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中秋的风已经带了几许凉意,从肌肤透到心底,冷得人胸口一片冰寒。
刹那间秦愫已想明白,金光瑶明明早就死了,之所以变成凶尸,只能是薛洋手笔。而他在稷山泄露行踪,只怕就是为了引开晓星尘宋岚,他的目标,一开始就是丹林宗!
只不过,宗门有阵法护持,他进不去,于是设了埋伏引他们出来。
她该庆幸竹月和松剑没来么?
秦愫看一眼行动僵硬、低声咆哮的金光瑶,只觉各种毛骨悚然,道:“当年他对你也有举荐之恩,你……竟然把他做成了凶尸,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人死债消,她对金光瑶的仇恨其实放下许多,眼见他变成凶尸,竟还有些不忍。
薛洋悠悠一叹,似乎很惋惜:“可惜我唤不回他的神智。他若有灵,也会接受我的做法,毕竟,我可是给了他可以报仇的机会——不管是你,还是聂明玦,必会死在他手下。”
简直癫狂到家了!秦愫听得头皮发麻,清醒道:“分明是你离开金氏后,再难得到适合练尸的强大修士,所以才去挖了他的坟。”
“秦小姐好一张利口。我算知道,他是怎么栽在你手上了。”薛洋唇角依旧带着笑意,眼中却凶光毕现。
话说到这里,没有转圜余地。
邵伦跟秦愫站在一起,谨慎地跟他们对峙着,慢慢后退,问道:“这就是那个薛洋?”
秦愫缓缓点头。她自知修为不高,而邵伦重伤未愈,两人加起来都未必是金光瑶对手,何况还有个薛洋。眼前这一战无可避免,至少可以远离小镇,不要波及普通百姓。
薛洋歪一歪头,问:“这是谁?是你们丹林宗的新弟子?”
凌乱的火光落在秦愫眼底,她反问:“你干了什么?常伯呢?”
薛洋笑了:“死到临头,秦小姐还有空操心别人。下手轻点,我还要拿他们做凶尸。”后一句话,却是对金光瑶说的。
尸气扑鼻,金光瑶挺剑刺来。秦愫和邵伦双双举剑格挡,但成了凶尸的金光瑶力气极大,邵伦的佩剑材质普通,不过两剑便被斩断,颈侧也被划了道口子,若非他闪得快,这会儿已是头颈分离。
金光瑶闻到血腥味,脸上裂纹加深许多,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快速扑上。
邵伦没了佩剑连连后退,却比不过金光瑶的速度,绝望之际眼前白影一闪,秦愫双手执剑挡住金光瑶一击,喝道:“符!”
这一档拼尽了她所有力气,但金光瑶一剑受阻又是一剑,行云流水般继续攻击,招招致命灵力非常。秦愫左支右绌招架不住,最终长剑被打落,自己也摔在了地上。
金光瑶更不停留,剑尖闪动往她心口刺去,却在半空突然顿住。
一张黄色纸符贴在他后背,是邵伦。
他一击得手,随后出手如风,在金光瑶身前身后贴了十七八张驱邪镇魔压制定身的符篆,眼见金光瑶动弹不得才微露笑意,却忽然脸色一变,道:“小心身后!”
秦愫刚扶剑起身,闻言想也不想转身出剑,不料薛洋并没有用剑,只是抬手一挥,月色下犹如黑色的网张开,一股苦涩腥甜的腐烂之气兜头而下,把他们淋了个严严实实。
“尸毒粉!”秦愫暗叫糟糕,急忙用袖子掩住口鼻,却也迟了,粉末入喉,她不免连连咳嗽,而薛洋的剑锋就在此时袭到。
邵伦救之不及,只好一张符打向薛洋后心,薛洋回剑挑落符纸,邵伦也夺下金光瑶的剑,与秦愫一同夹击。
他们两个打不过金光瑶,联手对薛洋却不落下风,只是没一会儿就手足发软提不起力道,剑招不由慢下。
薛洋根本不跟他们正面对敌,只灵活躲避,笑呵呵道:“秦姑娘既然知道尸毒粉,也该知道中了毒后不能乱动,否则血行加快毒素入心,不用我费功夫,你们就变成凶尸啦!”
邵伦大骇,下意识看向秦愫,她也才想起这个,脸色白了白,反而更快地出剑攻击,道:“你快走!”
然而,哪有一个大男人扭头逃命,把姑娘家丢下来的道理!邵伦不退反进,招式也愈发凌厉,道:“你走,找晓道长来救。”
秦愫大急,总不能两个人都死在这里:“竹月在等你回去!”
