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光亮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手里握着的是从心窝里掏出的血淋淋的“笔”。
“同学,一起撑伞吧。”
上一辈子,不,准确来说是上一条时间线,那些记忆的片段她一遍遍回忆着。但大多都是背影,在树荫下的,在小路上的,在海边的。
原来我们只说过这么几句话。
她想着,那些对话像文字一样跳出来,而后被巨大的光亮包围,仿若被吞噬。
时间拉回18岁那年。
绵绵细雨,和孟雨书印象中的一样。队伍被细小的雨点炸开,散落在树底下,待教官说出解散,人群又淅淅沥沥地撑着伞散了。
她突然开始紧张了,脑袋有些晕乎,也没注意雨越下越大。
半晌,终于听见了一直没回忆起的声音:
“同学,一起撑伞吧。”
路很长,但孟雨书还是想走慢点,不过她们之间也太安静了些,于是,她开口:
“谢谢你。”
“没事没事,这雨下得大了,刚好我的伞够两个人撑。”
气氛又安静下来了,孟雨书努力想着再说些什么,瞟了对方一眼,发现她好像在看路边的树叶,还有伞边落下的雨滴。
原来紧张的人只有她一个。
她低头悄悄呼出一口气,也抬眼试着去看看曾经看过的小路。
“诶对了,你是几宿的?”
对方收回看叶看雨的目光,看向她。
原来她的眼睛是这样的…孟雨书心想着,回答道
“一宿的。”
“我也是一宿的,好巧好巧!”
说着,对方拿出手机,
“咱还是一个队伍的,我们加个微信吧!”
孟雨书看了看好友申请里的小狗头像,轻轻点下了同意。
“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备注一下。”
对方那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
“孟雨书,你呢?”
“我叫闻嘉澍!”
孟雨书回应了一个浅浅的笑,然后给小狗头像的联系人打上了备注,嘉澍。
是雨的名字啊。
夜幕伴着雨点落下了,宿舍里几个人围在一起聊八卦,她放下界面在某人朋友圈的手机,也凑过去听她们讲。
“雨书,你谈过恋爱吗?”
舍友问。
“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没喜欢过人。”
几个人微愣了一下,但对上她清澈的眼神,就去问下一个了。
她确实没喜欢过人,她想。
她是神的使者。世界是一本书,是一条长长的时间线,人生若是最小的书,那她就是最小的神。她的心脏是“笔”,□□是“墨”,她落在这躯壳上走过的一段便是这本书上的文字。
现在这本书是闻嘉澍的。
不过这是她第二次书写这本书了,她本不该干涉的,在第一本书里,她们没有过多的交集,她不记得她的样子,她的声音,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只对她的背影有印象。
孟雨书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能看到她的背影,但这个背影却没出现在游泳比赛上,紧接着,巨大的光亮就把这本书吞噬了。
她虽是神,却也只能书写一段,故事会停在一个人情感最强烈的时候,然后,接手下一本书。
她隐约记得游泳是闻嘉澍的热爱。
是因为没能去比赛的遗憾吗?她不清楚,但她不想让闻嘉澍难过。
于是,她将自己的“心脏”掏出,以一部分“心脏”的代价来重新书写这本书。
她没喜欢过人,但她爱人,她伟大地平等地爱着所掌握的书本的主人,因为她是它们的神。她想。
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询问,孟雨书选上了闻嘉澍所在的游泳课。
不过第一个难题出现了,她没想过自己会怕水。
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好在第一节课只是简单了解课程,孟雨书站在池子边看了一眼,又默默地远离了。
一直在远处观察的闻嘉澍走过来,问:
“你怕水吗?”
孟雨书点点头。
闻嘉澍又问:
“那怎么还选游泳课呀?”
孟雨书思索了半天,都答不上来,闻嘉澍觉得有些好笑,就不为难她了,
“周末啦,一会你怎么回家?”
“坐公交吧。”孟雨书回答道。
“这时候肯定很多人坐公交,”闻嘉澍思索了下,又亮着眼睛看着她,
“我开摩托送你吧!”
她还会开机车啊…尚在思索的片刻,孟雨书就被带上了头盔。闻嘉澍一边笑嘻嘻地给她系头盔,一边说:
“可能会开得有些快哦。”
孟雨书带着头盔重重地点了两下头,然而还是在开车的瞬间吓了一跳,一头撞在闻嘉澍的背上,又半抱住了她。
温热的体温一点点侵蚀上孟雨书的手臂,风呼呼地吹,她悄悄缩了缩身子,躲在闻嘉澍的后背,这一点点的遮挡与她而言像是小小的“避难所”,她突然觉得世界好安静。
嘉澍不说的话,我就不松手了吧。
车开得快,周围的街道被速度拉成一条条直线,闻嘉澍喊了喊她的名字:
“雨书。”
“嗯。”
“我们明天再来一次游泳馆吧。”
“好。”
街道又被拉成一条条直线了。
“雨书。”
她看向闻嘉澍,
“嗯。”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呀?”
“为什么?”
