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是不是！？”

    在惊惶中沉寂了许久，江译从地上坐起，用尽全力在脑中与系统愤怒对线。

    莫名其妙的穿书经历，完全颠覆想象的书中世界和人物意识，与这个世界千万无辜生命所冲突却不得不接近的她想叫出声，想狠狠地宣泄这种闷到发慌的威压，可她并无这样做的权力。

    虽然有了I-330的假条傍身，但他在家时一旦有任何异常之处，隔着这堵透明的，好无隐私的墙，立刻就会被监视在外的警卫发现。

    只剩下了那个飘忽不定的“系统”。江译拼命地在脑中呼唤着，在心中反复祈祷着他的现身。

    “是，我早就知道。”

    在江译几乎要放弃的边缘，低沉的男声再度出现在了江译的脑海之中，语气如往常般波澜不惊：

    “你说的没错，I-330推翻现有政府的动机是不纯。但倘若没有革命发生呢？让这个冰冷，利益至上，以教育和民粹主义阉割人类灵魂与想象的统治方式继续下去？难道这样，这里的居民就能获得所谓的幸福？”

    话才刚毕，头脑中的掌控权就强硬的被江译夺了回来。她拉出椅子来，坐在透明的长桌前，正对着窗外监视着一切的警卫，坚定地在脑中开口：

    “可你说错了。你的话，是在假设I-330反叛成功的世界一定会比现在这一个幸福。但她的眼里是杀戮，是建立一个只有自己自由，而她人受掌控的世界。这样的世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对这里的人民进行压迫，与现在的政府从本质上好无区别。”

    “说的如此笃定。”系统似乎对她坚定不移的想法产生了兴趣，幽幽道：“可是，如果不亲自看着她完成革命，真正创立出那个全新的世界，你又怎么会知道，她的世界究竟与你想象的世界是否相同？”

    “我不会拿几千条活生生的人命赌。”

    “你是没有资本赌。”

    一时间，头脑中的两股声音都归于沉静。

    过了许久，江译的声音再度响起：

    “喂，系统哥。”

    她突然换了语调，撑着下巴，笑的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我在这个世界要是作为宿主出事了，你这个系统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吧？”

    “不然，我回不回家就完全是我自己的事。要是你和我没什么绑定关系，我就算是在这里曝尸荒野了，你估计也只会乐得自在看看笑话吧。”

    “随你怎么想。”男声依然毫无波澜，似乎对这个话题的导向性毫不在意。

    “别逗我玩了。”江译站起身来，走到门前，蹲下身来开始系鞋带：

    “你说过，D-503的希望，就是这本书最终的破局之道，是吗？”

    看着江译大摇大摆的推开门向外走去，饶是“系统”再如何冷静自持，也被吓了一跳。对面似乎传来什么瓷器打碎的声音，接着是有些紧张的男声：

    “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江译缓缓前进着，她一向对地势异常敏锐，在这座不大的乌托邦之城中，两天的工作时间，她已经记熟了去科学站的路。

    她走得很慢，在经历统一工作时间的城市大道上空无一人，身后的几个警卫用鹰一样的眼睛紧盯着她，可终究没有一个人上前。

    ”如果我猜的没错。”江译在脑中保持着与系统的对话，道：“这本书是以男主D-503视角所书写的日记，因此，只要我不去主动改变D-503在手稿中描写的情节点，那我的一切行为，都是完全自由的。”

    “而今天，日记的全篇都被D-503混乱的情绪所占据，并没有具体阐述在这段时间里都做出了哪些行动。”

    “所以呢？这又能改变什么？”脑中的男声似乎又紧张了几分，虽然努力保持平稳，却藏不住结尾处的一点颤音。

    “所以，要实现D-503的希望，今天是最好的时候。”

    “你……”男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江译彻底掐断了声音。走入科学站，她不再只是在心中默念那些话语与“系统”沟通，而是吐字清晰的张口让一切掷地有声。

    “其实，我也许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例如，我知道如果我在脑中刻意以一种思考掩盖另外一种，你就只能听到声音更重的那一份声音，从而把我当成一个只会害怕和惊讶的傻瓜。”

    “再例如，我知道我其实才是我们两个这场交流中的主导者。你能随时切段与我的联系，而我不仅可以，更可以遏制你对我主动发起的联系。”

    刷开门禁卡，科学站的大门缓缓打开，发出轻轻地“叮”声。这里是专门为D-503办公室设置的独立通道，尽管依然是全透明的走廊，可却能在不打扰到下方工作室人员的前提下进入科学站。

    她的脚步很轻，在走向紧急通道的阶梯时低头望向正在埋头工作的一众居民们。许许多多穿着同样制服的人，但不知为何，江译只在一瞬，就望见了C-52和B-07。即将迎来午休时间，他们正亲昵地靠在一处，指着一张写满数据的表单。

    一级，两级，直到到达顶端。那里是火箭发射装置存放的地方。江译继续开口，讲完了最后的话语：

    “更重要的是，I-330的话提醒了我。在这里，D-503的灵魂不知所踪，因此，他的意志已经不再算数。如今，占据D-503身躯的人是我，因此，我就是D-503。”

    “所以，我根本无需满足原书中D-503的希望。你未曾否定我一开始要满足反叛成功才能逃离的想法，是因为无论我怎么做，只要满足了‘这样做就能逃出去’的假设，就获得了希望，从而满足了离开这里的条件。”

    “也是因为此，你才能一直那么悠然自得，不担心我是否会搞砸任何重要节点。只要我觉得我成功了，我就能完成任务，而你，自然也不会受到任何牵连。”

    将手掌放在操作台上，江译看了看手上的腕表，确定所有人的工作时间都还未结束，将发射点对准了I-330原本准备攻击的那堵墙。

    “所以，我的希望，就是D-503的希望。”

    “而此刻，我的希望是不流一滴血的打破这堵隔绝外界的墙，让所有的居民看到整个世界的模样，让他们自行选择自己的幸福。”

    红色的按钮按下，江译闭上了眼睛。

    就让这场梦，在现在就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