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拌着眼泪的一顿午饭,两人一道洗了碗收拾好准备去店里。临到出门,莫荨看到孟期没背包,手上也空空的。她不禁出声提醒:“你忘带包了。”说着就要转身回去取。
孟期轻轻抬起手臂拦住她,“今天不想学习了,给自己放个假吧。再不休息一下真的要疯掉了。”
莫荨一想也是,自从孟期第一次来店里,加上那天她没等到孟期,这一个多月以来,孟期每天都在保持着高强度的学习,连周末也不例外。她装作无事地锁了家里的门,在手指上哗啦啦转着钥匙圈,“你平常都不休息吗?不和朋友去玩?”
“没有朋友。”孟期停顿了一下,脸上也没什么失落的神色,倒好像根本不在乎,“没必要。”
“可是我觉得很有必要啊!”莫荨把转着的钥匙圈一下子握到手里,“暑期我学校里认识的人基本都走了,店长姐姐也不在,我一个人感觉很孤独。”
“还好吧.......这些事情一个人都可以做啊,开店,日常生活什么的。”孟期捏着下巴若有所思,手指点在浅粉色的嘴唇上面,压出一点凹陷。
薄唇的人都薄情。莫荨想起记不得出处的这句话。但冷冷淡淡的独狼孟期却有着丰满柔软的花瓣一样的嘴唇呢。唇形很漂亮,唇峰的弧度恰到好处,上唇的唇珠微微下垂,形成一条流畅的波浪。要是仔细涂唇膏保养一下,莫荨觉得她完全可以去当唇模。
“你难道不愿意为了我伸出援手,可怜一下你陷入孤独之中的室友吗?”莫荨摆出悲伤欲绝的样子,恳求地拉住了孟期的手。孟期被吓到缩了一下手,挣开了莫荨,又有点委屈地回答,“可以啊,但是你别拉我手......”
莫荨强硬地伸手要把孟期的手抓回来,“朋友之间牵一下手不是很正常的吗?不要害羞......”
孟期侧身直接躲开了,“不是害羞。只是......”那张机器人一样的脸上面竟然浮现出了一点害羞。
“只是觉得不卫生。”
话音刚落,又唯恐莫荨误会,赶紧解释道,“不是说你手脏的意思,每个人的手上都会有很多细菌和汗液之类的,天气又这么热,接触起来感觉很不舒服。”
“这样啊......”莫荨有点失落地低下头把玩着钥匙圈。两人并排走着,保持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却一点没碰到,怪尴尬的。
到了店里孟期还是往熟悉的位置走,莫荨直接按住了孟期的肩膀,“没接触皮肤,还算卫生吧?”接着推着莫荨在吧台边的位置坐下,“今天是休息日,所以换一个新的位置也换新的心情!”
孟期乖乖地听着莫荨的安排坐下,两手交叠撑在下巴上,歪着头看莫荨在吧台里面收拾着东西。一阵咖啡机运转的声音后,莫荨仔细地把咖啡液加到柠檬糖水上面,头发垂在一侧,全神贯注的眼神一闪一闪的,爱意好像要随着流淌的咖啡溢出来。接着加冰块,冻得硬而剔透的冰碰撞发出玉石的声响。
莫荨把做好的两杯咖啡放到吧台上,指着身后的音响问孟期,“有没有想听的歌?正好可以交换了解一下音乐品味呢,直接连蓝牙就好。”
孟期点点头,慢吞吞地在手机上操作起来。自从生病之后手总是颤抖,脑袋也变得钝钝的,对于这些电子化产品就像个老年人。她在列表里划了半天,最后选择了一个偏温柔的歌单。
按下播放键,清脆的乐器声和悠扬的日语歌唱流淌出来。
是一首上世纪的老歌。
孟期喜欢的东西也没能融入这个年龄段,大多是几十年前流行的风格。和她的生活一样,这个忙碌的、鲜活的世界里没有她的位置。她只能在时间的河流里溯洄,在沙滩上捡拾那些被潮水冲刷过的卵石,再随着潮水被冲到随便哪里去。
莫荨坐到孟期的旁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酸苦的味道和city pop的音乐,黄黄的灯光投射下来,咖啡店似乎也脱离了大时代的潮流,短暂地穿越到令人怀念的过去。
过去车马和信都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虽然这些歌曲的年代大多已经有了电话,但莫荨还是认为这句话和当前的气氛相衬。
她们并肩坐着,在午后的生物钟里犯着困,大脑被音乐温柔地淹没,随着音波摇啊摇。
咖啡里的冰慢慢融化着,杯壁上冒出一层水,蜗牛一样往下滑,在台面上沁出一圈水痕。
“和我谈谈你吧。”莫荨手指勾着吸管打圈,搅得冰块哐啷哐啷响,枕在手臂上,带着点微醺的意味看着孟期,“作为交换你也可以问我问题。”
“嗯…”孟期为难地嚼了半天吸管,还好店里的吸管是环保塑料的,如果是纸吸管早被咬断了,“我并不是特别想窥探你的生活。”
莫荨直接坐起身,“我不觉得是在窥探我的生活,
“而且,你就真的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怎么可能。”
比起莫荨有些质问的语气,孟期的回答云淡风轻。
她怎么可能不好奇。
只是她需要一份确切的邀请函。
此时在莫荨看来,恰似那句词——多情总被无情恼。孟期这个木头,只要说的不是百分之百,她总能找到九十九个和她意思反着来的解释。
难道真的要她掐着孟期的肩膀,强迫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睛,跟宣誓一样地说,“请你了解了解我,请你看看我,请你接近我”?