闻嘉澍笑着说:
“我刚学游泳的时候有人告诉我,多看看水,你就不怕它了。”
孟雨书噗呲笑了一声,说:
“好,我知道了。”
隔天下午,闻嘉澍如约出现在游泳馆。
孟雨书在泳池边一会站着,一会蹲着,还是怎么也不敢下水,好一会,她转过身背对着泳池,有些丧气地说,
“好吧,也许我还要点时间。”
看着孟雨书苦恼的样子,闻嘉澍托着下巴想了想,说,
“还有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话没落,闻嘉澍就揽着她的腰跳进了泳池。
“?!”
孟雨书惊呼一声,水花四溅,那一瞬间,她觉得如果自己是这本书的主人,故事会立马中断,然后光亮会带她离开这池水say goodbye。
要沉进水里的时候,她被一个柔软的怀抱包裹住了。
闻嘉澍托着她,在孟雨书看向她时她眼神有些湿漉漉的,不好意思地说:
“抱歉,吓着你了。”
孟雨书刚想下意识摇摇头,视线却落在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环在她脖颈的手臂,又对上她直白的眼神,耳尖噌地红了,猛地低下头去,
“没,没事。”
孟雨书连做了几次深呼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的波纹,她怎么也看不清闻嘉澍是怎么抱着她的。
许是以为她还有些不适应,闻嘉澍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她,待她看起来情绪平稳些了,就问:
“现在还有这么怕水吗?”
“好像…不怕了。”
孟雨书抬头又正好对上闻嘉澍的目光。
她觉得自己好像更怕这个一点。
她想不通,她总觉得自己的脑袋出了点问题。
但眼下要是再保持这个姿势下去,她马上就要滚烫到直接蒸发了。
孟雨书赶紧松开环着闻嘉澍的手,让她顺便教教自己怎么才不会沉下水去。
休息的片刻,孟雨书想起什么,问:
“嘉澍,你会参加游泳比赛吗?”
闻嘉澍想了想,笑着反问她:
“如果我去参加的话,你会来看我吗?”
孟雨书郑重地点点头。
闻嘉澍轻轻笑了一声,说,
“那我会参加的。”
孟雨书心底似乎有什么亮了,又暗了下去。
比赛那天,又和记忆中的一样,下起了暴雨。雷声轰鸣,孟雨书知道她不会来的。
第一个教闻嘉澍游泳的人是她的姐姐。
“多看看水,你就不怕它了。”
姐姐总是这样很温柔,和声细语,教她如何与水拥抱,如同海里的鱼。
但这天不知为何,姐姐突然和她争吵起来。闻嘉澍不记得吵架的原因了,只记得在摔门而出前姐姐说了一句游泳有什么用。
暴雨倾盆而下,她突然不想去比赛了。
见到孟雨书的时候,闻嘉澍就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许是跑着来的,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闻嘉澍眼前,带着一股潮湿泥土的气味,脸上还着着一层红晕。
“雨书?”
闻嘉澍慌乱地站起身,有些不敢看孟雨书的眼睛,但又想伸手去撩开黏在她脸颊上湿漉漉的头发。
“对不起,我没去比赛…”
“不用对不起。”
有的人明明在屋檐下,却好像被雨淋湿了。
孟雨书突然有些心疼。
她晃了手里的车钥匙,笑着说:
“而且,还来得及呀。”
“雨书,你…”
孟雨书拉着她跑进雨里。
大雨中,两个人开着摩托奔去赛场。
豆大的急促的雨点砸在孟雨书的头盔上时,她在想自己是否也是和人相似的存在。
她是不是也有属于自己的书本,也会有青春,比如现在,她想起走过的许多许多故事里,人们都喜欢把这样的冲动称作青春。
不,她不会有青春,因为她无法理解情感,她是神的使者,掌管无数人的人生,她不会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她不知道自己如何诞生或者什么时候诞生,也不知道自己如何消散或者什么时候会消散,但她清楚地认知:对于人而言,她的存在是无限的。
她开始觉得自己有些荒谬,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自大了,为什么会笃定上一本书的结束是因为遗憾。
她们及时赶上了比赛。
孟雨书觉得已经达成此行的目的了,所以她在等刺眼的光亮起,然后故事中断,躯壳仍会留在这里把余下的文字走完,而她接手下一本书。
心里竟有种酸涩的感觉。
然而一直到这场比赛结束,她都没等来光亮,她有些纳闷,但没空去想,因为闻嘉澍在一旁看起来很开心,眼睛亮亮的,还没干透的短发在月光下也亮亮的,手舞足蹈地讲着小时候的趣事。
孟雨书觉得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的名字,这次好像会一直记得了。
凌晨的海沙沙地响。
她们就静静地坐在海滩上,看天上忽隐忽现的星星,看被风轻轻掀起的浪花。
孟雨书觉得好熟悉,想起来在树荫下的,在篮球场的,在海边的背影。
她转头,正对上闻嘉澍的目光。
湿漉漉的,又炙热的目光。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只记得背影了。
她好像明白为什么记得这么多背影了。
风把闻嘉澍的头发吹得乱乱的,像一只潦草的小狗,孟雨书突然很想吻她。
不知道是谁俯身挡住了月光,她又在谁的嘴角轻轻落下了一吻。
光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