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程弦仍然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微颤。

    妈妈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改？”他抬起头，全身的血液几乎都汇聚到头上，他眼眶微红，身体也开始隐隐颤抖起来。

    “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只要能拿到排名靠前的合格证就让我去吗？”

    程弦握紧了拳头，压抑着嘶吼出声。

    母亲沉默了几秒后，叹了一口气，程弦听见母亲的声音。

    “小弦，你不懂。”

    他愣住了。

    又是这句能把人逼疯的不懂。

    程弦不知道自己究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母亲到底想要自己懂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声乐，但是你完全可以把他当成一个爱好来培养，妈妈从来不会拦你，就算进入大学了你也可以继续学继续参加各种比赛。”

    “但是你要知道，喜欢不能当饭吃。”

    “那次妈妈答应你是为了让你更好的考试。”

    “你看，你不是也发挥的很好，排名也很靠前。”

    “妈妈就是学这个专业的，能不比你清楚这个专业的未来，比声乐好太多。”

    “妈妈那么多年累积下来的资源足够支撑你继续在钢琴的道路上走下去，而声乐，妈妈没有任何资源，你是走不远的。”

    “而且临音，你今年进去了你明年就不一定进得去了，要把握住每一次机会。”

    母亲的话像一把把冰刀，不断插进他滚烫的热血里，冰封了他全身的血液

    “但是改你志愿的事情，妈妈和你说抱歉。”母亲停顿了一下，想伸手摸摸程弦的头，被程弦躲开。

    “妈妈也是怕你像现在这样，做出错误的选择。”

    “妈妈一直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孩子。”

    明明没发生任何争吵，程弦却觉得特别累，血液不断地回流到四肢，电流般触碰过他全身

    程弦有些有气无力，他靠着墙缓缓蹲下。

    “我还有一节小课，晚上还有个饭局。你好好想想吧，妈妈不会害你的。”

    母亲犹豫着看了一眼程弦，走了。

    转身时衣裙带起一阵风，吹散了本映照在地上的斑驳光影。

    阳光暂时躲在了云层后面，走廊里变得阴凉。

    程弦靠坐在墙边，缩起了身体。

    现在，他觉得冷了。

    不知不觉间，他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太阳西沉，只在天空中铺开大片橙紫色。

    程弦走出校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走到路灯亮起，高架上车流涌动。

    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不知为何，程弦走到了自己的初中附近。

    那里一直开着当地一条很有名的小吃街。

    程弦漫无目的的走了整个下午，终于被街边食物的香味吸引，回了魂。

    他这才感到自己已经饥肠辘辘。

    脚步原地转了个弯，程弦买了一份烤冷面，抱着吃。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声乐的呢？

    满足了味蕾后，程弦的大脑开始运转。

    大概就是初中开始，他真正接触到美声，那时他刚过变声期，也刚步入新的学习阶段，学业并没有那么紧张。

    一天他呆在母亲的琴房里练琴，应该是之前一位上课的学生无意落下了整个谱夹。

    当时他以为这是母亲的东西，在程弦的练琴空隙间他只是有些好奇的翻看了一会，无意间翻到了其中的一页，程弦仔细看了看，是一些看不懂的歌词，密密麻麻写在音符下面。

    他只是把上面的旋律哼了哼，觉得很好听。

    等母亲回来的时候就指给母亲看，让她教会自己这首歌。

    程弦还记得母亲笑着摸着他的头，告诉他自己可教不了这个，但有人能教。

    随后程弦就看到母亲从隔壁教室叫了一位教授出来，那教授人不高，但是胡子和头发留得却非常长，甚至有一部分的头发和胡子已经缠在一起。

    像贝多芬，程弦还记得自己是这么想的。

    那教授往程弦前面一站，比程弦高出一大截，他脸上带着好玩的笑容，小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微鞠下身问程弦：

    “想学吗？小孩儿”