“这样吧,我给你分享我的过去。如果你觉得有意思,就把你类似的经历也告诉我。”莫荨狡黠地眯了眯眼睛,手指轻点着桌面,“黑历史必须相互掌握才有意义。”
“别看我现在好像很阳光很活泼的样子,”莫荨爽朗地把双手抱在脑后,微微后仰着,“我的家庭简直是一团乱麻。”
“我妈是个事业心重的女人,早出晚归,我见到她的时候极少。至于我爸,”莫荨笑着叹了口气,“我对他完全没印象。
“只有我妈每次在骂我的时候都会说,跟你爸一样没用的东西,早知道就该把你扔在你爸那边…
“她半夜回来的时候基本都半醉半醒地把厨房当成厕所吐。我得一边按着她不摔东西,一边打扫卫生。
“第二天早上出门之前,我就会给她煮面。可能是出于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吧,那些时候她会稍微温柔一点,像优秀作文里的妈妈一样关心我。”
莫荨垂着眼帘笑着,忽而大大咧咧地抬起头,干笑了一声,“我还挺牛的,能在这种环境下相对正常地长大。”
孟期伸出自己的手,盖住莫荨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很凉,手心一层冷汗。这大概是孟期多少年以来,第一次主动地和别人握手了?
孟期的声音低沉而温和,“一直以来辛苦你了。”不知道说的是刚刚莫荨那番话,还是这段时间的同居生活。
“哎呀,有什么辛苦的。”莫荨扯出个占了大半张脸的笑,反握住孟期的手,“我觉得啊,既然过日子,我就要过得有声有色的。”
她不想再回到半夜里充满着呕吐物味道的厨房。
不想回到永远是空着的客厅。
不想面对总是关着的另一间卧室。
隐约听见远处响了一声炸雷,外面忽地刷刷下起雨,很快街上已经被笼罩在一片白色的水流之中。
孟期没把手抽走,任由莫荨握着,“你是害怕打雷吗?”
孟期手里另一只手的力度明显地加大了不少。莫荨尴尬地别过脸,“没有。好了,快讲讲你的事情。”
孟期抬眼看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我记不清了。”
莫荨娇嗔地把手一拽,拉着孟期的手晃,“玩不起?”
孟期的手臂连着肩膀被晃来晃去,脸上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我真的对以前没有什么记忆,好像我生下来就是现在这么大似的。当然我指的不是体型。”
“非要说的话,我小时候很爱哭。用现在的话讲叫泪失禁体质,明明心里面没有什么感觉,眼泪就会流下来。”
“不过现在不哭了。”
莫荨问,“为什么?”
因为一哭就会被骂。
“因为感觉流眼泪很丢人。”孟期换了个理由,她做不到莫荨那样坦然地把自己的委屈说出来。她可以预见到莫荨,或者是别人,关切地看着她的目光——她不想要也不需要怜悯。
玻璃门外面雨没有一点停的迹象,孟期从嘴里吐出吸管,挑出柠檬片,叼着一点边边用舌尖顶着慢慢咬。在无话的时候,嘴里有个东西可以比较正当地不去寻找新的话题。
“情绪并不丢人。”莫荨深吸一口把杯子里的液体喝完,吸管咕噜噜地响了一阵,“如果情绪丢人的话,我妈早就丢人丢光了。
“所谓大人尚且如此,我们也没必要脸皮这么薄。”莫荨耸耸肩,从侧面拍拍孟期的手臂,“偶像包袱别这么重,又没有粉丝替你买单。”
孟期呆了一会儿,接着从胸腔爆发出笑声,声音越来越大,快要把音乐声都盖住了。她笑得肩膀都抖起来,笑得趴在桌子上,莫荨被她突然的反应吓了一大跳。
笑了好久,孟期终于意犹未尽地支起身体,眯着眼睛轻抚了一下莫荨的手臂,“抱歉,突然想到了开心的事情。”
其实莫荨的理论早就有很多人和她讲过无数次,但她是第一次这么相信。
莫荨也笑了起来,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抓着胳膊笑着。
莫荨慢慢停下了大笑,微笑着看着孟期。
“不过开心是不需要抱歉的,伤心也是。”
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音乐刚好放到米津玄师的《lemon》。
在雨停之前都回不去。
不用再回去了,这里就是她们的安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