全盘托出,到嘴边的话又咽下重组,最终憋出句,“对不起。”
听见她的话,明见景敛复神情,放轻声音,也说了句“对不起”。
逢芷雨愣了愣,疑惑道:“你跟我道什么歉。”
明见景清了清嗓子,模仿她小时候的说话方式,抑扬顿挫地说:“逢逢公主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知道吗!”
逢芷雨:……
怎么会听不出来他在模仿谁。
大概是“公主游戏”风靡的那段时间,规则是衷心耿耿的骑士不允许忤逆公主。
不记得具体是哪一次。
明见景不听她话,她就拿这个所谓的规则压制他。小时候的明见景很好糊弄,对所有游戏规则深信不疑。
“你怎么还记得?”
明见景眼神里满是“你还好意思问”的意味,“你用这句话坑过我多少次,还要我一件件数吗?”
“那你快回去。”逢芷雨笑着,歪头跟他平齐视线,“我会拿着奖牌回来的。”
她故意顿了下,“用我的奖牌——保佑你。”
夜间的风不断增强,卷起地面的枯枝败叶在空中飘荡。
可能是感冒的原因,明见景今晚格外乖顺,他额间体温灼热,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撑不住,无精打采地往前倾了些,微弓着身子。
逢芷雨又往前靠了些,试图用身子为他抵挡寒风,一来二去,明见景脑袋直接靠在她身前了,她垂眸望着毛茸茸的蓬松发顶,语气软了些,近乎哄人:“回去好不好,不然等下更严重了,我待会儿跟学校车一起回去。”
“嗯。”明见景还有力气开玩笑,“那你现在是在赶我走吗?”
她语气终于轻快些,半开玩笑道:“还不明显吗?”
“那好吧。”明见景决定不讨她嫌。
明见景离开的步子迈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给她挽留的机会。
逢芷雨没接收到他动作中隐含的信息,望着他渐远的背影,思绪也随之飘远。
历经十七个春夏秋冬轮转,她对明见景好像不再停留在单纯的习惯与依赖程度,还有喜欢。她明确了自己心意,但却没法剖析明见景的内心,去分辨他给予她的好,有没有包含其他的情感。
只能用拙劣又幼稚的方式,一次次,越过那道界限去探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