    程弦点点头。

    那教授就带着他去他的琴房学了这首歌。

    结束后那教授就和母亲单独聊了一会，聊了什么程弦不知道。

    程弦只记得母亲问自己想不想继续学下去的时候，他狠狠点了点头。

    那时候程弦练琴也并不是很坐得住，母亲便拿上声乐课作为交换条件，只有弹琴好了才能去上声乐课。

    之后就是数年的学习，一开始程弦只是觉得歌曲的旋律丰富多变，悦耳动听。

    但随着演唱技巧的提高，他逐渐喜欢上了演唱时共鸣的感觉。

    期间导师不止一次带程弦去看音乐专业大学生的歌剧选段表演甚至还给了他一个小角色当群演。

    程弦觉得当自己站上舞台表演演唱时，他的情绪完全被调动，在一次次腔体共鸣中被释放，他喜欢上了这种忘却一切的感觉。

    是和被按着头弹琴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于是高二艺考选择专业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填了声乐方向。

    母亲看到后大吃一惊，却并没有责怪他，但要求他同时报考钢琴方向，程弦记得她说：

    “你钢琴练了这么多年，我也找过几位教授帮你看过，你这个水平进去并不难。”

    “你的声乐只能作为冲刺的目标，考得上可以去，但考不上还能进钢琴系。”

    程弦本以为自己的这份选择会迎来母亲劈头盖脸的责骂，但实际上几近通情达理的说法让程弦对母亲充满了感激。

    于是他集训期间异常刻苦努力。

    最后也如愿拿到了钢琴和声乐的双合格证。

    程弦没有想到母亲会不问他的意见瞒着他更改志愿。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却没想到最后是在为别人而努力。

    夏日晚风吹散闷热，看着碗里冒着热气，加足了料的烤冷面。

    程弦终于忍不住，酝酿了一个整天的愤怒和委屈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眼泪大颗大颗从他的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到下巴上，又滴落在地上。

    程弦捧着烤冷面蹲在了地上，把头埋进臂弯里，隐忍的哭声融入进周围喧闹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是少年人独有的自尊心。

    程弦去边上的公共厕所随便洗了一把脸，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有点肿，眼皮上出现了一些小红点。

    不过还好，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哭完他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不少，也没那么愤怒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程弦不是很想回去，正在想等会去哪里随便转转。

    早上好多人给他发消息都没时间回复。

    程弦终于想起了自己兜里的手机，他掏出来才发现自己早上情急之下把手机按了关机。

    他长按开机键，手机在一阵震动下亮起，但紧接着就是不断地震动声。

    38个未接来电。

    999+微信提示。

    甚至还有18个短信提示。

    程弦犹豫着点开未接来电。

    他不知道先看哪个。

    没有一个未接来电是母亲的，程弦松了一口气。

    其他全是李浅打的。

    程弦叹了一口气，这姑奶奶还是按捺不住。

    认命般点开微信。

    那999+的消息还是让微信卡了几下。

    程弦看着李浅给她炸的一堆表情包，觉得自己如果不给她回一个消息他绝对会炸自己到天亮

    点开和李大美女的聊天框。

    【李大美女：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了！！！！】

    【李大美女：（图片）】

    又是一堆表情包

    【李大美女：程弦你再不回消息我可上你家去了啊】

    【李大美女：你是不是没考上在哪里哭啊？】

    【李大美女：你家怎么没人？你妈为什么也不接电话？】

    【李大美女：大哥，你回个消息，不然我都想报警了】

    从早上一开始的分享自己被录取的喜悦，到后来一直没收到程弦消息时的担心。

    程弦看着看着眼睛又有点湿润，他有些愧疚，立马点开对话框。

    【我没事】

    程弦看着对话框上出现的对上正在输入中，眼前有些模糊。

    【李大美女：我靠你吓死我了，怎么了这是？】

    程弦思索几下就再次给李浅发了个消息

    【你晚上出得来吗？】

    李浅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秒回，让程弦把地址发过来，程弦选了一家边上的夜宵店，不多时他就到了那里。

    李浅来时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程弦，你！哭！了！”

    程弦没有否认，只是把今天的事情和李浅大致说了。

    李浅听完愣在原地好几秒钟。

    “你...你妈.....”她的表情有些纠结，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太过分了。”最终也只是说到这个份上。

    她扣扣手指问道，“那你怎么办？”

    程弦的情况她多少知道一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集训去的也是同一个机构。

    但程弦心里的想法她却知之甚少，因此现在有些不确定。

    “你是就直接按着现在的情况，还是...复读？”

    “说实话，我不知道。”程弦叹了一口气，他冷静下来后确实有些犹豫。

    艺考是一个很看重发挥的考试，而且每年一起竞争的人选也不同，对应的难度也不同。

    “但是我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