薛洋冷冷一笑:“你们谁也走不了。”
他不再躲避,回击起来也逐渐游刃有余,再过片刻,他轻轻松松挥剑一扫,就重伤了邵伦和秦愫,两人中毒加受伤,都没了还手之力。
秦愫浑身发热,两耳轰鸣,就见薛洋过来翻了翻她眼皮,满意道:“一刻钟内,就大功告成了。秦姑娘,你还是我手上第一个女凶尸呢。不必伤心,很快,晓星尘也会来跟你作伴。”
薛洋看过她,又去看邵伦:“你说,晓星尘看到你们变成凶尸对他出手,该多伤心啊!”
她勉强道:“邵公子不是丹林宗的人,你……”
薛洋浑不在意:“那就算他倒霉。”
秦愫暗骂自己愚蠢,这种人根本毫无道理可讲。她眼睁睁看着薛洋把金光瑶身上的符篆一张张撕下,看着金光瑶一跃而来,扼住咽喉把她高高举起,脑海只闪过一个悲凉的念头:“想不到重来一次,还是要死在金光瑶手里。”
金光瑶成为凶尸后,明显失了神智,但无疑还保留着对她的仇恨。
死亡的阴影悬在头顶,秦愫眼前一片模糊,弥留中只听闷闷的数声巨响,然后有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
再睁开眼时,入目是熟悉的竹制屋顶,以及一张遮尘的竹席。
这是丹林宗她自己的房间。
她没死?
秦愫眼珠转动,却发不出声音。
身旁传来响动声,松剑的脸出现在头顶,他圆圆的脸上满是喜意,道:“秦师叔你醒啦!”
秦愫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着急的转动眼珠。
松剑忙道:“秦师叔你不要急,你中了尸毒粉,毒素入心,魏先生废了好大功夫才把你们救回来,不过这余毒拔得很慢,恢复如常还要几天。”
想不到自己还有差点变成凶尸的人生经历!简直刺激得她能神魂离体!
秦愫眼睛再眨,松剑道:“师父和宋师叔都回来了,这会儿正在跟魏先生开会。竹月姐姐在熬药,邵叔叔还没醒。你问常伯吗?他们都没事,就是镇上走水,死了几个人……”
知道自己人没事,秦愫稍微松口气,又气愤于薛洋滥杀无辜,松剑也愤愤道:“都是那个薛洋和金光瑶害的!他们还跑了。那天是温先生循着凶尸的气息追过来的,魏先生赶到时,薛洋就带着金光瑶跑了。师父他们现在就在商量继续追捕呢。你放心,师父一定会将他们绳之以法,为你报仇的!”
真是祸害遗千年!那两个人居然跑了!秦愫气得简直想再睡过去。
知道她醒来后,竹月很快冲了进来,抱着她哭了好半天。晓星尘、宋岚、魏无羡也一一来探望,但没等她痊愈,次日就下山了。
尸毒粉比预想中的更难拔除,秦愫又躺了十来天才能下床,而邵伦比她醒的慢,也是再半个月后才爬起来的,两人说起当夜的凶险,都心有余悸。
这半个月很少听到薛洋的消息,但一有消息就是大事件。
薛洋和金光瑶没机会找聂明玦寻仇,他们被几百人围追堵截,竟藏匿到了百凤山中。不巧兰陵金氏今年选了百凤山秋猎,两方撞上,混战中薛洋固然被诛,金氏家主金光善竟也殒命在凶尸手中。
消息传出,百家都为这人伦惨剧叹息不已。
兰陵金氏加入了追捕,很快就将金光瑶拿下,然而用尽了许多方法,都无法将之彻底灭绝。
竹月说起这个,绘声绘色:“据说,是怨气太重。金光瑶从小长在民间,没有受过安魂礼,本来就容易变成厉鬼。再加上薛洋不知怎样把他做成凶尸的,戾气更重,普通的符篆阵法根本压不住他。”
松剑疑惑:“为什么他有那么多怨气?”
竹月抿抿嘴,邵伦给他科普:“如果一个人遭遇横死,而生前有许多不平事,自然会怨气深重。但金光瑶害人不成反被杀,正是报应不爽,他的怨气……真是古怪。”
秦愫静静听着,她是这些人里最了解金光瑶的,自可猜测一二。金光瑶一生有两个执念,一是出人头地,二是为母亲出头。可他枉费心机野心勃勃,却一件都没完成,自然不甘至极。而他至死,都不觉自己那杀人放火以达目的的做法有什么不对,却只恨别人对他严苛、不成全他。这股怨气……着实可悲。
松剑满是求知欲:“那要怎么办?”
