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天空还一片灰蒙蒙，许闲抖了抖伞面的雨水，收起伞进了教室。

    清晨的太阳不见踪影，教室内没有开灯，许闲以为教室没人，抬手摸索灯的开关。

    一瞬的光明充斥教室，许闲才看清靠墙第四排座位上熟睡的人。

    池野似乎感受到光亮，肩背直起，看向走向座位的许闲。

    许闲取书的手一顿，似有所感地转身看他。

    池野沉默一会儿，声音才响起，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把灯关了。”

    许闲挑眉，并没有起身。

    池野抿唇，指尖扣响桌面：“好学生，现在才六点，离正常到校时间还有四十分钟，请问我可以在一小会儿内补个觉吗？谢谢。”

    *

    教室重回黑暗，许闲无事可做，索性也趴在桌上阖眼养神，周围的声音被放大，池野似乎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了。

    许闲任由思绪飘远。

    池野这个名字在华安中学并不陌生，反而相当响亮。

    外形俊秀，为人洒脱，容貌出众的孩子在学生中总是耀眼的存在。

    这就意味着关于他的话题会经久不息，以及围绕池野的恋情这个似乎过早出现在他们身上的词。

    许闲对于这位同学的评价就是在人际交往这一方面能力出众。

    其他的许闲对他不甚了解，虽然共为同班同学一年，对话的次数单手数得清楚。

    *

    不知多久，灯光再次亮起时教室的学生已陆陆续续到齐了，睁着困顿的眼，稀稀拉拉拖着长音念课文。

    许闲清醒过来，下意识向池野的座位看去，座位没人。

    她在读书声中听到一声唇齿间溢出的笑，抬眼才见，池野站在后门，倚着拖把，正和外班的男生谈笑风生。

    池野笑起来完全不见眉眼的凌冽，眼尾和唇两边皆上翘着，随性散漫，一副不着调的样子。

    许闲便不再去看，将注意力放在桌面摊平的演讲稿上。

    周一的升旗仪式因下雨改为室内广播，许闲跟着班主任来到广播室，在老师演讲完毕，许闲将折起来的纸张展开，声音连接着广播扩散开。

    高二一班教室的采光最好，乌云堆里的太阳终于从隙中溢出光，攀上教学楼的窗台上。

    池野听着扩音器里清透平稳的声音，睫毛微敛，困意席卷全身，下一秒便被巡查的主任叫出教室，楼道空旷，池野的身影格外明显。室内女孩的演讲还在继续，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池野被迫清醒，聆听鼓舞人心的演讲内容。

    而对于演讲者本人，池野则根本没有多想。

    许闲，成绩优异得颇让同学咬牙的好，他几乎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跟谁都和颜悦色，像个棉花一样。她的生活像一潭没有波澜沉静死寂的湖水，过于平凡无趣。

    与池野像是两条永无交集的平行线。

    这是他为数不多对许闲有的印象，但，昨夜他爸却告诉他，他要结婚了，结婚对象是池野同学的妈妈——许闲的妈妈。

    池野头又疼了起来，烦躁地磨牙，蓝领白T的许闲从他身旁经过时他才瞳孔放大，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

    许闲很敏锐，不回头的脚步因他停下，柔声道：“池野，进去吧，主任离开了。”

    池野以沉默回应，黑曜石般的眼珠流转，才缓缓道了句谢，先许闲一步回了教室。

    *

    许闲回想起早上那瞬间的池野，男生的脸骤然清晰，表情在她脑海里被放大，带着执拗与仿佛刺穿她的莫名别扭。

    许闲用钥匙开门，屋内人似有所感地响起脚步声，她的视角能直直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个穿着正式的男人，手中捧着温热的茶。

    “回来啦。”妈妈肖露从房间出来，神色自若，如果不是她不时摩挲裙角的小动作出卖了她。

    “许闲，这是池叔叔。”

    男人在肖露的介绍下起身朝站在原地不动的许闲露出友好的微笑：“小闲，你好。”

    虽然拘谨，但立刻便显出原有的从容。

    许闲礼貌地勾起微笑：“池叔叔好。”

    她刚想离开，被肖露拉住。

    “许闲，池叔叔和我一会儿带你出去吃，你把书包放下就行了。”

    许闲反问：“我的作业怎么办？”

    肖露摆手：“回来再说，妈妈相信这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许闲还是跟着这对新人上了车，独自一人坐在后座，男人从后视镜中望她：“小闲一会儿想吃什么先点，我家的臭小子还没出门呢。”

    许闲撑着下巴，不在意地“嗯”了声。

    老实说，从小早慧的许闲便不再过多干涉父母这辈人的感情，他们身为成年人，应该对自己和生活负责。

    所以她的父母离婚分居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只是，在妈妈身边看到陌生的男人还是有些让许闲沉寂已久的内心泛起波澜。

    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

    男人领她们走进一家饭店的包厢，看样子是提前订好的。

    他起身给许闲和肖露倒茶，动作体贴入微，将菜单先递给许闲，将身旁的肖露逗得发笑。

    服务员和许闲交流完离开包厢，她用手指把玩着茶杯。

    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进来了一个令许闲瞪大眼睛的人。

    男人口中姗姗来迟的儿子，是她的同学池野。

    池叔叔。

    她怎么没想到呢。

    男生脱去校服，套了身薄卫衣长裤，清爽干净的打扮。

    他第一眼给了同样看向他的许闲，并不作声，径直坐在他爸爸身边。

    池轲似是责怪的语气道：“怎么来这么晚？肖阿姨和小闲都等你呢。”

    池野撇开头，随口道：“昂，抱歉。”

    “许闲，肖阿姨。”

    池轲这才缓和面色，他也不由心虚，不久之前才知道许闲和池野是同班同学。

    这顿饭真不知吃的是氛围还是味道，许闲心心念念一笔未动的作业，没吃多少，池野看上去像是有事，囫囵吃了两口，恨不得长着翅膀飞走，地板被他轻踏着，引得许闲时不时抬眼看他。

    池野突然起身，向池轲报备了一声：“洗手间。”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令人窒息的包厢。

    许闲也待不下去，对肖露道：“我吃饱了，先打车回去了。”

    肖露讪讪道：“钱够吗？”

    许闲笑了下：“嗯。你和叔叔先吃。”

    *

    走出包厢那刻许闲深吐了口气，抬脚被身后响起的声音叫住：“许闲。”

    许闲：？

    “你没走？”

    池野听到这话倒笑了起来，靠在墙边：“怎么认为我会走？”

    许闲思考顷刻认真回答他：“因为我也很尴尬。”

    池野盯着她，才缓缓像是应和她似的点头。

    许闲也不知如何，看着他的眼睛：“我妈妈和叔…你爸爸之间并不会影响我们，你应该也这样认为，对吧？”

    池野垂眸，半晌道：“也对，我们是同学嘛。”

    他抬腕看表，许闲听到一声轻啧落地，随后对她道：“我真得走了，好学生，明天见。”

    许闲目送他离开，饭店外站着一男一女，见到池野便招手，三人结伴离开，池野临走前向她投以视线，许闲回以微笑，也招招手。

    *

    灯火阑珊的城市群里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下起来，许闲在出租车看着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几乎快要睡去。