竹月道:“据说赤峰尊亲自请了几位最优秀的咒术师来,准备将其镇压。”
秦愫心中一动:“镇压?”
想不到这辈子,他还是免不了这个结局。
那之后,修真界很是热闹了一阵。聂明玦亲自主持了镇压仪式,据说耗费巨资打造了二十八枚镇魔钉,刺在金光瑶全身,然后选择了最能净邪怯魔的风水宝地将其镇压,预计六十年内能将金光瑶的怨气彻底散去,到时再行灭绝。
金子轩继承了兰陵金氏家主之位,典礼之上贺者如云,秦愫也去了,居然还见到了魏无羡,他作为宗主夫人的师弟,成了金麟台的座上宾,虽有不长眼的阴阳怪气几句,但却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那之后,议立仙督的声音小了很多,修士们对魏无羡的负面评价也少了许多。
而丹林宗也一点一点发展了起来。
从最初每年收不到一个弟子,到后来井喷式有人入门,短短十年,宗门弟子超过五十,房舍一扩再扩,越来越有大宗门的样子。
这期间,晓星尘和宋岚的声名日隆,秦愫以勤补拙日日苦修,终于在剑术和医术上小有成就,再参加清谈会,已不觉自己是花瓶了。
晓星尘最为欣慰。他早说秦愫资质不差,以前是疏于修炼罢了,真的肯吃下去苦,就不比任何人差。
光阴变幻,岁月悠长,修真界新出来好几个世家,也有曾经强盛的家族逐渐衰落。人事更迭,恩怨消弭,许多当年很看重的事,时移世易后,也渐渐变得不那么要紧了。
十年后,当乱葬岗跟仙门百家关系逐渐稳定,温情等人终于搬离夷陵,在岐山故地隐居,如同许多默默无闻的小家族般,低调地生存了下去。
而魏无羡也终于不必守在乱葬岗,他随晓星尘一起去拜见了师祖,两个月后再出现,是御剑来的丹林宗。
他的金丹,奇迹般修复了。
秦愫特别为他高兴,旧话重提道:“什么时候加入我们丹林宗呀,长老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呢。”
魏无羡眼睛明亮,却摇头如拨浪鼓:“不行不行,我这么大把年纪,平白要跟跟松剑一辈,简直羞人!”
竹月吐槽:“可你就算不来丹林宗,松剑是你师叔的弟子,见了你也是叫师兄的呀!”
魏无羡失笑,又很认真道:“我跟人有约的,这宗门,就不考虑了。”
秦愫和竹月相视一笑,心领神会。
那时,竹月和邵伦早已成婚,儿子都开始练剑了。
而秦愫,也终于下定决心准备成婚。
她丈夫是位不善言辞的剑修,曾以每天修炼十二个时辰被人津津乐道,人人都说依他的奋发程度,有生之年估计真能白日飞升。
当年,他听闻明月清风晓星尘之名,上门挑战,遂与秦愫相识。
此后年年上山拜访,每次都带着礼物,有时是很稀有的药草,有时是很珍稀的妖兽,有时是一根特别漂亮的发带。
日升月落,水滴石穿,终于有一天,牵住了秦愫的手。
婚礼那天非常热闹,魏无羡和蓝忘机也都来祝贺,差点喝光她酿的酒。
这些年来,含光君的名头越发响亮,而魏无羡冷郁桀骜的性格也温和了很多,他们结伴夜猎走遍天下,倒少了在社交场合出现的频次。今日两人并坐如连珠合璧、光耀华堂,许多人想上前套近乎,却又不敢。
秦愫悄悄问:“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呀?”
蓝忘机眼波微转看向身侧,魏无羡对他一笑:“你放心,不会很久。”
秦愫就发现蓝忘机的耳朵似乎红了。
等到忘羡结道典礼时,秦愫是抱着孩子去的。
礼成后魏无羡来他们这桌吃饭,跟每个人都说了许多话,还忽悠金凌喝酒,欢声笑语中,只有秦愫的丈夫惜字如金,只干杯,少说话。
魏无羡就问:“他现在当爹了,怎么还是当年那样?”
秦愫嫣然一笑:“他目前每天只修炼八个时辰,好很多了。”
魏无羡就竖起拇指:“可喜可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